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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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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张海通的训话,全班的哀嚎声,甚至前排那场小小的迎新插曲,愣是没撼动他分毫。
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是死了吗?
余盐心里忍不住冒出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周骏显然也有同感。他盯着那颗沉睡的脑袋看了几秒。倏地,他伸长手臂,戳了戳后桌那只搭在桌沿,纹丝不动的手臂。
“顾青黯。”他压低声音。
没有回应。手臂的主人连肌肉都没绷紧一下。
周骏不死心,加大了几分力气,又推了推,“顾青黯,别睡了,天亮了!”
仍然没有反应。
周骏咬咬牙,第三次伸出手。
这次不是轻触,而是结结实实用力一推。
顾青黯弹射起来的瞬间,周骏已经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去,椅子腿与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额前凌乱的碎发下,一双眼睛盛满了浓重未散的睡意和暴戾。
“找死啊?”声音因为刚醒而低哑,每个字都像砂纸摩擦过喉咙。
周骏嘿嘿干笑两声,无视了那句威胁,语气里充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有同桌了,不打声招呼?”
顾青黯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更冷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她又不是我祖宗,我打哪门子招呼。”
......
余盐再次看呆了,眨了眨眼睛。
但林佳露和周骏好像习惯了一般,只是林佳露脸色白了白,她已经熟悉这种语调了。
上次顾青黯用这种语气说话,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摩托车,结果那人第二天就转学了。
周围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又来了。”
“这次能撑多久?”
“我赌一杯奶茶,不超过一周。”
只有余盐,默默把那句到了嘴边的“你好”硬生生咽了回去,喉咙发紧。
这人......会不会说话?
气氛瞬间跌回冰点,甚至比刚才还要冷。
林佳露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对余盐挤出一个夹杂着同情的无奈表情,迅速转身坐好。
周骏却来了劲,他皱着眉头,一脸不赞同,“不是,顾青黯,你这人怎么说话的?能不能有点同学爱?人家新同学刚来,你就这态度?”
“新同学?”顾青黯像是才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他漫不经心地环顾了一圈。偏偏,就是没往自己身旁那个空了整整一个学期的位置看。
顾青黯挑眉,转头看向周骏,一脸不屑,“哪儿呢?”
都说是同桌了,除了不往自己同桌的位置看,哪儿都看了。
可以说,他从头到尾,都没给那个方向一丝眼神。
余盐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嘟囔,这人好小气哦。
周骏简直被他气笑了,“啧”了一声,像是再也受不了这荒谬的场面。
他直接上手,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脑袋掰向余盐的方向。
“这儿呢!我的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你的小同桌!”周骏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顾青黯的脸被强行转过来。
视线无可避免地撞进余盐安静望过来的目光里。
午后阳光恰好在这一刻移动,穿过他微乱的额前碎发,落进他眼底。
有那么一瞬间,顾青黯眼中的烦躁阴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穿,极快地消散了一瞬。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那光芒褪去,更深的,源自本能的烦躁重新覆盖上来,比之前更甚。
他眉头紧皱,周身那股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地浓稠起来,让周围几个同学都不自觉挪远了点。
极近的距离,余盐看清了这位同桌。
黑发确实有点凌乱,却并不显得糟蹋,反而将肤色衬得更冷,漆黑的眉眼此刻因不耐烦而微微眯着。
只是被那几乎焊在脸上的烦躁和倦怠感蒙上了一层生人勿进的模样。
余盐浅浅微笑了一下,随即平静地转过头,继续专注地讲书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
旁边的周骏左看看,右瞧瞧,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小同桌,你怎么也这么冷淡,你们以后可是要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古话怎么说来着?同窗!四舍五入,那和亲人也差不多了好吧!怎么连句你好都没有?”
余盐抬眸看他,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解,努力消化他这段话里的逻辑。
亲人?划定领域,分享食物,互相舔毛那种?可这个两脚兽看起来......哪一点都不沾边。
他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她闻不习惯。
但脑袋中另一种清醒的意识又把她拉回现实,她现在是个正常的人类,不能按以前的想法。
于是便真的在脑海中那名为人类交往法则的记事本上,默默新增了一条备注:
同桌=亲人。
原来人与人之间如此亲密的关系,是可以通过物理位置的接近,一瞬间就建立的。
想到这,余盐抿唇,转头又看了看她旁边的这位亲人。
这一看差点吓得她往后一仰。
她这位亲人同桌从刚刚到现在,就保持着刚才被周骏掰过来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动物被这么莫名其妙地,长时间地盯着,尤其是猫,会感到极度的不习惯。
余盐甚至能感受到后颈汗毛有一种想要立起来的刺痛感。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像个人。
于是她先一步妥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你好,我是余盐,以后请多多关照。”
半晌,对面的人一动不动,视线依旧死死地定在她身上。
这一下彻底压倒了那点勉强维持的人类社交理智。
长期的凝视带来的压迫感和被冒犯的本能,她毫无预兆地,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准确来说,更像是跳起来的。
余盐起得太猛,脊背“砰”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闷响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前排的周骏和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的林佳露看呆了。
不仅他们,班里的同学听到动静也齐刷刷的向后看。
几十道目光聚焦在最后一排,然后他们交换眼神,得到一个心照不宣的结论——顾青黯又在欺负新同学。
顾青黯仍然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甚至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他忽然向前倾身,距离近到余盐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兴趣,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属猫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到了余盐这儿,连神经都绷紧了。
她猛地一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呆滞的看着他。
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周骏还在说什么,嘴唇一张一合,但她听不见。
林佳露担忧的眼神里,其他同学窃窃私语的画面,她也看不见。
“顾青黯你行了啊,说的什么鬼话!看把人家小同桌吓得。”周骏拔高声音,试图打圆场。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余盐使眼色,示意她别怕,又赶紧给林佳露使眼色,让她也说点什么。
每到这种时候,周骏是很头疼的。
顾青黯这家伙,简直就是人际交往的绝缘体。
他对周围一切不感兴趣,不玩手机,也不八卦。
最大的爱好就是捣鼓他那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摩托车,没事就出去飙个几十公里,仿佛只有速度和引擎的轰鸣声能让他提起点精神。
他能和陌生人产生最多交集的情况,大概率就是......动手。
要不是他那个据说背景很深,偶尔才会露面的母亲还在管着他,这家伙估计连学校大门也不会进了。但即便人在学校,成天基本就是在教室睡觉。
起初不是没有老师想管,谁想到正好遇到他起床气最盛的时候,那醒来差点徒手掀翻课桌的架势,直接把老师都给震住了。
次数多了,老师们也都默契地对他视而不见,只要他不闹出太大动静。
班上同学更是能躲则躲,谁也不想招惹这位爷。
溪中管理严格,师资雄厚,是全省有名的重点中学,每年的一本上线率惊人,无数学生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
有凭真本事考进来的学霸,自然也有凭家世背景进来的关系户,但进来后多少都会收敛些,守着学校的规矩。
顾青黯显然属于后者,而且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每天抱着一种明天可能就不来了的态度,肆无忌惮的待在这里。
他本来是有同桌的,换过好几个,但无一例外,要么被他阴晴不定的脾气吓跑,要么直接被他无视到自闭转走。
学校这边不是没出面调解甚至警告过,还拿过主意让周骏和他坐,他却怎么都不同意,说是一个人坐清净。
但据说他母亲那边给出的支持实在令人难以拒绝,加上顾青黯本人除了睡觉和偶尔的暴躁,倒也没主动惹出过什么开除级别的大事,最终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过之前的前科,老师们也不再往那个靠窗的角落塞人。
顾青黯独享一桌清净了整个学期,那位置仿佛成了班里的移动禁区,一块默认划给他的,生人勿进的地方。
最近这阵子,顾青黯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安分了不少,当然,他的安分基本等同于睡得更多。
加上这位转学生余盐的家长,据说那位余先生和班主任张海通有些老交情,亲自打过招呼,希望女儿能在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适应学校生活,也有利于恢复身体。
张海通思前想后,环顾教室,最后目光落在那个空位上。一咬牙,时隔一学期,终于又把一个活生生的新同学,安排到了顾青黯旁边。
几个知情的老师都替小姑娘捏把汗,但张老师有他的考虑,也有他的难处,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对于这个安排,反应最大的其实是周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