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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桩
“故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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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衣”洋服店的门板关了一整天。
巷子里没人走,连野猫都躲在屋檐下,缩成一团。
苏程沙坐在后室,对着桌上的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轻,生怕留下痕迹:
货十六号到,走十六铺码头。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着火焰涌上来,把字迹吞干净。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碾了碾,碎成粉末。
窗外有脚步声。
苏程沙继续碾那些灰。
脚步声在后门停下。
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进来。”
门推开。
进来的是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被冻得发红,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他叫小陈,是码头上的搬运工,也是这条线上跑腿的。
“苏老板,码头上不对劲。”
小陈关上门。
“今儿下午来了几个生面孔,在仓库那边转悠,跟日本人说话。”
“日本人?”
“穿便衣,但那个站相,那个鞠躬的劲儿,错不了。”
小陈比划着。
“领头的那个,中国人,穿灰呢子大衣,看着挺体面。”
“日本人对他挺客气。”
苏程沙抬眼:“什么样的人?”
“三十出头,高个子,眉眼挺深。”
小陈仔细想了想。
“笑起来像那么回事,但不笑的时候,眼神瘆人。”
是沈莱。
“他们说什么了?”
“没听清,离得远。”
小陈说:“但十六号的货,怕是走不成了。”
苏程沙走到窗边,把帘子撩开一条缝。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雪。
“让老魏别睡码头了。”
“货改地方,等我消息。”
小陈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
苏程沙叫住他。
“这几天别来找我。有事我会放信。”
小陈应了一声,从后门闪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那头。
苏程沙放下帘子,站在黑暗里。
十六号的货,是一批药。
盘尼西林,五十箱,从香港运来,要送去苏北的游击区。
那边的伤员躺在草棚里,等着这批药救命。
现在沈莱站在码头上,跟日本人一起转悠。
他不知道沈莱是冲什么来的。
也许是冲他,也许是冲这批货,也许是冲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莱出现在哪里,哪里就要出事。
第二天傍晚,苏程沙去了法租界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叫“红宝石”,在霞飞路拐角,来的都是洋人和上等人。
苏程沙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大衣。
推门进去时,热气扑面而来,夹着咖啡香和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黑咖啡。
墙上的钟指着五点四十。
六点整。
一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推门进来。
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卷报纸——是《申报》,卷成筒状,夹在腋下。
周茂林。
他在苏程沙对面坐下,把报纸放在桌上,招招手要了一杯红茶。
“苏先生好雅兴。”
周茂林笑着说,声音正好能让邻座听见。
“这种天气还出来喝咖啡。”
“闷得慌。”
苏程沙说:“出来透透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咖啡,像是寻常的熟人偶遇。
周茂林端起茶杯,借着喝的动作,轻声说。
“码头那边,你的人看见了?”
“看见了。”
“那个姓沈的,什么来头?”
苏程沙看着窗外的街景,声音平平。
“南京来的特派员,跟藤原走得近。”
“靠得住?”
“不知道。”
周茂林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十六号的货,得走。”
“苏北那边三天一封电报催,再不到,要死人的。”
“我知道。”
“你有什么办法?”
苏程沙沉默了一会儿。
“货不能走码头了。”
“改走陆路。十六铺有熟人,从仓库直接装车,走徐家汇出去,绕一圈,再上公路。”
周茂林看着他。
“姓沈的在码头上盯着,你能动?”
“他盯着码头,我就让他盯着码头。”
苏程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让他盯个够。”
周茂林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小心点。”
烟雾从嘴边溢出来。
“那个人,不简单。”
窗外有个穿黑大衣的人走过去,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苏程沙收回目光,把咖啡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走了。”
周茂林轻点头,继续喝他的红茶。
苏程沙走出咖啡馆,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弄堂。
几许之后,从另一头出来,已经换了一顶帽子,围巾遮住半张脸。
他往十六铺的方向走。
码头上比白天冷清得多。
仓库的灯亮着几盏,照出一片片雪地。
江面上黑漆漆的,偶尔有船经过,汽笛声闷得像哭。
苏程沙在一间仓库后门停下来。
敲了五下——三轻两重。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五十来岁,满脸横肉。
姓魏,都叫他老魏。
明面上是仓库管事,暗地里,这条线上的货都经他的手。
“苏先生。”
老魏把他让进来,关上门。
“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让我别睡码头吗?”
“来看看。”
苏程沙往里走:“那批货在哪儿?”
老魏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木箱。
“都在,封得好好的。”
苏程沙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木箱上的封条。
封条完好,没人动过。
“今天有生人来过吗?”
“有。”
老魏低声道:“下午来了几个人,在码头转了一圈,还进仓库看了一眼。”
“领头的那个,姓沈,说是军部的,带着日本人的条子。”
苏程沙站起来。
“他看什么了?”
“就看了一圈,问了几句,走了。”
老魏说:“走的时候,还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苏程沙没说话。
沈莱知道这间仓库。
也许不是知道,是猜的。
但他看了一眼,就够了。
“货不能放这儿了。”
苏程沙:“今晚就挪。”
老魏愣了一下。
“今晚?这会儿挪,万一撞上——”
“撞不上。”
苏程沙打断他。
“他要是想动手,下午就动了。”
“他没动,是在等。”
“等什么?”
苏程沙看着那堆木箱。
等什么?
等他自己来。
老魏不敢再问,招呼两个伙计过来,开始搬箱子。
苏程沙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把箱子一箱一箱装上一辆板车。
盖上一层油布,又盖上一层稻草。
“从后门出去,走小弄堂,绕到徐家汇。”
“那边有人接。”
老魏亲自推着板车,从后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程沙站在原地,听着板车的轮子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仓库里很静。
只有一盏灯,照着空荡荡的地面,和地上那些稻草的碎屑。
他转身要走。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先生好手段。”
苏程沙没回头。
脚步声从暗处响起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一下,又一下,很稳。
沈莱从一堆木箱后面走出来,大衣上沾着灰,显然是听了很久。
“等了多久?”苏程沙问。
“没多久。”
沈莱走到他面前。
“从你进来到现在,正好一小时。”
苏程沙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莱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亮的那边,嘴角勾着,像是在笑。
暗的那边,眼睛沉得像墨,看不出是什么。
“沈长官一个人来的?”苏程沙问。
“一个人就够了。”
“来抓我?”
“抓你?”
沈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我要是想抓你,下午就把货扣了。”
“等你来,一网打尽。”
苏程沙没动。
“那你来干什么?”
沈莱低下头,凑近了,呼吸落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我来看看,苏先生还有多少本事。”
苏程沙和他对视。
“看够了吗?”
“不够。”
沈莱抬起手,手指擦过他的下巴,冰凉的。
“你这张脸,看了三年,还是没看够。”
苏程沙抬手,把他的手拨开。
“沈莱,我不是来跟你叙旧的。”
沈莱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
“来救那批药的。”
“五十箱盘尼西林,从香港来的,要去苏北。”
沈莱说得慢条斯理。
“这个量,能救几百个人。”
苏程沙冷冷的看着他。
“你知道的还不少。”
“我在码头上站了一天,总得要看出点什么。”
沈莱笑了一下。
“苏先生,你说,我要是现在追出去,那批药还跑得掉吗?”
仓库里很静。
苏程沙笑了一下。
“你追不上。”
“为什么?”
“因为老魏走的不是小弄堂。”
苏程沙说。
“他走的是东路,那边有人等着接应。”
“你从这边追,绕一圈,等他到了徐家汇,货已经换车了。”
沈莱挑了挑眉。
“你故意说小弄堂,让我听见?”
“你故意蹲在这里,不就是想听吗?”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莱先开口了。
“苏程沙,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沈莱的目光深了深。
“那批药,我不追。”他说。
“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莱往前走了一步,距离又近了。
“藤原那边,丢了一份文件。”
“很重要的一份文件。明天,不,今天,已经过了十二点,应该说昨天了——昨天下午,有人从公馆里带走了它。”
苏程沙的心跳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藤原怀疑是我拿的?”
沈莱摇了摇头。
“不是他怀疑,是有人让他怀疑。”
“那份文件,只有几个人碰过,我是其中之一。”
“另外几个,都是日本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是谁把水搅浑的。”
“你天天在公馆里进出,总比我看得清楚。”
苏程沙看着他。
“你让我替你查内鬼?”
“不是替我。”
沈莱纠正他:“是替你自己。”
沈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中年人,穿长衫,戴眼镜,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苏程沙认得——是“故衣”洋服店的后门。
“这个人,今天下午去过你那儿。”
“他去的时候,日本人在后面跟着。”
“跟到巷子口,跟丢了。”
苏程沙看着那张照片,手没伸。
“他是谁?”
“一个教书先生。”
“姓陈,在租界里的小学教书。”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他弟弟,在苏北,是新四军。”
苏程沙看着沈莱。
沈莱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店里进进出出的人,日本人盯上好几个了。”
“藤原没动你,不是信你,是在等。”
“等你把那条线上的人,一个一个,都引出来。”
他把照片塞进苏程沙手里。
“那个内鬼,不是我,也不是日本人。”
“是你们自己人。”
苏程沙看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他见过。
来过店里两次,做了一套西装,说是要寄给在重庆的亲戚。
老贺接待的,他没多问。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老贺没多问了。
因为这个人,是老贺那条线上的人。
“你到底是谁的人?”
沈莱往后退了一步。
“那批药,我帮你盯着码头。”
“这份人情,你记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苏程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晃了晃,慢慢合上。
仓库里又静下来。
只有那盏灯,照着地上的雪水,亮晶晶的,像一地碎银。
他低头看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姓陈,有个弟弟在苏北。
教书先生,新四军的家属,来过“故衣”两次。
他想起老贺说过的话:这条线上,每个人我都查过底细,干净的。
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