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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论艺得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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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浍把最后一笔落在宣纸上时,窗棂外的晨雾刚散。
纸上是“雅乐承仁”四字,笔锋温润,却不软塌,隶书的骨架稳稳立着,转折处却暗暗带出行书的连意,与旁边“以乐会友,以文辅仁”的题跋正好相合。墨色尚未干透,晕在米白色的宣纸上,不燥不烈,看着便让人心里安静下来。
拢香端着茶进来,掀帘的动作极轻。她一眼看见案上的字,脚步不自觉快了几分,把茶盏往案边一放,忍不住道:“侧妃这字写得真好,比宫里藏的那些文人墨宝还耐看。”
何浍搁下笔,指尖沾着一点余墨,轻轻叩了叩桌面:“耐看有什么用,要柳先生点头,才算数。”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字,心里却泛起一阵细碎的念头。要是父亲看见,多半会皱着眉敲她的笔杆,说她隶书的波磔还不够沉,行书的连带又急了些。想到这里,鼻尖忽然一酸。父母的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让人措手不及。
她自小在四合院里长大,家里满屋子都是书。父亲治经,母亲修书,琴案、棋盘、字帖从来不缺。清晨读书,午后临帖,傍晚练琴,那些年被催着熬过来的功课,后来自己靠近了燕园的国学研究生,也是没有放下练习,如今想来,竟成了她在这异世立足的底气。
只是念头一转,心又空了下来 —— 她不知父母发现她昏迷不醒,会不会急得方寸大乱,夜夜守在床边不肯离去。更念着那个把她捧在心尖上的人,若是见她毫无声息地躺卧着,该是怎样的揪心难安。她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快点完成这趟身不由己的任务,回到那个满心都是她的人身边。
这些日子里,零碎的记忆也渐渐拼凑完整。她记得自己是在下乡推广古琴时出的事。临时搭的台子,木板看着结实,却没人提过隐患。轮到她上场时,脚下一空,人和琴一同跌落,意识骤然断开。混沌中,有人和自己对话,要想回去,就要完成这里的任务。再睁眼,便到了浍国。
她偶尔也会对着夜空发怔,想着是不是名字里带个“浍”字,才偏偏落到了这里;又或是自己从小浸淫琴棋书画,专攻古典乐律,竟算是和这里的日子“专业对口”。想不出答案,最后也只能作罢——既来之,则破题,笃行之。
那日在观辞肆,柳清臣收下了她的拜帖,约的正是今日上门。她原本想求姜霁衡通融——堂堂王府,库房里总少不了几卷名画古帖,带着去拜访,总归稳妥。可前后去了三回,都被小厮以“王爷军务繁忙”“王爷正在歇息”为由挡了回来,连面都没见着。那推辞太过敷衍,倒像是他早已看透她的心思,干脆不肯帮。
她在心里低低骂了一句,这可都是为了你的皇位。
既然借不到,那便只能自己来。她的画算不上惊艳,比不得那些专事书画的名家,可胜在熟。小时候被父亲逼着临摹文徵明的山水,一笔一画都没偷过懒。前后磨了五日,才把那幅《溪山听乐图》画成。今晨题了字,又挑了上好的徽墨与宣纸,一并备下,算是尽了心。
何浍取过绢布,将字画轻轻覆好,接过拢香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起身道:“东西收妥了,出门吧。”
拢香偷看她一眼,小声道:“娘娘,柳先生真会收咱们的东西么?”
“会。”何浍淡淡道,“他不收礼,他收心。”
礼不在贵,在于合他胃口——字画是皮,相谈才是骨。
柳府的门不显眼,门楣低低一块旧匾,字迹已有些年头。巷子却极深,石板被人踩得发亮,越往里走,声响越轻。车停下时,门房早已候着,见她下车,低声引路,并未多言。
入门后,外头的市声被隔在高墙之外。院中安静,只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穿过一道月洞门,檐下悬着的风铃轻轻一响,又很快归于寂静。
正厅里陈设极简。墙上挂着几幅旧画,墨色已淡,却收得住气;角落一张棋案旁,两名白须老者正对弈,落子极慢,棋声轻得几不可闻。正首处,柳清臣仍穿着那件青布长衫,袖口洗得发白,却整洁妥帖。他低头看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急,只合上书页,抬眼看了过来。
“来了。”
语气平常,像是等人。
何浍上前,敛衽一礼:“学生乐仪,叨扰先生清静。”
柳清臣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她坐得规矩,将随身的匣子交给成安,再由成安放到案前。柳清臣却没急着去看,只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都在忙什么?”
何浍答得不快:“忙着补功课。那日言语逾矩,回去翻了《乐记》,也翻了《礼记》,才知自己说得不过皮毛。今日来,是想请先生指一条路。”
柳清臣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倒是会收口。你那日说得并不差,只是太快。年轻人易急,急则易露。”
他说完,才伸手解开匣子。画卷与字帖都用绢布覆着,他先揭了字。
四个字一入眼,柳清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那停顿极轻,却叫何浍背后生出一阵细紧。
柳清臣没有夸,也没有皱眉,只把宣纸铺平,逐笔看过。过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骨架立得住,气不浮。隶里带行,有心。”
何浍却没有顺势露喜,只垂眸道:“学生怕太死,又怕太飘,总觉得分寸难拿。”
“分寸拿不准才对。”柳清臣把纸轻轻压住,“若是处处刚好,那便成了匠气。”
他这才打开画卷。
山势不奇,水势不奇,胜在稳。画中溪流缓缓,一亭一人抚琴,远处行人似被琴声引住,驻足未行。柳清臣看得久了些,忽然问:“这幅画,是你画的?”
“是。”何浍答得坦然,“不敢说好,只敢说用心。”
柳清臣将画卷重新合好,放回匣中,终于抬眼正视她:“坐吧。今日不谈别的,先谈琴。”
自那日起,何浍隔三差五往柳府去。每回带的东西不多:旧谱、字帖,或一局未完的棋。进门问安,顺口问先生近来读到哪一章。柳清臣起初应得简短,几次下来,话便多了。
谈琴时,她不急着弹,只指谱请教:“学生一到急处便散,是手不稳,还是心不稳?”
柳清臣停笔,指尖轻敲案面:“你太怕错。要敢往前走。”
下棋时,她走得慢,中盘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松了一步。柳清臣顺势封路,问她缘由。
“想借势。”
“把根也借没了。”
柳清臣笑了一声:“你知道根。”
写字时,她先临旧帖,守住规矩,待一句“稳了”,才在转折处添一点自己的力道。柳清臣只提醒:“有自己的东西,别急着露。”
何浍记下了。
久而久之,她告辞时,柳清臣总会留一句:“再坐一盏茶。”
那一盏茶,不在壶里,在门内。
那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厉害。柳府深宅静院,风却顺着回廊灌进来,卷得窗下香炉里的烟线一散,堂中便淡了几分暖意。
何浍刚弹完一段《平沙落雁》,指下余音未散,正与柳清臣说到中段换气与章法衔接之处。她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极稳,一声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分寸拿捏得极准,不像平常来求见的士子。
堂外有人低声通报:“先生,苏大人到了。”
何浍却只是抬手,将琴弦轻轻按住,余音断得干净,神色未起波澜。
门帘被掀起,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青色官袍,束带齐整,眉目清峻,身形挺直。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从不退让的锋利感,站在堂中,便自成一线。
他先向柳清臣行礼:“老师。”
柳清臣应了一声,语气平常:“砚之来了,坐吧。”
苏砚之看见女主,神色一凛,但没说啥,何浍见有来客,起身告辞。
她敛衽行礼,语气从容,不卑不亢:“今日叨扰先生已久,学生便先告退。”
柳清臣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去吧。”
何浍收起琴与字帖,动作利落,再行一礼,无视苏砚之的目光,缓缓退下。出门时,她步子走得不疾不徐,脊背挺直,没有回头,仿佛只是寻常告辞,并未察觉身后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
堂中静了下来,只剩下茶香袅袅,与窗外竹影婆娑。
苏砚之这才开口:“方才那位琴女,老师可知她是何人?”
柳清臣抚了抚胡须,淡淡 “嗯” 了一声:“不知。”
“她正是前日国宴上,一曲定局,力压外邦使臣,新晋的太乐令。” 苏砚之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柳清臣的表情,才继续,“更兼借机攀上了朔方王,入府做了侧妃。”
柳清臣依旧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苏砚之见老师不为所动,语气稍重了几分,却依旧守着弟子本分:“弟子听闻,她近日来,日日登府,与老师谈琴、谈书、谈棋,往来甚密。如今京中流言暗起,说老师与朔方王府暗通款曲,恐累及清名。”
柳清臣这才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砚之,你还是如此死板。”
他顿了顿,语气坦荡:“爱琴棋书画之人,相谈甚欢,只论艺,不问出处。我不是什么朝堂之师,她更不是什么府中官员,不过是以艺相交,以心相谈,何来‘攀附’一说?”
苏砚之默然。
柳清臣见他神色,继续道:“更何况,观其艺,可知其人。她的琴,沉而不郁,亮而不浮;她的字,庄重而不失灵动,规矩中自有锋芒;她的画,意境清远,格局开阔。这般才情与心性,绝非寻常趋炎附势之辈。这些日只见她心胸豁达,有见识,有风骨,值得一交。你啊,该学学如何透过表象看本质,莫要被身份头衔迷了眼。”
苏砚之不敢忤逆老师,躬身称是:“弟子受教。”
可心下却已是翻江倒海 —— 他师从柳清臣多年,深知老师素来吝于夸人,更极少如此直白评价一个人的人品,今日竟对一位女子赞许至此,实在反常。
柳清臣见他神色微动,便唤来仆人:“取前些日子乐仪留下的字与画来。”
不多时,仆人捧着几卷纸轴进来,一一展开。
苏砚之走上前,目光落在纸上,越看越是心惊。
那字,隶书骨架端正,笔力沉厚,转折处却暗带行书的连意,收放自如,既有古法,又有新意;那画,山水布局疏朗,笔墨简练,却意境悠远,隐隐有文徵明的风骨,却又自成一格。
他原以为,她不过是琴艺出众,略通文墨,却没想到,一女子竟有如此大才,琴棋书画,样样不俗,且样样都透着一股沉稳大气,绝非闺阁中寻常脂粉所能比拟。
柳清臣看着他神色变化,淡淡道:“你没事便走吧。三日后再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或许,你可以与她下下棋。这女子棋艺不简单,你不是很久没遇到对手了吗?”
苏砚之一怔,随即躬身应下,告退离去。
走出柳府,他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心中暗忖:乐仪…… 此女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