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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晨光刺破薄雾时,靖安司的黑旗已经在城镇外停尸坊前飘了起来。

      三匹快马奔至门前,骑手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中间那匹黑骏马尤其神骏,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马背上的人没等马完全停稳便已落地——玄色靖安司指挥使官服,金线绣的獬豸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卫行舟。

      她落地无声,像一片雪花飘在青石板上。

      身形高挑挺拔,官服剪裁得极为合体,勾勒出笔直的肩线和收紧的腰身。长发用一根乌木簪绾成简单的髻,一丝碎发也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五官精致得如同玉雕,却冷硬得让人不敢直视。

      最让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颜色比常人浅,看人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审视一件证物、一桩悬案、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大人。”

      早已等候的校尉李征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他是靖安司的老资格,但在卫行舟面前,依然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尸体在哪。”卫行舟开口,声音清冷平直,没有起伏。

      “坊内,已清场。”

      卫行舟迈步向前。她走路的样子很特别——步幅精确,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中央,不偏不倚。玄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像铁铸的。

      停尸坊里弥漫着石灰和草药的味道。

      五张木板床上盖着白布,布下是昨夜山道上那些行尸——或者说,曾经是行尸的东西。

      卫行舟停在第一张床前,没有立刻掀开白布。她先环视四周:墙壁、地面、窗棂,甚至屋顶的横梁。目光像一把刷子,一寸寸扫过,不放过任何细节。

      “现场带回的?”她问。

      “是。按规矩,朱砂镇魂,黑布裹尸,快马运回。”李征回答,“运送途中无异常。”

      卫行舟点点头,伸手。

      不是直接掀布,而是用戴着手套的右手,捏住白布一角,缓缓提起。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布料上每一条经纬线的走向。

      尸体暴露在晨光里。

      青灰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嘴角撕裂的豁口。

      典型的“尸傀”特征——死后七日之内被邪物附身,肌肉僵硬如木,关节活动时会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但卫行舟的目光没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俯身,凑近尸体的胸口。

      那里有三道爪痕,是昨夜程左予徒手拆解时留下的。

      伤口很深,但边缘整齐,没有撕扯痕迹,像是被什么锋利物精准切开又迅速合拢。

      卫行舟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一寸。

      “验过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身后一个穿着灰色仵作服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步:“禀大人,初步验过。伤口有两种:一种如大人所见,像是被极薄的利刃切开,但伤口内部肌肉组织有被巨力撕扯的痕迹——像是先切开,再被硬生生扯断连接。”

      “第二种呢。”

      沈仵作咽了口唾沫,指向尸体的颈部:“这里。颈骨脱臼处,伤口边缘……枯萎了。”

      卫行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尸体的脖颈以诡异的角度歪斜,这是被拧断脖子的典型特征。

      但奇怪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肉不是撕裂伤,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干瘪、萎缩状,像秋天的叶子在几天内迅速失水、蜷曲。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枯萎的皮肉。

      冰冷。

      不是尸体的冰冷,是更深层的、仿佛连“死亡”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抽干了的冰冷。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机。”沈仵作小声说,“卑职验尸二十年,从未见过此种死因。不,这根本不是寻常死因……这像是……像是被破坏了。”

      卫行舟收回手,直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第二具尸体上——老李。这具尸体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伤口周围的枯萎范围更大,几乎蔓延到整个胸腔。

      “这是什么造成的?”她问。

      “不知道。”沈仵作摇头,“但卑职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呈现‘枯萎’特征的伤口,内部都没有发现任何异物残留,没有毒,没有蛊,没有咒术痕迹。就像……就像那些部分,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一样。”

      卫行舟沉默片刻,走向旁边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箱里铺着绒布,布上静静躺着一面古铜镜——正是昨夜程左予处理过的那面。

      只是此刻,镜面上多了几道蛛网般的裂痕,镜缘处的“悬镜城”三个古篆也黯淡无光。

      她没有立刻碰镜子,而是先观察木箱内部。

      绒布上有细微的焦痕,呈手掌状。箱壁内侧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从内部刮擦过。

      “镜子被触动过?”她问。

      “是。”李征答道,“昨夜王校尉带回后,按例检查。负责检查的兄弟只是用工具翻动了一下,镜子忽然震动,镜面泛起幽光,那兄弟当场昏厥,现在还没醒。”

      卫行舟终于伸出手,拿起镜子。

      动作很稳,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镜子入手冰凉,但那种冰凉很快渗透手套,钻进皮肤,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同时,镜面深处似乎有东西在动——不是倒影,是某种更模糊的、雾气般的阴影。

      卫行舟闭上眼睛。

      三息后,睁开。

      “镜子里的‘东西’已经没了。”她把镜子放回绒布上,“现在这只是一面古物。裂痕是封印留下的痕迹,封印手法很特别,不是道门,不是佛家。”

      “大人,这镜子……”

      “是‘器’。”卫行舟打断他,“邪物寄宿的容器,或者说……囚笼。”

      她转身,看向五具尸体:“这些尸傀的目标就是这面镜子。它们不是偶然出现,是被‘器’吸引来的。镜子在召唤它们,或者说,镜子里的东西在召唤它们。”

      李征脸色一变:“那幕后之人……”

      “不急。”卫行舟走到窗边,晨光照在她脸上,给那张冷硬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先说说那个游医。”

      “程左予。”李征立刻汇报,“女,背长短双剑,自称游医。昨夜出现在案发现场,自称‘路过’,但王校尉判断她是有意追踪尸傀。身手极好,能徒手制服三具尸傀而不受伤。后不知用何手段,将剩余两具尸傀连同镜子一并‘处理’了。”

      “她碰过镜子?”

      “碰过。王校尉说她检查过镜子,还在石阶上临摹镜背纹路。”

      卫行舟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节奏恒定,像钟摆。

      “她去了哪个方向。”不是问句,是陈述。

      “东。王校尉给了她通行牌,她往东去了。”

      “东……”卫行舟转身,“传令:所有往东的官道、小路、渡口,设暗哨。发现此人,不要惊动,速报。”

      “是!”

      “还有,”卫行舟的目光落回那面古镜,“查这面镜子的来历。商队、货主、目的地,我要知道这面镜子从哪来,要到哪里去,经手过哪些人。”

      “已经查了。”李征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商队是‘顺风镖局’的,受雇于京城‘万事阁’,运送一批西南出土的古物共十七件,目的地是京城万事阁总库。这面镜子是其中一件,货单上记作‘前朝铜镜,破损,有铭文’。”

      万事阁。

      卫行舟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南芸先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半年内,三起与古物相关的‘鬼患’,两起涉及万事阁的收购品。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

      她没说完,但李征已经听懂了。

      “大人,要动万事阁吗?南芸先生在朝中……”

      “不动。”卫行舟打断,“没有证据。南芸是陛下御封的‘博学鸿儒’,没有铁证,动他等于打陛下的脸。”

      她走回桌前,手指抚过镜背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复杂,有城池,有山脉,有云气。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处纹路的回转方式很特别——不是装饰性的弧度,更像某种符文的一部分。

      “悬镜城……”卫行舟低声自语,“前朝秘录里提过这个名字,说是‘镜中仙城,虚妄之所’。但正史无载,地方志也无记。”

      她忽然抬头:“那个程左予,临摹的纹路有带回来吗?”

      “有。”沈仵作递上一张纸。

      纸上是用炭笔匆匆描摹的镜背纹路,线条流畅,细节精准,连最细微的磨损都勾勒出来了。但在那处特殊的回转处,笔迹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画出了一个略显生硬的转折。

      “她改了一笔。”卫行舟盯着那个转折,“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故意画错。”

      她折起纸张,收入袖中。

      “备马。去东边的驿站。”

      “大人要亲自追?”

      “不是追。”卫行舟转身向外走,“是请。这样的人,不能放在暗处。要放在眼皮底下,才安全。”

      **——**

      午时的官道驿站,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贩夫走卒、行商旅客、江湖艺人挤在大堂里,喝酒的,吃饭的,赌钱的,吵吵嚷嚷。汗味、酒气、马粪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路途的浑浊气息。

      程左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面前是一壶最便宜的粗茶,一碟馒头。她没有动筷子,只是捧着茶杯,小口啜饮。脸色依旧苍白,但比昨夜好了一些。左臂上那道淡红色的印记隐在袖中,偶尔传来细微的灼热感,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在等。

      等体力恢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离开。靖安司的通行牌就在怀里,但直觉告诉她,那个叫卫行舟的指挥使不会轻易放过她。

      得做点什么。

      她从行囊里取出纸笔——不是临摹镜纹的炭笔,是写信用的毛笔和信笺。纸张是特制的,薄而韧,遇水不化。

      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停顿了很久。

      最后落下:

      “师父如晤。

      行至邙山,遇‘秽’作祟,尸傀五具,镜器一。不得已,饲剑。镇岳饮血,藏锋镇魂,秽物已除。然弟子感体内有异,体温渐冷,情思渐薄,左臂留印,状若符契。

      镜名‘悬镜城’,背刻古城图纹,疑与前朝秘辛相关。弟子决意往东查探,或与当年之事有关。

      另,遇靖安司指挥使卫行舟。其人敏锐如鹰,规矩如铁,恐难善了。弟子当谨慎行事,若有不测……

      笔到这里停了。

      程左予看着“若有不测”四个字,笔尖的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她撕掉这张,重写。

      “若遇险阻,当以保全自身为先。师父保重,勿念。

      弟子左予,敬上。”

      写完,她折好信纸,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管——只有小指粗细,两头密封。她将信纸卷成细条,塞入竹管,然后咬破指尖,在竹管表面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

      血符画完的瞬间,竹管微微震动,然后化作一道青光,破窗而出,消失在东南天际。

      这是师父给的“青鸟符”,一日千里,只有她和师父能看懂上面的密文。

      做完这些,程左予才松了口气。

      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慢慢吃那个已经冷掉的馒头。咀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磨碎才咽下——这是师父教的,重伤或消耗过大时,细嚼慢咽能让身体更好地吸收养分。

      刚吃到一半,大堂忽然安静了。

      不是逐渐安静,是骤然安静,像有人一刀切断了所有声音的源头。

      程左予抬起头。

      驿站门口,阳光被一道高挑的身影挡住。

      玄色官服,金线獬豸,乌木簪绾发。那张脸精致如雕,眼神平静如古井,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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