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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字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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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将他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愈发清晰冷峻,也衬得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格外好看。
江屿抱着一堆捡起来的衣物,呆呆地看着,几乎忘了呼吸。无论看多少次,他依然会为沈玦的这种模样心跳加速。
那是一种混合着仰慕、眷恋和纯粹审美欣赏的复杂心情。
沈玦调整好表带,转过脸,目光平静地扫过抱着衣服、光脚站在地毯上的江屿,在他凌乱的头发和敞开的睡衣领口上停顿了半秒,那里还有昨夜留下的浅淡痕迹。
“我走了。”沈玦说,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
“等等!”江屿像被按了开关,一下子扔开怀里的衣服(其中一件差点飞回床上),光着脚丫“噔噔噔”跑过去,在沈玦的手碰到门把前,踮起脚尖,精准地在那线条完美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响亮又湿润的“啵”。
“路上小心!开车别太快!还有,记得想我哦!”他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小白牙,整个人灿烂得不像话。
沈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褐色的眸子看向江屿。
那双总是盛满信赖、热情和毫无保留快乐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他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可能存在的口水印(江屿亲得有点用力),而是很轻地、几乎算是温柔地揉了揉江屿睡得东翘西翘的头发,指尖短暂地穿过柔软的发丝。
然后,他收回手,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了门。
挺拔而略显冷淡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微的关门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运行声,和江屿自己有些过于欢快的心跳声。
他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顾玦揉过的头发,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看,哥哥还是关心他的!这个认知让他一早上都心情飞扬。
他哼着不成调的自创歌曲,蹦跳着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睛明亮,虽然脸色似乎比平时苍白了一点点,但精神头十足。
他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又拍拍自己的脸颊:“江小屿,新的一天,继续努力!要让哥哥更喜欢你一点点!”
胃里的不适感在去医院的路上又隐隐浮现。
坐在出租车后座,江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决定继续他的“播报大业”。顾玦可能在开车,可能在开会前处理邮件,但他发他的,哥哥总会看到的。
【10:15】哥哥我到医院啦!超级多人,排队排得像贪吃蛇!不过挂号窗口的阿姨笑起来有两个好深的酒窝,特别和蔼,像小时候楼下小卖部的奶奶!
【10:20】报告哥哥!抽血任务已完成!那个护士姐姐技术超好,我还没感觉到疼就好了!我是不是特别勇敢?(求表扬!哪怕一个‘嗯’也行!)
【10:35】在等叫号,无聊到数对面墙上的瓷砖……哥哥你开始开会了吗?记得别喝太多黑咖啡,上次阿姨说你胃不好。我给你包里塞了一小盒苏打饼干,饿的时候垫垫。
【10:40】哥哥快看![图片] 窗外那棵大梧桐树上住着一只松鼠家庭!刚拍到胖松鼠爸爸在训斥小松鼠,因为它把橡果弄掉了!像不像你上次嫌我毛手毛脚打翻牛奶的样子?[偷笑][偷笑]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去,带着他独有的、旺盛的分享欲和蓬勃的生命力。
沈玦的对话框依旧安静,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回复。但江屿早已习惯。
沈玦的世界是严谨、高效、充满计划和目标的,而他的消息,就像偶尔闯入那片寂静雪原的彩色气球,虽然可能不会改变雪原的本质,但他相信,哥哥看到了,那些颜色会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点痕迹。这就够了。
“江屿?”护士清晰的声音叫到了他的名字。
两个小时后,江屿捏着一张薄薄的纸,站在医院门口明亮到有些刺眼的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纸上那两个清晰的黑字上:妊娠。旁边是另一个让他头晕目眩的数字:6周。
妊娠?六周?男生……怀孕?
这超出了他十八年人生所有的认知范畴。生物学课本上的知识、常识、逻辑……一切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只剩下手中这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
医生冷静的解释还在耳边回响:“……极其罕见的特殊体质,染色体嵌合体或类似情况导致的男性妊娠可能……案例文献偶有记载……确认是宫内早孕……”
恐慌,冰冷的、粘稠的恐慌,像突然涨潮的黑色海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脚踝,迅速攀升至胸口,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该怎么办?这是真的吗?他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宝宝……宝宝会健康吗?他一个男生,要怎么……?
混乱的思绪中,第一个清晰浮现的念头是:沈玦。哥哥。他要告诉哥哥。
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他笨拙地解锁,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仿佛那是汪洋大海中唯一的浮木。他凭着本能打字,错了好几次才把一句话打完整。
【12:47】哥哥!出大事了!我……我怀孕了!
【12:48】化验单上写的,六周……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害怕……
【12:49】男生怎么会怀孕?哥哥,这是真的吗?我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好奇怪,好可怕……
【12:50】你能回来吗?现在,马上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12:51】哥哥,求你了,回我一下,一个字也好……我手在抖……
消息发送出去,像是把一颗求救的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寂静无声的寒潭。
江屿死死盯着屏幕,看着状态变成“已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带着恐慌的回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间被拉长成折磨人的钝刀,而那对话框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那些带着惊叹号和哭泣表情的句子,孤零零地悬挂在那里,像一场无人观看的荒诞独白。
沉默像冰水,浇灭了他最初那点可怜的、期待回应的火星。
巨大的无助感和被遗弃感涌上来。他又哆嗦着发了几条,语气从最初的震惊恐慌,渐渐变成了卑微的哀求。
【13:00】哥哥你在吗?看到我的消息了吗?求你看一眼……
【13:02】我知道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医生很肯定……我们得谈谈,这太突然了……
【13:05】求你了,回我一句好不好?我真的很需要你……我现在一个人在医院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13:08】我害怕……男生怀孕,是不是很危险?宝宝会不会……哥哥,我好乱……
依然没有回复。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江屿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寒气。
他用力抱紧自己缓了好久才慢慢地、有些踉跄地往公寓的方向走。
脑子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试图安慰他:哥哥可能在开一个极其重要的跨国会议,手机静音了;或者正在高速上开车,不方便看;又或者……手机没电了?对,一定是这样。
等他看到这么多条消息,看到他这么害怕,一定会立刻放下一切赶回来的。
他们可以一起面对,就像以前他闯了祸、受了委屈,虽然沈玦总是沉默寡言,但最终总会站在他身边,用他自己的方式解决一切。
回到那间此刻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公寓,晨间那些温馨的、带着甜腻气息的痕迹仿佛成了遥远的幻觉。
江屿瘫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平铺在光洁的玻璃茶几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那行判决。
胃里又一阵翻搅,他起身想去倒杯热水,脚步虚浮地路过书架时,目光被那本厚重的、暗红色封面的《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词典》吸引了。
那是顾玦高三时给他的。
他还记得那个下午,他因为又一次英语小测不及格而垂头丧气,抱着几乎空白的卷子,像只淋了雨的小狗,蹭到正在看书的沈玦身边,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和依赖
“哥哥,我英语好差……教教我,好不好?”
沈玦从书页中抬起眼,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屿以为又会得到一句冷淡的拒绝或无视,顾玦却合上书,从自己整齐的书架上抽出这本词典,递到他面前,声音没什么起伏
“基础太差。多查,别总靠猜。”
从此,这本词典就成了他的圣经,他的护身符。此刻,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将它抽了出来。
厚重的书脊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来转移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无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脊,然后近乎麻木地翻开。
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一点旧书的陈香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