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而来》晚七柠

1、楔子 许安站在走

　　许安站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南方的十月底还带着夏天不肯走的闷热。
　　旧教学楼的窗户是那种老式推拉窗，铁框刷了绿漆，边角已经生锈了。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把他白大褂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今天不用出诊，回母校讲座是院里安排的科普任务，对象是高二的学生。其实他本可以不接，但他接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只是想在十月底回来看看。
　　走廊还是那么宽。3.9米，他第一次走的时候数过自己的步子，六步半。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步子跟十七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还是习惯性地贴着墙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光落在地砖上，铺了长长一道，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暖橘色的，空气里浮着被照亮的细尘。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教案本。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是他高二那年用的那本。昨晚翻出来的时候夹层里掉出一样东西，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巾，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像猫的狗，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谢了。”
　　他把纸巾夹回去了。今早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教案本带上了。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许安抬头。
　　走廊尽头的逆光里走过来一个人。面孔和身形都被那片暖橘色的明亮融掉了一大半，只留下一个剪影，肩膀宽，腿长，走路的时候微微偏着左边，像很多年前从球场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西装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亮边，领口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来的锁骨上有一道浅色的疤。
　　那个疤他没看清。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来人的脚步在光带尽头停住了。两个人之间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满地的碎金似的日光，隔了大概七年的时间。
　　“许安。”
　　声音比他记忆里沉了一些，但那种懒洋洋的尾调没变。
　　许安攥着教案本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往前走，但也没有后退。
　　“江妄。”
　　那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光里。面孔终于从逆光的暗影里浮出来，眉眼比少年时更深了，下颌线更利落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右眼先弯的那个弧度还是跟十七岁一模一样。他停下，站在光带正中间，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沾了满肩的暖色。
　　“你还在逆光站。”许安说。
　　江妄偏了一下头，像是想笑但没完全笑出来。他往前走，整条走廊的距离被他几步走完，走到许安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他低头看了许安一眼，视线从那双银色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上滑过去，又落回教案本封面上那团磨白的痕迹。
　　“还在做题？”
　　许安低头看了一眼教案本，又抬起来。“做完了。”他把本子往江妄怀里一塞，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讲座要开始了。”
　　江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两步，然后把教案本翻开来。夹层里那张纸巾掉出来，飘在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盯着那只像猫的狗看了三秒钟。
　　“许安。”他喊了一声。
　　许安停步，但没有回头。
　　江妄把那张纸巾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走过去，和他并肩。“讲座结束之后，还回那个教室看看吗？”
　　许安沉默了两秒。“第三排靠窗？”
　　“嗯。”
　　“窗帘换了。”
　　“你去看过了？”
　　许安没回答。他伸手把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几年，江妄在背后看着他，嘴角终于完整地弯了上去。
　　“走吧。”许安继续往前走，“别让高中生等。”
　　江妄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走廊尽头的光里，影子在身后拖出一道斜长的灰。
　　旧教室的门没锁。许安推开门，教室里没有人，课桌椅换过了，但布局还是那个布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站在那张课桌旁边，手指搭在桌沿上。浅橡木色的桌面，跟他记忆里不一样了，但阳光从左侧窗子打进来的角度还是那个角度。
　　他坐下来。旁边那个位置也空着。
　　江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许安把教案本放在桌面上，翻开到夹层那一页。那张纸巾已经不在了，但夹层里还留着别的东西，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展开来，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这题你条件用反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的夕阳。
　　八月底的暑气还没散尽。
　　那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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