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的夏》枕月拾星

9、吃醋 秋日的风一

　　秋日的风一日比一日深，梧桐叶落铺满整条校道，踩上去软软沙沙，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寂。

　　高一的日子安稳又重复，课堂、刷题、晚风、归途，日日相同，却因为身边始终是同一个人，平淡里日日生出细碎的甜。

　　全班早已习惯窗边那对固定同桌。

　　习惯他们永远同步的作息、永远贴合的身影、永远只属于彼此的温柔默契。
　　习惯夏沐言对外清冷寡言，唯独对月弦耐心温柔、事事迁就。
　　也习惯月弦明媚爱笑，唯独对着夏沐言时，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软与羞。

　　所有人都默认——
　　这两个人，天生就该挨在一起。

　　可温柔绵长的朝夕里，总有波澜悄生。

　　是夏沐言藏得极深、从未外露的占有欲，第一次破土而出。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

　　音乐课不算主课，氛围松弛散漫，不用紧绷神经听课，是一周里最轻松的课堂。

　　音乐老师性格温柔随和，上课喜欢让同学自由上□□唱、互动合唱，活跃课堂气氛。

　　班里有个性格活泼开朗的男生，叫林宇，性子外向、人缘极好，平日里最爱和班里同学打闹说笑。

　　他和月弦性格相近，一样开朗温柔，待人热忱，平日里相处很融洽。

　　上课中途，老师笑着提议：“有没有同学自愿上台唱歌？随便唱一首，放松放松。”

　　班里瞬间热闹起来，纷纷举手、起哄、推搡。

　　林宇立刻高高举手，转头笑着看向身侧的月弦，语气轻快：“月弦，咱俩一起呗？你唱歌好听，带我一个。”

　　他说话自然坦荡，只是普通同学间的邀约、打闹。

　　月弦愣了愣，没多想，笑着点头：“好啊，可以。”

　　他性格软，不擅长拒绝别人，加上和林宇本来就玩得不错，便随口应下。

　　两人一起起身，并肩走上讲台。

　　阳光从音乐教室的落地窗洒落，落在两个明媚开朗的少年身上，干净又耀眼。

　　前奏缓缓响起，是当下很火的温柔抒情歌。

　　林宇嗓音清亮，月弦音色软糯干净，两人和声意外契合，温柔好听。

　　站在讲台上的月弦，眉眼舒展，笑意明媚，声音温柔流淌，眼底是毫无顾忌的鲜活与松弛。

　　他很少在众人面前展露自己，此刻站在讲台唱歌，整个人明亮得像一束光。

　　台下掌声细碎响起，同学们听得认真，偶尔小声夸赞。

　　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

　　夏沐言静静坐着，眼底的温柔一点点淡下去。

　　他抬眸望着讲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

　　望着林宇侧身靠近、和月弦对视合唱的模样。
　　望着对方自然抬手、轻轻搭在月弦身后、开玩笑的小动作。
　　望着月弦对着别人笑得坦荡明媚、毫无拘束的模样。

　　心底某处，第一次莫名发闷、发酸、发沉。

　　从前的夏沐言，不懂嫉妒，不懂占有，不懂人心细微的酸涩情绪。

　　他半生寒凉、半生孤寂，从未拥有过什么，自然无从奢求、无从吃醋。

　　可遇见月弦之后，他拥有了光、拥有了暖、拥有了岁岁安稳的陪伴。

　　于是也生出了私心。

　　生出了只想他对自己笑、只想他温柔予自己、只想他身边永远只有自己的偏执。

　　他知道林宇没有恶意，知道只是普通同学互动，知道是自己太过较真、太过敏感。

　　可心底那股淡淡的酸涩与空落，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别人和月弦并肩而立、谈笑风生，看着本该独属于自己的温柔鲜活，展露给旁人。

　　心底第一次，风起潮涌，暗生占有。

　　全程一首歌四分钟。

　　短短四分钟，对夏沐言来说，却漫长又难熬。

　　他眼底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依旧安静坐着，垂眸看着桌面，手指轻轻抵着书页，一动不动。

　　没人发现他的异常。

　　除了他自己。

　　只有他清楚，胸腔里那片温柔柔软的地方，悄悄被酸涩填满，闷闷的、沉沉的。

　　歌声落幕，掌声热烈响起。

　　林宇笑着揽了揽月弦的肩，打趣道：“可以啊月弦，咱俩配合绝了！下次还一起！”

　　月弦笑得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好呀。”

　　两人并肩走下台，各自回到座位。

　　月弦一坐回位置，就习惯性侧头，想和夏沐言分享刚刚的心情，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软软开口：“小言，刚刚我是不是没跑调？紧张死我了。”

　　往常的夏沐言，一定会温柔看着他，耐心安慰、轻声夸赞。

　　可这一刻，夏沐言只是淡淡抬眸，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极淡，听不出情绪。

　　没有笑意，没有温柔，没有往日的迁就与软声。

　　淡淡的一声回应，疏离、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

　　月弦微微一愣。

　　他瞬间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短短一首歌的时间，人就冷下来了？

　　少年心思细腻敏感，立刻捕捉到他眼底褪去的温柔，捕捉到他刻意疏离的态度。

　　心底瞬间轻轻一空，有点茫然，有点小小的不知所措。

　　他呆呆看着夏沐言清冷的侧脸，小声又试探地问：“你怎么啦？不开心吗？”

　　“没有。”夏沐言垂眸翻书，语气平平，不看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直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瞬间，两人之间生出一层薄薄的、从未有过的隔阂。

　　空气安静下来，温柔消散，只剩一丝淡淡的疏离与尴尬。

　　月弦抿了抿唇，不敢再追问。

　　心底软软的发慌，有点委屈，又有点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不知道夏沐言为什么突然冷下来。

　　只能乖乖收回目光，安静坐好，心底悄悄坠了一小块沉甸甸的酸涩。

　　整节音乐课剩下的时间。

　　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从前永远黏在一起、小声碎碎念、悄悄对视偷笑的两人，第一次全程零交流。

　　夏沐言依旧安静听课、看书、坐姿端正，看似和平常无异。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隐忍，在克制心底翻涌的、第一次生出的占有欲与醋意。

　　他不想迁怒他、不想凶他、不想让他委屈难过。

　　可那股酸涩偏执的私心，压不住、散不去。

　　——

　　音乐课下课，课间十分钟。

　　班里瞬间恢复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打闹说笑。

　　林宇又凑过来，笑着拍了拍月弦的桌子：“月弦，下节课体育课自由活动，要不要一起打球？或者去小卖部买零食？”

　　月弦下意识抬头，目光先悄悄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冷淡的夏沐言。

　　从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会开开心心跟着同学出去玩。

　　可现在，看着夏沐言微微紧绷的侧脸，看着他刻意疏离的模样，他心底所有出去玩的兴致瞬间全无。

　　他轻轻摇了摇头，礼貌回绝：“不了吧，我待会儿想刷题，你们去吧。”

　　林宇也不勉强，笑着点头，转身和别的同学打闹去了。

　　人一走，桌边彻底安静。

　　月弦犹豫了很久，鼓起勇气，再次轻轻靠近夏沐言。

　　他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用气音软软地小声问，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小言，你是不是……生气我刚刚和别人唱歌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夏沐言翻书的指尖，骤然一顿。

　　他垂着眼，沉默两秒。

　　被戳中所有隐秘心思，被看穿所有藏得极好的酸涩占有。

　　他抬眸，终于转头看向月弦。

　　少年眼底带着茫然、委屈、小心翼翼，湿漉漉的，软软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夏沐言心底瞬间一软。

　　所有的醋意、偏执、酸涩，在对上他眼神的那一刻，瞬间溃不成军。

　　他从来舍不得让他委屈，舍不得让他难过，舍不得对他冷脸。

　　只是刚刚那一刻，私心太重，控制不住。

　　夏沐言静静望着他澄澈的眼眸，沉默良久，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隐忍与克制：

　　“没有生气。”

　　“就是……不太喜欢。”

　　不太喜欢你和别人并肩耀眼。
　　不太喜欢你对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不太喜欢你的温柔鲜活，分给除我之外的人。

　　我的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余生，全都只给你一人。

　　所以我也私心希望，你的岁岁朝夕、你的明媚笑意，只予我一人。

　　直白又隐晦的真心话，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月弦瞬间怔住。

　　瞳孔微微睁大，忽然就彻底懂了。

　　懂了他突如其来的冷淡。
　　懂了他眼底褪去的温柔。
　　懂了他藏得极深、不善表达的、笨拙又纯粹的吃醋。

　　原来那么清冷克制、那么沉稳冷静的夏沐言。

　　也会有这样幼稚、偏执、直白又可爱的占有欲。

　　心底瞬间的茫然委屈，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密密麻麻的甜。

　　甜得心底发软，发烫，发软。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

　　眼前的少年，半生清冷、隐忍克制、从不争从不抢，对万事万物淡漠疏离。

　　唯独对他，生出执念、生出私心、生出无法克制的占有与在意。

　　月弦看着他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隐忍情绪，轻轻、小心翼翼伸出手指。

　　悄悄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很轻、很软、带着讨好的温柔。

　　他小声软软的开口，认真又郑重，一字一句，轻轻安抚：

　　“可是我最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啦。”

　　“我和别人只是普通同学。”

　　“能和我并肩、能和我岁岁同席、能让我一直陪着的人，从来只有你呀。”

　　温柔软糯的话语，像晚风抚平浪潮，瞬间吹散夏沐言心底所有酸涩波澜。

　　他抬眸，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年。

　　看着他眼底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自己。

　　心底那点偏执的占有欲，被温柔稳稳接住，被真诚好好安放。

　　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

　　眼底的冷淡彻底褪去，重新漫起浓郁温柔。

　　夏沐言反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指，牢牢裹在掌心。

　　力道不重，却稳稳的、笃定的，带着无声的占有与安心。

　　“嗯。”

　　他轻声应，声音温柔低沉，带着释然，带着动容。

　　“知道了。”

　　是我太过贪心，太过偏执。

　　可遇见你之后，我所有的私心，全都只为你而起。

　　——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班里同学四散开来，打球、散步、闲聊、买零食，热闹散漫。

　　唯独跑道最内侧的树荫下，两个少年静静并肩坐着。

　　秋风簌簌，落叶纷飞，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自课间和好之后，两人的手就没松开过。

　　桌下相扣，路边相握，隐秘又坦荡。

　　月弦侧头看着身侧眉眼温柔的少年，忍不住小声打趣他，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原来你会吃醋啊，夏同学。”

　　少年耳尖微不可察的泛红，却没有躲闪，坦然承认。

　　“嗯。”

　　“只吃你的醋。”

　　世间万人，万般风景，皆不入我眼。

　　唯独你，能乱我心，能引我风起潮涌，能让我生出所有幼稚又滚烫的私心。

　　月弦心底甜得一塌糊涂，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小声呢喃：

　　“别吃醋啦。”

　　“我的最好，永远是你。”

　　风过梧桐，叶落轻轻。

　　少年心事坦荡，占有温柔赤诚。

　　从前他孤身渡暗河，无爱无念，无牵无挂。

　　如今他心有归处，情有所钟，一眼风起，万般皆你。

　　青涩的占有，隐秘的心动，温柔的拉扯。

　　都是青春里，最干净、最赤诚、最独一份的偏爱。

　　那年秋风起，心底暗潮生。

　　岁岁皆予你，私心也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