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共赴余生》青历帆

2、第 2 章

　　我很少主动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可有些画面，不用想，它自己会闯进来。
　　比如雨。
　　只要一下雨，我就回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那天的雨大得离谱，车窗被打得噼啪作响。
　　妈妈抱着我坐在后座，用外套紧紧裹着我。
　　爸爸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笑着说：“再等一会儿，就到家了。”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刺眼的灯光撞进眼里。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车身猛地一歪。
　　我被死死按在怀里，闷响之后，世界安静得可怕。
　　妈妈的手臂还护着我，可那点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哭。
　　哭到发不出声音，哭到再也没有人弯腰，替我擦去眼泪。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哭，我就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

　　从那天起，我没有家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亲生父母留下的那间小房子。
　　十几平方，不大，墙有些旧，灯光昏黄。
　　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
　　却装了我一整个童年的空白。
　　我常常缩在角落，盯着墙壁发呆，
　　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怎么也补不回来的东西。

　　那些日子我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雨，没有车祸，只有一片暖黄的灯光。
　　爸爸妈妈蹲在我面前，朝我伸手，笑着叫我的名字。
　　我拼命跑过去，却怎么也抓不住他们。
　　醒来时，枕头总是湿的。

　　后来，我被李老师的好友收养。

　　那是一段我不敢轻易回想、一想就鼻酸的日子。
　　他们没有孩子，把我当成亲生的一样疼。
　　家里不大，却总是干净温暖，
　　阳台上晒着我的衣服，餐桌上永远留着我的碗筷。

　　我一开始很胆怯，很小心翼翼，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再次被丢下。
　　可他们从来没有怪过我沉默，也没有逼我快点好起来。

　　他们会记得我不爱吃葱，
　　炒菜时会一点点挑干净。
　　我夜里常常惊醒，一身冷汗，
　　他们就披件衣服过来，坐在床边陪着我，
　　轻轻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说：“别怕，我们在。”

　　慢慢地，我的梦也变了。
　　梦里不再是空荡荡的黑暗，
　　而是有人喊我吃饭，有人给我盖被子，
　　有人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醒来时，心里是暖的，不再只有慌。

　　早上有人叫我起床，
　　晚上有人留一盏灯等我。
　　有人在我书包里塞零食，
　　有人在我受委屈时，轻轻把我护在身后。

　　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回家是有声音的，
　　原来吃饭是有人陪的，
　　原来难过的时候，是可以有人抱的。

　　我一点点把心打开，一点点相信——
　　原来我也可以被好好爱着，原来我也配拥有一个家。
　　我甚至偷偷在心里许愿，
　　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一直过下去。

　　我以为，这一次，我真的有家了。

　　直到那天。

　　他们换好鞋，走到门口，回头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乖乖在家，等我们回来。”

　　我站在门口，扬起一个很乖的笑，
　　用力朝他们挥了挥手：
　　“你们快点回来哦。”

　　那一刻我心里还在偷偷期待，
　　期待他们早点回家，像往常一样陪我吃饭、说话。
　　我以为，和无数次之前一样，傍晚就会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可我等到的，是李老师通红的眼睛。

　　他们在救援中，为了护住孩子，没能回来。

　　那一天，雨又下了。
　　和很久以前那场雨一样大，一样冷。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就懂了。
　　原来“等我们回来”这四个字，
　　是可以不算数的。
　　原来我拼命抓住的温暖，还是会碎掉。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做温暖的梦了。
　　一旦梦见有人陪我，有人对我笑，
　　醒来后那种空荡荡的失落，会比清醒时更疼。
　　我宁愿整夜睁着眼，也不愿再体验一次，
　　从梦里的家，摔回现实里一个人的房间。

　　我又回到了那间十几平方的小房子。
　　亲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不大，却足够装下我所有的孤单。
　　没有人再护着我，没有人再等我回家。
　　世界又变回了只有我一个人的样子。

　　也是在那之后，那些撑不下去的夜晚越来越多。
　　我开始失眠，开始崩溃，开始觉得活着太重了。
　　重到我快要扛不住。

　　雨每落一次，我就被拉回过去一次。
　　我不是怕雨天。
　　我是怕每一场雨，都在提醒我——
　　爱我的人，都先一步离开了。

　　我轻轻合上蝴蝶日记本。
　　原来我这一路，不是没人爱。
　　只是所有的温暖，都太短了。
　　短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抓住，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