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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明的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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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西南公安总局的会议室里,木子浵看着自己的调令文件,指尖发凉。
“恭喜啊子浵!”同事凑过来,“局长千金亲自点名要你,这起步就是总局刑侦支队,多少人熬十年都进不去!”
木子浵勉强笑笑。
他知道为什么。三天前的新警欢迎会上,局长女儿林薇端着酒杯走来,指尖划过他□□:“木子浵?名字好听,人更好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商品。
木子浵来自云西南的一个小镇,警校四年拼尽全力,格斗、射击、侦查样样第一。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穿上警服,而不是因为一张脸成为权贵的装饰品。
当晚,他在宿舍写下了卧底申请。
“你疯了?”唯一知情的学长压低声音,“那是雷家!缅甸北部最大的黑势力之一,进去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尸体漂在江里!”
“总比当花瓶强。”木子浵撕下申请书。
六个月。从边境线最底层的线人开始,他演过赌场马仔、走私船工、毒品分销的跑腿。他学会了在刀尖上陪笑,在枪口下递烟,用最脏的缅语咒骂,用最狠的手段“表忠心”。
终于,他得到了一个机会:替雷家在勐腊的一个仓库“看货”。
那晚暴雨如注,三辆越野车驶入仓库。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
木子浵垂着头,用余光观察。
他听说过雷依——雷家最年轻的嫡子,十六岁开始接手生意,手段比父亲更狠辣。传闻他脸上有刀疤,身上背了十几条人命,笑起来像豺狼。
可当那人走到灯光下时,木子浵怔住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黑色作战服裹着精瘦挺拔的身形,雨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像刀削般陡直。那是一张极其英挺、甚至堪称英俊的脸——如果忽略那双眼睛的话。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像深夜的寒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冰冷与孤独。没有杀气,没有暴戾,只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淡漠。
“货清点完了?”雷依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静了下来。
负责仓库的小头目赶紧上前:“清、清点完了,四少爷。就是……就是这批‘面粉’纯度有点问题,供货商那边……”
砰!
枪声炸响。小头目捂着膝盖惨叫倒地。
雷依将还在冒烟的手枪递给身旁手下,接过毛巾擦手:“纯度有问题,就找纯度有问题的人。下次再拿这种小事烦我,掉的就不是膝盖了。”
他转身要走,目光却忽然落在木子浵身上。
“你是新来的?”
木子浵心脏骤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敬畏:“是,四少爷。刚来半个月。”
雷依打量他几秒。这个年轻人站姿笔挺,眼神恭敬却不谄媚,刚才枪响时全场都在抖,只有他连瞳孔都没缩一下。
“叫什么?”
“木子浵。”
“会开车吗?”
“会。”
“明天开始,跟我车。”
车队消失在雨夜中。仓库里其他人看木子浵的眼神变了——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怜悯。
“跟四少爷的车?”一个老油条低声说,“上一个跟车的,尸体在江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你好自为之吧。”
木子浵没说话。他望着窗外泼墨般的夜色,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一枚小小的警徽复制品。
第一步,成了。
………………
跟车的第三天,木子浵就明白了为什么上一个跟车的会死。
雷依的行踪毫无规律,一天可能跨越三个邦,见五拨人。谈判、交易、清理叛徒——他的生活由暴力和金钱循环构成。
木子浵扮演着一个完美下属:车开得稳,枪递得快,该沉默时绝不开口,该动手时绝不犹豫。他甚至在一次伏击中用身体替雷依挡了流弹——子弹擦过肩胛,血流如注。
“为什么挡?”雷依在车上给他包扎,动作生疏却仔细。
“四少爷不能出事。”木子浵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我死了无所谓,四少爷要是受伤,整个车队的人都活不成。”
雷依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类似“审视”之外的情绪。
“你很有意思。”他说。
从那天起,木子浵被允许靠近一些。他逐渐发现雷依身上那些矛盾的细节:
他会在途经贫民窟时,让车队稍停片刻,然后下车走向那些衣衫褴褛的孩子。木子浵第一次见到时,以为他要“清理垃圾”,却看见雷依从后备箱拿出一袋面包,沉默地分发给那些脏兮兮的小手。
“四少爷心善。”木子浵试探道。
雷依却皱眉:“心善?不。我只是在测试。”
“测试?”
“测试他们会不会因为食物争抢、撕咬,测试人性在饥饿面前会变得多难看。”雷依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结果很有趣:哪怕一块面包,也能让兄弟姐妹反目成仇。”
木子浵背脊发寒。那不是善意,那是一个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人,在用解剖刀般的眼神观察“情感”这种陌生事物。
但雷依没说的是,他之所以开始这个“测试”,是因为木子浵。
他看见过木子浵在雨中给野猫撑伞,看见过他给被灭口的尸体阖上眼皮,看见过他在处决现场,对那些“可杀可不杀”的无关人员,低声说一句:“四少爷,这些人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每一次,雷依都会在心中困惑: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乎一只猫?为什么尊重一具尸体?为什么要为陌生人求情?
这些行为在他的生存法则里毫无意义,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
他开始无意识地观察木子浵,甚至模仿他。
木子浵给孩子们发食物,雷依便学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缅币。木子浵为尸体阖目,雷依会在离开前多看死者一眼。木子浵求情,雷依会停顿,然后问:“你不想他死?”
问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住。
从前,生死只是成本计算。现在,却多了一个模糊的变量——木子浵的“想”或“不想”。
更危险的是,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木子浵的出现。期待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看向自己,期待那双手递来热茶或止血带,期待听见那句“四少爷,伤口该换药了”。
某次火并后,雷依左臂中弹。木子浵在安全屋为他取子弹,动作熟练而轻柔。酒精擦过伤口时,雷依闷哼一声。
“很快就好。”木子浵低声说,额角有细密的汗。
雷依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下,木子浵的睫毛很长,鼻梁秀挺,下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有那么一瞬间,雷依想抬手碰碰他的眼角。
他被这个念头吓到了。
深夜,雷依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缅北永远阴沉的天空。他想起木子浵替他挡枪时的眼神,想起他分面包给孩子们时嘴角细微的弧度,想起他每一次说“四少爷小心”时,声音里那丝难以察觉的关切。
假的吧。
可是……
如果都是假的,为什么自己胸口这个位置,会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滚烫的疼痛?
他想起父亲的话:“感情会要人命。”
原来是真的。感情还没要别人的命,先要了自己的。
………………
雷依开始试探。
他“偶然”让木子浵看见自己与同性的人调情,观察他的反应。木子浵始终平静,只在一次雷依搂着一个男孩喝酒时,递毛巾的手顿了顿。
“你觉得恶心?”雷依问得突兀。
木子浵抬眼:“四少爷的事,我无权评价。”
“我问你怎么想。”
沉默良久,木子浵轻声说:“感情的事……无所谓男女,真心就好。”
雷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晚他喝了很多酒,却异常清醒。他确定了一件事:他想要木子浵。不是想要一个下属,一个保镖,而是想要这个人,全部。
而木子浵,在雷依看不见的角落,将这段对话一字不落传回情报点。
“目标疑似产生情感依赖,可进一步利用。”他打下这行字时,指尖冰凉。
他知道雷依在靠近。那些越来越长的注视,那些“无意”的触碰,那些会询问他意见的生杀决定——都是危险的信号。
但他必须前进。警方布局半年,就等雷依放松警惕,一举捣毁雷家在云缅边境最大的走私网络。他是最关键的那枚棋。
所以当雷依在一次醉酒后,将他按在墙上,呼吸滚烫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时,木子浵闭上了眼。
然后他睁开眼,踮脚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却像一颗子弹击中雷依。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木子浵退开半步,声音低得像叹息,“四少爷,可以吗?”
可以吗?
雷依的回答是狠狠吻回去。那个吻带着血腥味、酒精味,和二十多年未曾宣泄的渴望。他将木子浵抵在墙上,手臂箍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木子浵温顺地回应,手指插入雷依汗湿的发间。他的心跳平稳,眼神清醒,只在雷依看不到的角度,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
对不起,利用你的真心。
也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分不清了。
………………
之后的日子像一场华丽而虚假的梦。
雷依将木子浵带进了自己的私人住所——一栋隐藏在密林深处的别墅。他开始分享一些核心生意,甚至在家族会议上让木子浵旁听。雷坤对此不满:“一个外人,你太纵容了。”
“他不是外人。”雷依说这话时,手搭在木子浵肩上。
木子浵低着头,感受到肩上手掌的温度,胃里一阵翻涌。
他传回的情报越来越致命:运输路线、接头暗号、保护伞名单、下一次大宗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最后一次传讯时,上级回复:“收网行动定于10月7日晚。任务结束后,立刻归队,你辛苦了。”
木子浵盯着“辛苦了”三个字,久久未动。
辛苦吗?
是辛苦。演戏辛苦,撒谎辛苦,每天在雷依炽热的注视下保持冷静更辛苦。
但更辛苦的是,他开始在雷依睡着时,偷偷看他的脸。开始在他受伤时,心脏揪紧。开始在他因为自己的一个笑容而眼睛发亮时,感到一种罪恶的愉悦。
我好像坏了。木子浵对着浴室镜子喃喃。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脖子上还有昨夜雷依留下的吻痕。那个吻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他。雷依抱着他说:“木子浵,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他说:“嗯。”
他说谎成性,连自己都骗。
………………
10月7日,边境废弃橡胶厂。
交易进行到一半,警笛声撕裂夜空。
“有埋伏!”有人嘶吼。
枪声四起。雷依一脚踹翻桌子作为掩体,眼神凌厉如刀:“有内鬼。”
他太熟悉这种场面,几乎瞬间就判断出包围圈的薄弱点。在击毙两名警察后,他撞开侧门,冲进一条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通向河边,那里有准备好的快艇。只要上了船,谁也追不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雷依握紧枪,猛地推开——
木子浵站在门外。
举着枪,对准他的眉心。
时间凝固了。
雷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看着木子浵,看着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写满决绝,看着那身黑衣上不知何时别上的警徽臂章,看着枪口——那把他亲自送给木子浵的定制手枪,此刻对着自己。
一秒。两秒。
雷依忽然笑了。一开始是低笑,然后变成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木子浵……”他笑得喘不过气,“木子浵,你真行……你真行啊……”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胸口抵上枪口。
“开枪啊。”他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不是警察吗?不是要抓我吗?开枪啊!”
他在赌,他在赌这一切可曾有过半分真实。
他赌对了。
木子浵的手在抖。食指扣在扳机上,却像有千斤重。
这半年,是假的。那些温柔是假的,那些关怀是假的,那些夜里相拥而眠的温度也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当雷依用这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心会疼得像是被撕开?
“我赌你舍不得。”雷依还在向前,额头贴上枪管,眼睛死死盯着木子浵,“我赌这半年,至少有一秒……你是真的。”
木子浵的眼泪掉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的恍惚,雷依猛地抬手夺枪!动作快如闪电,反手就将木子浵勒入怀中,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
“退后!”雷依朝追来的警察嘶吼,“不然我杀了他!”
警察们僵住了。他们认识木子浵——这是他们最优秀的卧底。
“雷依!放开人质!你逃不掉的!”
“逃不掉?”雷依嗤笑,手臂收紧。木子浵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和那几乎要将自己勒碎的力道。
“让你们的人撤出河道。”雷依的声音冷下来,“三分钟,否则我先废他一条腿。”
木子浵闭上眼睛。他能闻到雷依身上的血腥味、硝烟味,还有那丝熟悉的、苦艾般的气息。
对不起。他想。对不起,任务失败了。
也对不起……我好像,真的舍不得你死。
…………
木子浵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铐在床头。
这是一间陌生的卧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手腕上的金属铐子内侧贴了绒布——怕磨伤他。
多么讽刺的体贴。
门开了。雷依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他换了衣服,脸上有擦伤,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吃点东西。”他在床边坐下,舀起一勺粥,递到木子浵唇边。
木子浵偏过头。
勺子顿了顿,收回。雷依将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突然伸手掐住了木子浵的脖子!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窒息。木子浵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
“为什么?”雷依的声音在颤抖,“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权力,给你信任,我他妈连命都能给你——你为什么是警察?!”
木子浵说不出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却清晰地看见雷依眼中翻滚的痛苦。
那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罪人。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雷依松开了手。空气涌入肺部,木子浵剧烈咳嗽。
“对不起……”雷依跪在床边,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去他眼角的生理性泪水,“对不起,我不该这样……你肯定也是被迫的,对不对?你对我有感情的,对不对?”
他像个精神分裂者,在暴怒与哀求之间反复横跳。
木子浵始终沉默。这沉默并非对抗,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在崩塌。
他应该恨雷依。这是一个罪犯,一个杀人如麻的□□头目。可是当雷依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当他一遍遍问“你有没有一点真心”时,木子浵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更可怕的是,在橡胶厂被劫持的那一刻,他内心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他不会死了。
这个念头让他作呕。他背叛了警徽,背叛了任务,背叛了自己坚守二十多年的正义。
他放弃了,他释然了,他不想再内耗了,他想一死了之了。
他开始绝食。第三天,雷依拖进来三个被俘的警察——都是木子浵曾经的队友。他们被打得面目全非,看见木子浵时,眼中闪过震惊与绝望。
“你一天不吃饭,我砍他们一条腿。”雷依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若是死了,我就把他们千刀万剐,给你陪葬。”
木子浵瞪大眼睛。
“吃不吃?”雷依拿起刀。
“……我吃。”木子浵嘶哑地说,“你别动他
们。”
从那天起,他成了真正的囚鸟。雷依每天亲自喂他吃饭,替他擦身,夜里抱着他入睡。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像怕他消失。
有时雷依会低声说:“我们就这么过一辈子,好不好?我不做那些生意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木子浵不说话。他知道这是奢望。警方在搜救,雷家在追杀,这个世界不会放过他们。
而他,也不敢再去看雷依眼中的希冀。那希冀太重了,重到他承担不起。
…………
囚禁的第二个月,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雷依出门“处理事情”,直到深夜未归。木子浵在黑暗中数着时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枪声和惨叫。
门被暴力踹开。进来的不是雷依,而是一个与雷依有五六分相似、却满脸阴鸷的年轻人。
雷付。雷依同父异母的弟弟。
“哟,这就是我哥藏起来的宝贝?”雷付笑着走近,用枪管挑起木子浵的下巴,“长得确实不错,难怪把我哥迷得连家族都不要了。”
木子浵冷冷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雷付拍拍他的脸,“我哥为了你,这几个月漏了多少破绽?父亲早就想清理门户了,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不过在那之前,我们玩个游戏。”
他拨通了视频通话。屏幕里,雷依站在一片废墟中,脚下是几具尸体,浑身是血。
“哥哥,看看这是谁?”雷付将镜头对准木子浵。
雷依的瞳孔骤然收缩:“雷付!你敢动他——”
“我怎么不敢?”雷付将美工刀贴在木子浵颈侧,“你自己过来,换他活。不然,我就一刀一刀,把他切成片。”
木子浵看见屏幕里,雷依的脸瞬间苍白。
刀尖刺入皮肤,血珠渗出来。雷付微笑:“再多说一句,我先割了他的舌头。”
雷依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地点。”
“城北废弃糖厂。一个人来,别耍花样。”
通讯切断。木子浵挣扎起来,手腕被铐子磨出血痕。
“杀了你?”雷付蹲下来,眼神阴毒,“那多没意思。我要让我哥亲眼看着你死,让他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滋味——就像他当年,让我妈死在我面前一样。”
一小时后,糖厂。
雷依绝不是不留后路的人,但是这一次,他不敢赌。
雷依推开门时,枪口已经抵住了他的后脑。他举起双手,目光穿过空旷的厂房,落在被绑在椅子上的木子浵身上。
木子浵嘴里塞着布条,疯狂摇头,眼睛赤红。
“放了他。”雷依说,“我的势力、生意、所有钱,都归你。只要你把他安全送回云西南。”
雷付笑了:“这么好?那我再加个条件吧——你跪下,求我。”
雷依没有丝毫犹豫,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让木子浵的眼泪汹涌而出。
“求你了,雷付。”雷依的声音很平静,“放了他。”
雷付放声大笑,笑着笑着,却流下眼泪:“妈,你看见了吗?这个杂种终于跪下了……”
他举起枪,对准雷依的胸口。
“别!!!”木子浵挣开布条,嘶声尖叫。
枪响了。
雷依身体一震,向后倒去。鲜血迅速染红他胸前的衣服,像开出一朵绝望的花。
他的眼睛还看着木子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别哭”。
然后,闭上了。
木子浵的世界失去了声音。他看见雷付走过来,拽着他的头发拖出厂房,塞进车里。看见仓库里留下一个喽啰处理现场。看见那个喽啰蹲在雷依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迅速浇上汽油,掏出了打火机。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鸣吞噬了一切,只剩下心脏碎裂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结局。
原来光消失的时候,这么冷。
…………
木子浵被送回云西南警局时,整个人像一具空壳。
他辞去了警察工作,拒绝了所有表彰和津贴,在一个边陲小县城租了间老房子,成为了一名插画师。
画什么呢?画缅北的雨林,画江边的落日,画一个永远不敢画脸的身影。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水。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却发现自己错了——伤口没有愈合,只是结了痂,夜深人静时,依旧鲜血淋漓。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木子浵买菜回家时,忽然停住脚步。
有人在看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他故意拐进一条小巷,脚步声
果然跟了上来。
在转角处,木子浵猛地转身,一个擒拿将对方按在墙上,扯下口罩——
时间静止了。
雷依的脸苍白消瘦,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确实活着。胸口的位置,衣服下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
“你没死。”木子浵的声音干涩,“当年是你联合你弟演给我看的?演技真好。”
“不是!”雷依慌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子弹打偏了几毫米,没中心脏。那个处理现场的人,我也不知道,竟然是我哥们很久前安插在雷付身边的眼线,他救了我。我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去:“我本来想就这样消失,不打扰你。可是我忍不住……我就在远处看看,真的,我没想让你发现……”
木子浵松开手,后退两步,背靠墙壁,忽然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满脸。
“那你为什么要出现!”他嘶声说,“既然你来,就不要被我发现!我曾经也是警察!我也有责任与义务!为什么要让我再做一次选择!为什么要再让我面临举不举报你的纠结!”木子浵嘶声吼道,泪流满面。“你是罪犯,我是警察!不管我曾经是否对你有过感情,这一点,变不了”
雷依怔住了。他以为木子浵的挣扎源于对他的厌恶,却没想到,竟是源于职责与情感的撕裂。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些”,雷依小心翼翼地说。
他当然没有想到,因为他从来不知道,木子浵纠结的是这些,他突然就释然了,心里的结解开了。对于雷依来说,木子浵曾经对他有过半分心动,他也就知足了。
他轻声说,“我没想让你为难。”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残酷的答案。
“那如果……我不是罪犯呢?”他最后问。
“你杀过的人,做过的事,都是铁证。”
雷依点点头,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那我认罪。罚我吧,警官。”
“认罪去警局!”
“舍得吗?”他还是忍不住,赌最后一把。
木子浵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舍不得……又怎样?”
雷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知道了。”
他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木子浵顺着墙壁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颤抖。
巷子尽头,雷依停下脚步,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云西南警局吗?我姓雷,排行老四。我要自首——不,我要谈条件。”
…………
“您说说,我这些罪能判几年”
“枪决”,局长抿了口茶。
“虽然我人过来了,但劝你不要太轻敌,我是来谈条件的,不是来自首的。你们警局还有几十号人,被我们活捉,现在还在缅甸呢。”
“不管怎么样,都是死刑”
“死缓行不行,给我缓个几年,我把你人都放了”
反正人终有一死,雷依想,死前要是能再和木子浵说几句话,最好是和好,也算是值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认罪了,坐牢了,把人质也都放了,整整三年,木子浵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雷依突然开始期盼死刑执行的那一天了,他觉得,那一天,木子浵一定会来的。
可他还是想错了。
…………
三年后,边境监狱。
雷依靠在牢房墙壁上,数着从铁窗漏进来的光斑。今天是行刑日。
这三年,他供出了雷家所有犯罪网络,协助警方救回了数十名人质,将功赎罪,换了个死缓。但他知道,最终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他唯一遗憾的是,木子浵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也许真的结束了吧。那个带他见光的人,最终将他推回了黑暗。
也好。死前能再为木子浵做点什么——比如彻底斩断与雷家的联系,让他安心生活——也算值了。
狱警打开牢门:“0629,时间到了。”
雷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囚服。他走得很平静,甚至对走廊两旁的囚犯点了点头。
刑场在监狱后的空地。阳光很好,刺得人眼睛发疼。
雷依被按在行刑椅上,目光扫过现场的人群。有狱警,有检察官,有记者,有许多陌生的面孔。
没有木子浵。
他垂下眼睛,笑了。也好,不见也好。免得他哭。
罢了罢了,不想见就不见了,算老子栽他手里了。
枪口抵上后脑。
雷依闭上眼睛。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木子浵第一次对他笑的那个雨天——他撑着一把黑伞,靠在树边,眼睛弯起来,说:
“四少爷,小心着凉。”
原来光来过。
虽然短暂,但真的,很暖和。
枪响。
…………
同一时间,刑场围墙外的树荫下,木子
浵背靠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他听见了枪声。
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三年了,他每一天都想来看雷依,却每一天都忍住。他怕见了,就再也狠不下心。怕见了,就会说出那句“我等你”。行刑那天,他更是不敢去,当时在糖厂,雷依是怎么中弹倒在他面前的,那种感觉,他根本忘不了,也不想再经历。
可他终究还是来了,因为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了。在行刑前十分钟,他翻过围墙,躲在树后,远远地看了最后一眼。
他看见雷依在人群中寻找,眼神从期待到黯淡,最后归于平静。看见他闭上眼睛时,嘴角那抹很淡、很温柔的笑意。
“对不起。”木子浵对着空气喃喃,“对不起……我没勇气当面告别。”
但他来了。在雷依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其实就在三十米外,与他共享了同一片阳光。
…………
所以,雷依倒地时看到的,看到的泪流满面的人,并不是他的回光返照,而正是他最想触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