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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秘报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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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南?”
张愫脸上的严厉瞬间消融,被惊讶取代。她快步上前,甚至暂时将王潇“寻衅滋事”的案发现场抛在脑后,“你爸上次联系我,不是说定了让你去市中心的国际部吗?怎么突然来逸文了?”
王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神在张愫和慕南之间快速切换。
慕南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方才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悄然褪去,语气显得轻松自然:“计划赶不上变化,有些调整,就来这儿了。”
看着慕南瞬间切换的、堪称“如沐春风”的态度,王潇心里直犯嘀咕:这变脸速度,川剧大师都得喊声老师吧?
张愫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回讲台,用手中的戒尺轻敲两下桌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将全班游离的注意力重新抓回。
“安静。”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我们6班还有一位新同学加入。下面请他做自我介绍。”
慕南走到讲台旁,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同学们好,我是慕南。” 言简意赅,声音清冽如泉,自带一种不易亲近的距离感。
王潇在台下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微信还是支付宝……这事儿没完。”
前排,一个女生激动地用手肘轻撞同桌,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茜姐快看!这个也绝了!”
许茜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在慕南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微扬:“嗯,还行。”
“何止还行!跟咱们班那个苏……苏子奕,对,有得一拼!” 女生眼睛发亮。
许茜侧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怎么,看上了?”
叶隽浠索性不装了,凑近许茜,压低声音坦白:“我觉得可以观望一下,试试不亏!茜姐你呢?什么想法?”
“我?” 许茜假装思考,余光瞥见后排某个已经昏昏欲睡的身影,又对上叶隽浠满是期待的眼睛,淡淡道,“没兴趣。”
“切,茜姐你真扫兴。” 叶隽浠佯装不满。
“是吗?” 许茜略微提高一点音调,仿佛在陈述某个公认真理,“不过我可听说,长相太好看的男人,多半不靠谱。简称渣”
慕南的目光似乎被这句话吸引,朝她们的方向淡淡瞥来。
叶隽浠顿时有些慌乱,不小心与慕南的视线撞个正着,“桃花眼……呸!茜姐!你小点声!”
许茜轻笑出声。
“茜姐你还笑!” 叶隽浠脸颊更红。
“好好,不笑了。” 许茜摆摆手,眼中笑意未褪。看着叶隽浠,她不禁想起在衡阳四中的日子。眼前这位,可是当年衡阳四中贴吧连续三届“奇葩去屎”排行榜的断层TOP 1,战绩辉煌,无人能及。
这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而是从入学保持到毕业的“班花兼校花”顶级光环下的副产品。班草围着她转,校草为她破冰,在一片议论声中,她倒是始终从容。
——“装什么,全校男神的crush名单她都快集邮了吧?成绩估计没法看……”
——“卧槽!年级第一!”
——“……啥?!”
——“听说她爸还是琼州富豪”
——“牛逼。”
跟随叶隽浠升入逸文的女生不少,许茜是其中之一。回想起叶隽浠昔日的“战绩”,许茜偶尔也会感慨。
慕南做完简短到近乎敷衍的自我介绍后,前排补觉的王潇恰好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头,只听张愫用一贯平淡的语气宣布:“慕南,你去最后一排,和苏子奕同桌。”
嗯……嗯?
王潇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嘴却比脑子快,一个充满困惑和难以置信的“啊?”字脱口而出。
张愫瞬间锁定他:“个别同学有意见?”
王潇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全班目光聚焦,他耳根瞬间烧红,连忙低下头。
……
下课铃响,老师刚离开教室,王潇就双臂环胸,气势汹汹地走到最后一排。
苏子奕察觉到身边气压不对,从题海中抬起头,只见王潇和慕南正“大眼瞪小眼”,气氛微妙。
突然,王潇伸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慕南校服衬衫的衣领一角,抬起下巴,努力让眼神显得冷酷:“喂,新来的,想打架吗?”
苏子奕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打架?这小子看见路边的流浪狗都能跑出九条街。
慕南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衣领上那两根勉强算得上“挑衅”的手指上,语气毫无波澜:“没兴趣。”
王潇被他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激得火气上头:“我…你!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松开衣领,摆出一个自认为很有威慑力的姿势,单方面宣布“真男人对决”开始。
“哐当——!”
教室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直奔后排,一巴掌拍在课桌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跳。
“特大新闻!号外号外!” 周木安喘着粗气,眼睛发亮。
王潇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嫌弃地抹了把脸:“周木安你抽风啊!”
许茜闻声回头,侧身问叶隽浠:“这谁?”
叶隽浠托着下巴,见怪不怪:“周木安啊,咱们初三班长,你忘了?”
许茜收回目光:“没印象。”
王潇一把夺过周木安手里挥舞的、像是从某个地方撕下来的传单类纸张,低头快速扫了几眼,抬头时面无表情:“剧本杀广告?你至于吗?”
周木安用看文盲的眼神打量他,又一拍桌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可别小看这家店!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
王潇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暂时放下了“对决”事宜,缓缓松开慕南的衣领:“嗯?细说。”
周木安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讲鬼故事般的氛围:“传说,很久以前,南城老街有家剧本杀店……是家‘吃人’的店。”
许茜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她起身走到王潇旁边的空位坐下,翘起腿:“你听他瞎扯?”
叶隽浠不乐意了,也跟着凑过来,一脸认真:“你别听茜姐瞎扯!”
许茜,“……”
“这事儿当年在我们南院那边传得可凶了,极品小学生都知道!”
周木安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传得特邪乎!我三舅都知道。就因为这事儿,他那天晚上破天荒亲自来接我放学,看我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
许茜看他们一唱一和,其实这事她也有耳闻,毕竟她初中也是在逸文南部分院读的。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事情发生在前年,” 许茜接过话头,语气平静了些,“几个学生半夜偷偷跑去那家店玩,同伴一开始没在意。怪就怪在,他们一夜之间全失踪了。”
周木安阴恻恻地补充:“就像人间蒸发。学校想压,没压住,家长直接闹到市局了。听说警察七天后才找到那家店,店主却一口咬定从来没见过那些学生。”
王潇听得后背有点发凉,不自觉地挪了挪脚,这些小动作全被苏子奕看在眼里。
慕南整理了一下被王潇捏过的衣领,问道:“后来呢?找到了吗?”
王潇立刻挺直腰板,瞪向慕南:“电线杆,谁让你偷听了?”
慕南转身,平静地看着他:“我什么时候又成电线杆了?”
王潇移开视线,看似随意地嘟囔:“谁让你长得跟竹竿似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我觉得挺好的啊!” 叶隽浠忍不住插嘴。
许茜无奈扶额:“小祖宗,你消停会儿。”
许茜递给她一个眼神,叶隽浠心领神会地眨眨眼。
果然,教室另一角刚形成的小团体又窃窃私语起来:
——“听见没?叶隽浠又开始了。”
——“我赌她这次目标是新来的转校生!”
——“不一定,我看她还是更喜欢苏子奕那款……”
王潇:“切,茜姐你接着讲。”
叶隽浠看了眼许茜,没接收到许茜“适可而止”的眼神暗示,抢着说:“最后他们倒是回来了,但一个个魂不守舍,跟丢了魂似的,特别吓人!”
一直沉默的苏子奕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天底下没有过于巧合的‘失踪’与‘回归’。他们很可能不是自愿回来,或者……回来的‘状态’有问题。”
叶隽浠脸色白了白:“……什么意思?”
王潇看她吓到了,赶紧缓和气氛:“哎呀,我哥这人说话就这样,你别瞎想。”
慕南也道:“都是过去很久的传言了,不必深究。”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划破夜色。学生们鱼贯而出,奔向宿舍或校门。
苏子奕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低头看了眼腕表。
21:50
他抬眼,看见王潇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书包拉链坏了,书本稀里哗啦往下掉,手里还狼狈地抱着一个保温饭盒。
“快点。”
苏子奕催促,“王叔该等着急了。”
眼看苏子奕要过来帮忙,王潇赶紧抬起手臂画了个大叉:“不用不用!哥你别动!我马上就好!”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散落的书本,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夹在书页里露出的一角——是白天周木安塞给他的那份“剧本杀”传单,美其名曰“激励他探索未知”。
“王……”
“来了来了!”
他迅速将传单胡乱塞回书包,拉上坏掉的拉链,勉强兜住。
公交车上乘客稀少。王潇靠着窗,转过头。
果然,苏子奕戴着耳机,指尖捏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刷题。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像自从来到这个家,哥就一直是这副沉静专注的模样。
苏子奕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眼,恰好捕捉到王潇未来得及移开的、有些出神的视线。
王潇慌忙扭过头,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苏子奕摘下一边耳机:“有事?”
王潇挠挠头:“没……就是觉得,白天周木安说的那事儿,有点怪。”
苏子奕目光下落,瞥见王潇书包侧袋露出的一角“剧本杀”传单边缘,心下明了。
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我随口说的,吓着你了?”
王潇立刻反应激烈:“才没有!”
苏子奕重新低下头,用自动铅笔的笔尾轻轻点着题干,语气平淡:“嗯,那就好。别回头又跟王叔告状,说我吓唬你。”
“我是那种人吗?!” 王潇炸毛,“再说,老王哪次不是偏心你!”
见苏子奕没接话,王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苏子奕正凝神望着公交车前方某处,侧脸在明明灭灭掠过的路灯光影中,显得有些严肃。
“看什么呢?” 王潇问。
苏子奕的目光没有移动,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下意识的警觉:
“有人上来了。”
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门外夜色。
“潇儿——!”
吴女士的声音从厨房方向穿透客厅传来,带着熟悉的、中气十足的牵挂。
“妈——!!!”
王潇几乎是拖着脚步挪进门的,肩上的书包被他随手一抛,精准地落在沙发软垫上,随即他整个人也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跟着瘫陷进去。
苏子奕跟在他身后进屋,轻声带上门,朝着厨房方向礼貌颔首:“阿姨好。”
吴女士举着锅铲探出身,视线掠过自家那摊“烂泥”,立刻精准锁定在苏子奕身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完成了从“操心老母亲”到“温柔长辈”的无缝切换。
她快步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油星,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小奕回来啦?今天怎么晚了些?开学第一天还适应吗?新老师新同学都还好吧?”
苏子奕点了点头,声音平和:“都挺顺利的,阿姨。”
“妈——” 王潇在沙发里蠕动了一下,抱着不知从哪来的保温饭盒,拉长声音抗议,“这种灵魂拷问不应该先问我吗?我哥他全能啊,能有什么不顺利的?”
吴女士举着锅铲作势要敲他,嗔道:“去去去,你要是能在开学第一天不给我整出点幺蛾子,你爸今晚睡觉都能笑醒。”
她顿了顿,目光在客厅扫了一圈,“哎,说到你爸……他局里接了新案子,挺急的,今晚回不来了。”
王潇小声嘀咕:“今天怎么净是些奇奇怪怪的事……”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啊?没什么!我回房了!” 王潇“腾”地弹起来,给苏子奕递了个眼色,抱着饭盒就往楼上窜。
吴女士朝他背影喊道:“哎?!你这孩子,饭不吃了?!”
“不吃了!我带着饭呢!!” 王潇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来,隐隐透着点得意。
“哐——!” 一声闷响,吴女士脚上的一只软底拖鞋精准地拍在了王潇刚关上的房门上。“小兔崽子!外头的饭能有你妈我做的香?!还敢往家里带!”
类似的戏码每周总要上演几回,苏子奕早已习惯。他安静地坐在沙发边缘,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在欣赏客厅窗帘的花纹。
直到吴女士平息了一点“怒气”,转身对他露出笑容:“小奕,咱不理他,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今天这盘都归你!瞧你瘦的,正长身体呢,得多吃点!”
苏子奕刚想开口说“阿姨我上去看看他”,吴女士的锅铲已经带着糖醋汁的香气,平移到了他面前不到五厘米处,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好。” 苏子奕从善如流。
楼上,王潇耳朵紧贴门板,听到楼下这番对话,无声地做了个鬼脸。失策,人质被扣下了。他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手指翻飞。
叮!叮!叮!
一连串微信提示音在楼下客厅突兀响起。
紧接着,苏子奕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转账信息弹出:
“潇”向您转账 0.01 元。
“?” 吴女士狐疑地皱起眉,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客厅。苏子奕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阿姨我吃饱了,味道很好。我上去看看王潇。”
“哎小奕你才吃几口……” 吴女士话没说完,苏子奕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上了楼梯。
房门打开又关上。王潇摸了下鼻子,带着点小得意上前拍拍苏子奕的肩:“怎么样,小弟这招声东击西还行吧?”
苏子奕轻轻拍开他的手,语气平淡地陈述:“吴女士正在寻找她的鸡毛掸子。上次用它,是在你物理考了28分之后。”
“哈……哈哈……” 王潇干笑两声,瞬间蔫了,一屁股坐回床边,抱起他的宝贝饭盒继续吃。
苏子奕看着那明显不是学校食堂批量产品的精致餐盒,了然地问:“谁给的?”
“食堂打的啊。” 王潇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回答得飞快,演技自然,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通红的耳根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苏子奕也不戳穿,只“嗯”了一声,说:“明天给我也打一份,要一模一样的。”
“不行!” 王潇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慢动作般转过头,对上苏子奕微微挑眉、好整以暇的眼神,那眼神分明在说:继续编?
“哈哈哈……” 王潇习惯性地挂上讨好的笑容,胳膊肘凑过去碰碰苏子奕。根据苏子奕多年带(看)弟(孩)经验,这是他要开始耍赖撒娇的前兆。
果然,下一秒,王潇压低了声音,双手合十:“哥,亲哥!别告诉老王,求你了~”
“可以。” 苏子奕答应得爽快,在王潇眼睛亮起的瞬间,慢条斯理地补充,“不过,得告诉我是哪位女生。”
王潇立刻正襟危坐,换上严肃面孔:“哥!你这就不对了!你这是过度干涉弟弟的私人社交空间,影响非常不好!”
苏子奕闻言,点点头,转身作势要走:“有道理。那我先回房了。”
王潇顿时慌了,饭盒往旁边一放,双手拉住苏子奕的胳膊:“别别别!哥我错了!那个……你今晚能不能陪我睡?” 他眨巴着眼睛,努力显得弱小可怜又无助。
苏子奕凑近他,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惋惜地摇头:“影响不好。”
王潇音量都提高了:“求你了哥!我胆子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做噩梦呢!”
苏子奕了然:“因为报刊上那个故事?”
……
深夜,22:10分。
苏子奕忽然神色微凝,目光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低声道:“有人。”
王潇正抱着手机,闻言瞥了他一眼,嘟囔:“这么晚,谁像我们一样有病坐末班车?”
他对苏子奕的崇拜值在心里默默-1,哼,哥也学会吓唬人了。
苏子奕没看他,声音平淡地纠正:“你想骂自己,别捎上我。”
王潇正要回嘴,好奇心却驱使着他顺着苏子奕的目光,也眯起眼看向车窗外昏暗的站台。“……嗯?还真有人啊。”
他嘟囔着,“啧,他怎么不投币?……嚯,他过来了!”
王潇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压低身形,假装看手机。
那人上了车,步履平稳,径直走向车厢后方。苏子奕早已垂下眼,重新盯着膝上的习题册,耳机也收了起来。一种如芒在背的、被凝视的感觉悄然蔓延,让他指尖微微发凉。他没动,只是暗自数着呼吸。
3…2…1…
手机在掌心无声震动。
潇:[哥!他是不是变态?!一直盯着你看!我真服了!]
Y:[什么]
潇:[他都不看手机的?!这年头还有年轻人能离得开手机?他被世界孤立了吧!]
潇:[黑口罩,黑连帽衫,黑裤子……装什么暗夜行者!等等……他好像留的还是狼尾发型!]
Y:[你观察得还挺仔细。这不像你。]
潇:[嘿嘿,这不是有哥你在嘛!(猫咪骄傲.jpg)]
“程楠西莞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 冰冷的电子女声报站响起。王潇莫名打了个寒颤。
潇:[撤!]
苏子奕合上书,起身。王潇立刻习惯性地接过他手里的黑色背包,动作流畅。只是握住背包带子的手心,微微有些汗湿。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苏子奕身侧,手指悄悄捏住苏子奕外套的一角。
下车前,王潇借着车厢内部的反光,迅速瞥了一眼。那个黑衣黑裤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移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隔着昏暗的车厢和距离,那道目光似乎依然胶着在苏子奕的背影上。
王潇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死变态。
……
空荡荡的车厢内,司机师傅拉起手刹,松了口气,准备下车休息。余光却瞥见后排还坐着一个人影。
“哎,小伙子!终点站到了,该下车了,我们要收车了。” 司机师傅提高声音提醒。
那人缓缓抬起头,并未立刻起身。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折叠,放入口袋。
车厢顶灯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道醒目的、略显狰狞的疤痕,从他的左侧眉骨斜斜划至下颌附近,在年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是对司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他每天都坐这趟76路,是吧。”
用的是陈述句。
司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点点头:“你说刚才下去那俩学生?差不多吧,除了住校的时候。你问这个干嘛?”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终于起身,下车,步履沉稳地走入站台外沉沉的夜色里。
路灯将他孤长的影子拉得很斜,那道疤痕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交错中,时而清晰如刻,时而隐没于黑暗。
他没有回头,步伐很快被夜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夜风吹过空荡站台,卷起几片木叶的细微声响。
王潇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发紧,他翻了个身,面朝苏子奕的方向:“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但就是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最后一班公交,而且我们下车的程楠西莞,是终点站。”
苏子奕合上手里的书,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平淡无波:“别想太多。”
“我能不想吗!”王潇的音调忍不住抬高,“那人的眼珠子,刚才在车上都快黏你身上了!哥,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在外面……不小心招惹什么‘桃花债’了?”
眼看苏子奕眉头微蹙要否认,王潇抢先一步,语气夸张却带着几分认真的担忧:“就你这张脸,这气质!我跟你说,女的看了迷糊,男的看了……咳,也容易想歪!很危险的知道吗!”
苏子奕瞥了他一眼,带着淡淡的警告:“注意用词。”
“我说真的!哥你哪儿都好,就是对自己这张脸的‘杀伤力’缺乏清醒认知。”王潇振振有词,仿佛在陈述一个被世界忽略的真理。
苏子奕微微挑眉,目光转向他:“那你——”
“打住!”王潇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猛地打断,一脸“你怎能如此怀疑我”的痛心疾首,“……我靠!我可是你亲弟,虽无血缘但情比金坚!你脑子里怎么能有这种危险的想法?我必须对你提出严肃批评!”
苏子奕一时语塞,看着王潇那副义正辞严又怂又刚的样子,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关了台灯:“行了,很晚了,睡觉。”
清晨,6:10。
“叮——!!!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白云悠悠蓝天依旧泪水在漂泊!在那一片苍茫中一个人生活……”
极具穿透力的凤凰传奇旋律以3D环绕立体声模式,在王潇耳边轰然炸响。
早在半小时前就已倚在床头预习课本的苏子奕,被这突如其来的“自由飞翔”震得指尖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他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旁边被窝里那位“潇洒”的弟弟,仍在“昏迷”中睡得浑然忘我。
这闹钟除了制造噪音污染和血压升高,到底还有什么实质性作用?苏子奕无法理解,但出于对个体差异的尊重,他选择沉默。
直到这“美妙”的歌声不屈不挠地响彻第三轮,王潇才像被电击般猛然弹起,闭着眼睛,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在驱散无形的魔音。
苏子奕早已对他的“起床驱魔仪式”习以为常,静静等到他“施法”完毕,眼神恢复清明,才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他眼前。
屏幕上,是班级群凌晨时分发出的一条紧急通知:
【转发校方通知】:各位同学请注意,因我校高一(6)班学生周木安于昨夜(9月8日)22时左右失联,学校高度重视,现已报警。即日起,所有学生暂停一切非必要外出活动,住宿生在校正常学习,走读生暂留家中,具体返校时间等候进一步通知。
躺在床上的王潇,用力揉了揉眼睛,将那短短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没睡醒眼花后,少年尚显青涩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丝后怕的僵硬表情。
“哥……我没看错吧?” 他的声音有点飘。
苏子奕看着他这副仿佛被无形大手攥住心脏的模样,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几乎同时,吴女士刻意压低却依然穿透力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罕见的焦躁和怒意: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两个孩子现在都被困在家里了!当初就是你出的馊主意,说什么孩子恋家,走读好!好什么好!现在好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隔音普通的房门显然没能起到多少作用:“还有潇儿那个臭小子!我看他对食堂阿姨做的破盒饭比对我做的满汉全席还亲!昨晚还特意打包回来,这不是存心气我是什么?!”
王潇抠了抠手指。
吴女士总是对她自己的“小声”有着过于乐观的误解。
“我不管!这案子你赶紧给我结了!你家孩子不能没学上!耽误潇儿也就算了,小奕的课可绝对不能落下!你听见没有?!”
王潇挠了挠头皮。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很忙,只能尽量安抚:“老婆你别急,听我说,上面下了命令,这案子性质有点特别,我一时真走不开……”
“我不听!你快点给我滚回来!挂了!” 手机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吴女士拔高的嗓音:“王潇!醒了没有?!别睡了!出大事了!”
王潇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床尾那堆“衣服山”里刨找。
出什么事了?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莫名其妙地“忙碌”起来,苏子奕默契地起身,率先走出房间,用自己平静的存在暂时“安抚”住了焦躁的吴女士。
待那高跟鞋的急促声响稍远,苏子奕回到房间,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浅粉与白色叠穿的衬衫——冷白的肤色意外地撑起了这种清新色调。
他看向还在和裤腿“搏斗”的王潇,言简意赅:“今天不用去学校。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至于其他事……”他顿了顿,“等你出来再说。”
“周木安偏偏昨晚失踪……这也太巧了。”
王潇终于穿戴整齐,坐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翻出那张被揉得有些皱的“剧本杀”传单,目光聚焦在上面标注的日期和地址:“9月8号……新华区?”
他半眯起眼,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喃喃自语:“不对啊……新华区?咱们学校在兴义区,打车过去少说两小时。这传单是3号就塞给我的,周木安那小子,怎么可能当天跑去那么远的新华区?”
王潇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向苏子奕,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哥,这事儿不对劲。十分里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苏子奕默认了他的判断,声音低沉:“如果没猜错,王叔昨晚接到的紧急案子,就是这起失踪案。”
但王潇仍抱有一丝侥幸,他指着传单上“新华区”三个字:“周木安脑子被门夹了?大半夜跑新华区去干嘛?”
“在你的心上!自由的飞翔!灿烂的星光!永恒的徜徉!……”
极具辨识度的手机铃声再次炸响。这一次,苏子奕的表现比上次镇定了至少百分之五十——他正在强迫自己适应弟弟独特的音乐品味。
王潇却仿佛被这歌声注入了灵魂,跟着节奏晃了下脑袋才接起电话。然而,听筒贴到耳边不到五秒,他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一脸嫌弃地对着空气吐槽:“‘电线杆’?不是,他姑是张愫,还敢玩手机?”
苏子奕倒是有些意外:“你有慕南微信?”
王潇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那当然!本王子怕他‘肇事逃逸’特意加上的,以防万一。”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免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气势:“喂!找本王子有何贵干啊?”
慕南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很快,信息直接:“周木安最后出现的地点,是你们小区附近的永安街。”
话音刚落,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
“啊?” 王潇眨了眨眼,消化着这句话。几秒钟后,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他缓缓转过头,与苏子奕沉静的目光撞在一起。
“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坏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