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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栖尘立心
沈知微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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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病未愈的身子,虚软得像一摊棉花。
沈知微在木板床上躺了整整一日,除了喝了半碗温水,再无其他进食。春桃怕她饿坏,天不亮就悄悄摸出栖尘院,想去小厨房给她讨一口热粥,可不过半刻钟,便空着手回来了,眼眶通红,嘴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肿。
“怎么了?”沈知微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
春桃低下头,不敢看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道:“小厨房的张嬷嬷说……说姑娘您是将死之人,不配吃热粥,还把奴婢推了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知微一眼便看出来,她定是受了不少委屈,被人推搡辱骂,才会这般模样。
在这太傅府里,连最低等的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辱栖尘院的主仆二人。
原主活着的时候,尚且要被下人随意拿捏,如今她高热昏迷,生死未卜,更是连一口热粥都求不到。
沈知微没有生气,没有心疼,更没有像原主那样陪着春桃一起掉眼泪。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春桃,轻声道:“过来。”
春桃怯生生地走到床边,眼眶依旧泛红。
沈知微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她嘴角的淤青,动作轻柔:“疼吗?”
春桃连忙摇头,强装坚强:“不疼,奴婢不疼,只要姑娘能好起来,奴婢受什么委屈都愿意。”
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沈知微心底微微一涩。
前世她错信他人,换来满身伤痕;今生她一无所有,却得这般真心相待。这份情谊,她会牢牢记住,往后余生,必以性命相护。
“以后,不必去求他们。”沈知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求来的东西,不甜,也不长久。我们不靠他们的施舍,不靠他们的怜悯,我们自己想办法。”
“可是……”春桃低下头,“我们什么都没有,连米都没有一颗,怎么想办法……”
太傅府的份例,早在沈知微生母去世的那一刻,便被嫡母崔氏克扣殆尽。这些年,若不是春桃偷偷捡些剩菜残羹,挖些院墙角能吃的野菜,原主早就饿死在这栖尘院里了。
沈知微微微抬眸,望向院角那一片郁郁葱葱的野菜。
暮春时节,雨水充足,墙角的马齿苋、苦苣菜长得格外旺盛,绿油油的一片,在冷风中轻轻晃动。
“那不是吃的吗?”她抬手指了指院角。
春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愣了一下:“姑娘,那是野菜,很苦的,以前您都不爱吃……”
原主娇弱怯懦,吃不下粗劣的野菜,常常饿着肚子,只能默默流泪。
可沈知微不是原主。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别说野菜,就算是树皮草根,只要能活下去,她都能咽下去。
“苦总比饿死强。”沈知微淡淡道,“去把野菜挖回来,煮点野菜汤,能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春桃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底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从前姑娘只会哭,只会怕,可现在的姑娘,冷静、坚定,好像天塌下来,都能自己扛着。
“哎!奴婢这就去!”
春桃立刻转身,拿着一个破了边的陶碗,快步走到院角,小心翼翼地挖起鲜嫩的野菜。她动作麻利,专挑最嫩的芽尖,不一会儿,便挖了小半碗。
她回到屋内,用仅剩的一点清水将野菜洗净,然后在屋外搭起一个简易的小土灶,捡了几根干枯的树枝,点火煮了起来。
简陋的陶锅架在土灶上,清水翻滚,野菜下锅,散发出淡淡的清苦气息。没有盐,没有油,更没有米面,只有一锅清水煮野菜,寡淡得让人难以下咽。
可这,却是她们主仆二人,唯一的食物。
汤煮好后,春桃盛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沈知微面前,眼眶微红:“姑娘,只有这个了,您将就喝一点,暖暖身子。”
沈知微没有嫌弃,没有皱眉,伸手接过陶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清水寡淡,野菜微苦,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丝粗糙的涩意,可她却喝得格外认真,一口不剩。
饿了三天,哪怕是一碗清水野菜汤,也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春桃看着她喝完,才端起剩下的汤,自己小口喝着,还把碗里仅有的几根野菜,都挑到了沈知微的碗里。
“姑娘,您多吃点,身子好得快。”
沈知微没有推拒,默默收下。
她知道,在这绝境里,推来让去毫无意义,她只有养好身子,才能带着春桃,走出这困境。
喝完野菜汤,身体里多了一丝暖意,力气也恢复了几分。沈知微扶着床头,慢慢坐起身,想要下床走动。
“姑娘,您身子还虚,快躺下!”春桃连忙上前扶住她。
“一直躺着,身子只会更虚。”沈知微轻轻推开她的手,“扶我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春日的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暖暖地洒进栖尘院,落在斑驳的院墙上,落在干枯的老槐树上,落在墙角的青苔上,给这破败的小院,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沈知微扶着春桃的手,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在那把缺角的矮凳上。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丝骨子里的寒气。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温暖。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应该正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奶茶,和闺蜜分享日常,和男友聊着天,憧憬着未来。可如今,她身处异世深渊,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
可她不怨,不恨,不后悔。
那场死亡,让她彻底清醒。
让她明白,人生最可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爱意,而是自己的强大。
“姑娘,您在想什么?”春桃站在她身边,小声问道。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望着院中的老槐树:“我在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以后……”春桃低下头,声音低落,“我们还能有以后吗?”
在这太傅府里,她们主仆二人,如同蝼蚁一般,随时都可能被人碾死。原主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然有。”沈知微的声音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只要活着,就有以后。只要我们不放弃,就一定能走出这里。”
“可是夫人不喜欢我们,五姑娘也总是欺负我们,老爷也不管我们……”春桃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沈知微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不靠夫人,不靠五姑娘,更不靠老爷。我们只靠自己。”
“春桃,你记住,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成为你永远的依靠。父母不能,爱人不能,朋友也不能。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你自己。”
这是她用两世的痛苦,换来的真理。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完全明白姑娘的话,可她看着姑娘坚定的眼神,便觉得,只要跟着姑娘,就一定能活下去。
“以前,我总哭,总怕,总想着求别人可怜我,结果呢?”沈知微轻轻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越哭,别人越欺负我;越怕,别人越拿捏我;越求,别人越看不起我。”
“从今往后,我不哭,不闹,不怕,不求。”
“他们欺负我,我便忍着,忍到我有能力反击的那一天。”
“他们轻视我,我便藏着,藏到我有实力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他们想让我死,我便偏要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安稳,比谁都自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春桃的心上。
春桃看着她,眼底的绝望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光亮。
“奴婢记住了!”春桃重重点头,“以后奴婢也不哭,不闹,跟着姑娘,好好活着!”
沈知微看着她,微微颔首。
栖尘院的风,依旧阴冷。
院外的世界,依旧险恶。
可她们主仆二人的心,却在这一刻,紧紧连在一起。
沈知微坐在阳光下,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她的身子很弱,原主常年营养不良,又经历了高热昏迷,气血亏虚,想要恢复,需要慢慢调养。
她没有急着做什么,只是安静地坐着,晒着太阳,观察着这方小小的院落。
栖尘院很小,一进一出,四面围墙,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却枝枯叶黄,一看便无人打理。墙角长满青苔,地面坑坑洼洼,下雨便积水,晴天便落尘,名副其实——栖尘。
可就是这样一方破败的小院,却是她在这太傅府里,唯一的安身之所。
这里是她的重生地,是她的起点。
她会在这里,养好身子,攒足力气,然后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囚笼。
“姑娘,风大了,我们回屋吧。”春桃见她脸色有些苍白,连忙说道。
沈知微点点头,在春桃的搀扶下,慢慢走回屋内。
屋内依旧阴冷,光线昏暗,可沈知微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前世的痛苦,不再去怨今生的不公。
她只想着一件事——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夜幕降临,栖尘院彻底陷入黑暗。
没有油灯,没有炭火,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屋内模糊的轮廓。
春桃蜷缩在床尾的草堆上,守着她,生怕她半夜发烧。
沈知微听着身边春桃均匀的呼吸声,心底一片安稳。
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她不再害怕,不再绝望。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春桃,有自己,有一颗永不言弃的心。
浮尘虽微,亦可向阳。
蝼蚁虽小,亦能撼树。
她沈知微,就算身处尘埃,也要活出自己的风骨。
就算一无所有,也要凭自己,走出一条向阳而生的路。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哭泣,只有平静与坚定。
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是她沈知微,在这大雍王朝,真正活着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