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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伦敦之行 ...

  •   几个月后,林溪来到了伦敦,这是她第一次出国,娄玥很不放心,就借着“保驾护航”的名义跟着来了,还有林溪的贴身助理小夏。

      雾都伦敦的街道、建筑散发着古朴的气息,空气总是湿润的。陆铭的居所座落在伦敦的北郊,小路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白楼,林溪有些紧张地按响了门铃,为她开门的是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白人,却用了一口比较生硬的汉语说了一句:“林女士,欢迎您!”脸上是非常绅士的微笑。

      林溪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因为担心和娄玥一起来,一方面有失礼貌,另一方面她有些话不方便问,特别是那个神秘人的问题。于是娄玥只能在酒店等她。

      走廊顶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橡木地板上,林溪抱着那幅用亚麻布仔细包裹的画,站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舒缓的古典小提琴曲。她深吸一口气,指节轻轻叩响了门。

      “请进。”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传来。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书,从地板延伸到挑高的天花板。空气里有淡淡的旧纸张和雪茄的混合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年代感。窗边站着一位穿着浅灰色羊绒开衫的长者,背对着她,正微微仰头,端详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油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微笑着,眼角漾开深深的纹路,眼神却清亮而温暖,像秋日午后洒满阳光的湖面。

      “林溪,快进来,我一直在等你和你的画。”

      陆铭的面容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陆先生,您好。打扰您了。”林溪有些拘谨地微微鞠躬,将怀中的画小心地放在早已准备好的宽大画架上。

      “别客气,叫我陆伯伯就好。”他走过来,目光先落在林溪脸上,带着长辈式的端详和不易察觉的关切:“坐吧,孩子。看你脸色,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创作虽重要,身体更是根本。”

      林溪心中一暖,轻轻点了点头,在柔软的皮质沙发边缘坐下。陆铭没有急于去看画,反而先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到她面前的茶几上。

      “先喝点水。我们有的是时间。”他这才走向画架,手指轻轻抚过亚麻布包裹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对待珍贵事物特有的郑重。他没有立刻揭开,而是转向林溪,问道:“在打开它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心路。这幅画,你为谁而画?又画了什么?”
      .
      林溪握紧了温热的玻璃杯,组织着语言:“我画的是……一个背影。一个在昏暗走廊尽头,即将转身离开的背影。光线很暗,只有远处一扇高窗透进一点微光,勾勒出那个人模糊的轮廓。我想捕捉的……是一种给予之后,沉默离去的姿态,还有……那份重量。”

      陆铭认真地听着,眼神里流露出赞许。“‘给予之后,沉默离去的姿态’,”他缓缓重复,“还有‘那份重量’。很好的切入点,这已经超越了感恩的表象,触及了施与受之间,那种复杂而庄严的情感本质。这很不容易。”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真正的给予,尤其是那种不期待任何回响的给予,本身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给予者听到的,只有自己内心那一声闷响,和随之扩散开的、无尽的沉默。你能感受到这份‘重量’,非常难得。”

      他的话精准地道出了林溪多年来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她眼眶微微发热。

      陆铭轻轻解开了系绳,缓缓揭开了覆盖画面的亚麻布。

      画作完全呈现出来。

      画面中央,那个逆光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模糊,即将融入走廊尽头的阴影。笔触细腻而克制,用色极其沉郁,大量使用了普鲁士蓝、深褐和一种近乎黑色的乌贼墨色,唯独背影边缘和高窗投下的那一线光痕,用了少量、谨慎的白与黄调和出的暖色,冰冷中透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虚幻的暖意。整幅画笼罩在一种巨大的静谧和难以言说的情绪张力之中,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欢欣,而是一种接近肃穆的、沉淀过的感激与追寻。

      陆铭站在画前,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有古老的挂钟发出规律的咔嗒声,他的背影似乎也凝固了,与画中的背影形成了某种奇特的呼应。

      良久,他转过身,眼中竟有些湿润的痕迹:“好……真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林溪,你抓住了那最关键的东西,‘未知’。这个背影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为他没有面目。你用的色彩,这笔触里蕴含的克制与深情……这不仅仅是技巧,这是你用灵魂在叩问,在铭记。”

      他走近几步,对着画面细看。“你看这里,背影肩部的处理,这一笔非常微妙,没有明确的线条,只有色块与肌理的过渡,这反而让这个形象超越了具体的某个人,带上了一种象征意义。还有这光线,它不是救赎式的圣光,而是指引性的,甚至是迷茫中的一点标记。你在画‘寻找’本身。”

      林溪被他专业的、同时也是充满情感的解读深深打动。他看懂了,完全看懂了画里每一笔试图诉说的语言。

      “陆伯伯,我……我画这幅画,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一个寻找了六年的人。”

      陆铭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鼓励她说下去。

      “六年前,我病得很重,需要一笔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的手术费……”

      林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把神秘人、牛皮纸信封等等全部说了出来,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铭的眼睛,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回音。

      陆铭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最初是专注的倾听,然后慢慢转化为一种深切的动容,但听到最后那个问题时,那动容中却清晰无误地浮现出惊讶,随即是一种沉重的、混合了疼惜与遗憾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走回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叶片金黄的老银杏树,仿佛在整理思绪,也仿佛在积聚力量。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回身,面对林溪,眼神坦诚而清澈,没有丝毫闪躲。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也更加坚定:“孩子,我听了你的故事,心里非常、非常感动。你能如此执着地铭记这份恩情,并把它化为艺术道路上进取的动力,这本身就证明了,当年那位匿名者没有看错人。他拯救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生命,更是一颗珍贵而懂得感恩的灵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地,极其清晰地继续说道:“但是,林溪,很遗憾,那个资助你的神秘人不是我。虽然我之前确实捐赠过一些心脏病儿童的救助计划,但绝对不会以神秘信封的方式。”

      林溪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否认,仍像是一脚踏空。

      陆铭看到了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脸上疼惜的神色更浓了。他走近几步,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既尊重又充满关怀的姿态。

      “孩子,论年纪,我是你的父辈。”他缓缓说道,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如果当年那个匿名捐赠者真的是我,那么今天,在你如此真挚地站在我面前,用这样一幅凝聚了你心血的画作,用这样一颗炽热的感恩之心来寻找答案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必要再去隐瞒、去否认。”

      他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林溪苍白而失落的脸庞:“孩子,你这份想要报恩的心,纯净、炽热,像金子一样宝贵。正因为它是如此宝贵,我才更不能、也绝不愿意,去冒充别人,冒领这份不属于我的情谊。那是对你这份真心的亵渎,也是对那位真正帮助了你的、高尚的陌生人的不尊重。”

      他的话,字字恳切,句句真诚,没有丝毫作伪的余地。那是一种经历过岁月沉淀、洞悉世情人心后的坦荡与磊落。

      林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释然和更深的迷茫。陆铭的否认,彻底堵死了她以为最接近真相的那条路。但同时,他话语中对那份“匿名善意”毫无保留的尊敬与维护,又让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温暖和力量——原来,这世上珍视这份“沉默善意”价值的人,不止她一个。

      “我……我明白了,陆伯伯。”林溪哽咽着,用手背擦去眼泪:“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该这样贸然……”

      “不,不要说对不起。”陆铭轻轻打断她,递过一张纸巾,眼神充满长辈的慈爱:“你没有任何错。寻找恩人,这是天经地义、感人至深的情义。只是,世间的因缘际会,有时就是如此巧妙又如此……留有悬念。或许,那位捐助者选择匿名,正是希望你能毫无负担地向前走,去活出你自己最精彩的人生,而不是被‘报恩’的念头所束缚。”

      陆铭看向那幅画,目光再次变得深邃而专注。“就像你这幅画,它最美的部分,不在于最终‘找到’那个背影,而在于这‘寻找’的姿态本身所散发出的光芒。这份寻找,让你成长,让你的艺术有了灵魂的深度。这或许,也是那位匿名者最希望看到的‘回报’。”

      林溪怔怔地听着,泪水渐渐止住。陆铭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她心中某个一直被执着和焦虑锁住的角落。

      “可是……我不找到他,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人生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她低声说,带着艺术生特有的比喻。

      “我理解。但‘完成’并不意味着一定要找到那个具体的人。有些恩情,如同阳光雨露,滋养了树木,树木无需知道阳光来自哪一片天空,雨露来自哪一团云霞,它只需奋力生长,枝繁叶茂,开花结果,用自身的茁壮与美好,去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去荫蔽他人,这本身,就是对那滋养最宏大、也最贴切的报答。”

      陆铭站起身,走到画架旁,再次凝视那幅《寻找的背影》,眼神充满了纯粹的欣赏。“林溪,我想收藏这幅画。不是因为它可能关联的故事,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件杰出的、动人的艺术作品。它让我看到了一个年轻艺术家惊人的潜力,和对人性深处情感的卓越把握力。当然,我会按照市场上同等水准青年艺术家作品的价格,支付相应的收藏费用。”

      陆铭补充道,语气认真:“这不是施舍,也不是补偿,而是对你艺术才华最直接的肯定和尊重。这笔钱,或许能让你在接下来的创作中,少一些物质上的后顾之忧,能更纯粹地去追求你想要表达的东西。这,是我作为一个热爱艺术的老家伙,能为你做的一点事。”

      他的话,彻底将这次会面从“可能的恩人相认”,拉回到了“艺术家与知音、长辈与晚辈”的纯粹关系上。没有挟恩图报的嫌疑,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有的只是对艺术的虔诚和对才华的珍惜。

      林溪的心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失望依然存在,但已经被另一种更宏大、更温暖的感动所包围。她看着陆铭真诚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幅画——那幅因寻找而诞生、此刻却似乎被赋予了新意义的画。

      她慢慢点了点头。

      “谢谢您,陆伯伯。能被您收藏,是这幅画,也是我的荣幸。”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一份力量。

      “好,好!”陆铭高兴地笑了,他走回书桌,开始起草一份简单的收藏协议,一边写一边说:“以后,有什么艺术上的困惑,或者……嗯,生活上如果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聊聊。我虽然不是你寻找的那位‘神秘人’,但我很乐意,成为你艺术道路上一位可以信赖的长辈和朋友。只是有点远,来回要坐飞机……”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将整个书房染成温暖的琥珀色,也将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拉长,温柔地投在橡木地板和那幅名为《寻找的背影》的油画上。

      林溪带着一份签好的协议、一张数额足以支撑她数年潜心创作的支票,以及一颗虽然未能找到答案、却仿佛被熨帖过、注入了新力量的心,离开了那间充满书香与艺术气息的书房。

      她知道,寻找并未结束。那个温暖的、拯救了她生命的背影,依然隐匿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或远方的某处。

      但她也知道,正如陆铭所说,寻找本身已经有了意义。而她的人生画卷,也绝不会因为一个背影的未曾转身,就变得残缺。相反,正因为有了这份未知的、深沉的底色,她笔下的世界,或许能走向更辽阔的远方。

      走在伦敦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晚风微凉。林溪抱紧了装着支票和协议的文件袋,像抱着一份珍贵的认可与嘱托。她抬起头,看着城市亮起的灯火,每一盏光后面,都可能有一个故事,一个秘密,一份无声的善意。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而她眼中的光芒,却比来时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寻找,仍在继续。但生活与艺术,也已经有了新的、坚实的支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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