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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祸福相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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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从来都不是南村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常客,它像山坳里偶尔掠过的流云,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风一吹就散;又像旱季里偶然滴落的晨露,沾在稻叶尖上,刚来得及折射出一丝微光,就被毒辣的日头烤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肯留下;也像手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刘老实一家攥在手里的那点欢喜,那些关于新教学楼、新衣服、电风扇的憧憬,那些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卑微期盼,终究没能抵得过一场突如其来的蛮横掠夺——一场藏着恶意与贪婪的灾难,正踏着尘土,悄无声息地碾碎这个刚刚看到希望的小家,把他们的尊严踩在脚下,把他们的希望埋进干裂的红泥土里。
1998年的仲秋,南风早已褪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北风裹着山尖的寒凉,顺着梯田的沟壑刮下来,卷得田埂上的枯草簌簌作响。这个时节,湘中的丘陵地带总是变幻莫测,早晚的寒意与午后的燥热交替,像是命运在戏弄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梯田里的中稻已经收割完毕,只留下短短的稻茬,在寒风中泛着枯黄的色泽。本该是秋收后的闲暇时光,但干旱过后的收成惨淡,村里人的脸上都少有喜色。
刘志鹏值日完,把教室里的课桌一张张摆得齐整,黑板擦得透亮,连墙角的粉笔灰都扫得干干净净——他总记得爸爸说的,做人要踏实,做事要利落,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也要做到最好。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父亲言传身教的结果。在这个贫瘠的村子里,刘老实常对两个儿子说:"咱们家穷,没背景,没靠山,唯一能靠的就是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本分。只要把活干好,把人做好,总会有人看见的。"
收拾好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他牵着弟弟刘小鹏的手,慢悠悠地往家走。刘小鹏平日里话不多,总是紧紧跟在哥哥身后,像个小尾巴。此刻,他背着一个小一号的帆布书包,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采来的狗尾巴草,无精打采地晃悠着。那草穗已经枯黄,在寒风中轻轻颤抖,像是这个小家此刻的境遇。
脚下的红泥土被晒干后,踩上去硌得脚掌发疼,细碎的土粒沾在鞋底,走一步就簌簌往下掉。路边的梯田里,稻茬已经泛出破败的枯黄,干旱终究还是耗光了它们最后的力气。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少了近四成,家家户户都在为口粮发愁。村民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脸上没有丝毫丰收的喜悦,只有挥之不去的无奈,嘴里念叨着"这年成,能混个温饱就不错了",语气里满是对命运的顺从与无力。
刘志鹏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村子中央的方向,眉头越皱越紧,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漫上来。新教学楼的工地,已经沉寂了整整三天。往日里,那里的叮叮当当声、工人们的号子声、说笑声,能顺着风飘出半条村子,那是南村最鲜活的声音,是刘老实一家的希望之声。可现在,工地上静得可怕,只有堆放在一旁的红砖、水泥,在寒风中沉默矗立,红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失去了往日的鲜亮;搅拌水泥的灰桶倒在地上,桶里的水泥早已凝固结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工人们用过的瓦刀、墨斗,随意丢在墙角,被风吹得沾了满身尘土,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
那些曾经跟着爸爸一起干活的老伙计,再也没有出现过。□□、张大山,还有那些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叔叔伯伯,他们曾经和父亲一起挥汗如雨,一起憧憬着工程完工后的好日子,如今却像躲避瘟疫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工地外围的木栅栏,被人踹断了两根,歪斜地立在那里,像是被人肆意践踏的尊严。
爸爸刘老实,也彻底变了模样。曾经那个胸膛挺直、嘴角带笑、浑身都透着干劲的男人,如今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每天早出晚归,神色匆匆,脚步虚浮,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豪与欢喜,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他的眉头,总是紧紧皱着,像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疙瘩,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家人的目光,仿佛藏着天大的秘密。刘志鹏问过他好几次,"爸,工地怎么停工了?你每天都去干什么了?"他总是含糊其辞,要么说"没事,去跑点事,很快就好",要么就沉默不语,转身走到院子里,闷着头抽烟。
那些买的便宜烟卷,一根接一根地烧,烟雾缭绕在他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情,只留下深深的落寞。烟蒂扔得满地都是,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像是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绪。母亲王秀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她知道丈夫心里有事,但他不说,她也不敢逼问,只能默默地多做些家务,默默地给他端来一杯热茶,默默地陪着他一起煎熬。
"哥,"刘小鹏突然拉了拉刘志鹏的衣角,小声问道,"爸是不是生病了?他这几天都不笑了。"
刘志鹏低头看着弟弟稚嫩的脸上写满的忧虑,心里一阵酸楚。他摸了摸弟弟的头,强笑着说:"没事,爸就是太累了,等教学楼盖好了,他就笑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他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一定是那个工程出了问题。但他不敢深想,不敢去触碰那个可怕的猜测,只能拖着沉重的脚步,带着弟弟,一步步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刘志鹏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攥得他心口发疼。
他家的土坯房,坐落在山脚下,院子用碎石垒起的矮墙围着,矮墙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斑驳不堪,墙角的杂草丛生,却被人胡乱踩过,一片狼藉。门口的那棵老枣树,叶子被寒风抽得打了卷,蔫蔫地垂着,边缘泛着焦黄色,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像是这个家,此刻的宿命。
王秀兰坐在前屋的门槛上,背对着他们,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脑袋埋在怀里,肩膀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是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揪心。
她身上的蓝布褂子,沾了不少尘土和污渍,原本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不堪,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被泪水浸湿,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院子里的红泥土,干裂成一道道深深的纹路,纵横交错,像是被岁月刻下的伤痕,又像是这个家,此刻心底的裂痕,深不见底,再也无法愈合。
"妈。"刘志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松开弟弟的手,快步跑过去,轻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指尖触到妈妈的衣服,冰凉冰凉的,还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在寒风中冻了很久很久。
他很少看到妈妈这样,这样沉默,这样绝望——哪怕是以前家里最穷、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哪怕是被亲戚白眼、被乡邻嘲讽的时候,妈妈也从来没有这样,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希望。
王秀兰缓缓转过身,刘志鹏才看清她的模样。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层厚厚的憔悴,眼窝深陷,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无神,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没有一丝光彩,只剩下满满的疲惫、绝望与麻木。她的嘴唇,干裂得厉害,起了一层厚厚的皮,有的地方已经裂开,渗着淡淡的血丝,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志鹏顺着妈妈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前屋里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浑身僵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前屋里,一片狼藉,像是被一群野兽洗劫过一样。
几张破旧的板凳,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凳腿被摔得松动,有的甚至已经断裂,横七竖八地散落着;锅碗瓢盆碎了一地,瓷片散落各处,有的还沾着残留的饭菜,被踩得面目全非,浑浊的油渍,顺着地面流淌,浸湿了大片红泥土,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油腻味;墙角的咸菜坛子,被推倒在地,坛口碎裂,腌制的芥菜丝洒得满地都是,混着浑浊的盐水,在地上蔓延,那股熟悉的盐腥味,此刻变得格外刺鼻。
而前屋靠墙的那个深色老旧三抽两门柜,是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柜面上原本放着电视机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一个浅浅的、清晰的印记——那是家里最贵重的电器,一台17寸的黑白电视机,留下的最后痕迹。
那台电视机,是这个贫瘠小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刘老实辛辛苦苦攒了整整一年的血汗钱,一点点攒下来的。为了买这台电视,刘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干活,走村串户,帮人砌墙、盖房、修屋顶,哪怕是刮风下雨,也从来没有停歇过;他省吃俭用,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舍不得穿一件新的,甚至生病了,发烧咳嗽,也只是硬扛着,舍不得去村医那里花一分钱;王秀兰也跟着省,每天的饭菜,只有简单的米饭和咸菜,连一滴油都舍不得多放,攒下来的钱,一点点凑,一点点攒,终于,在去年冬天,把这台电视机买了回来。
那是这个小家,唯一的娱乐方式,也是他们枯燥、艰苦生活里,难得的慰藉。每天晚上,忙完了一天的活,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刘老实抽着烟,王秀兰缝补着衣服,刘志鹏和刘小鹏,挤在爸爸妈妈身边,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动画片,哪怕电视画面不够清晰,哪怕只有几个频道,一家人也看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冬天,窗外寒风呼啸,屋里的白炽灯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一家人围着电视机,裹着厚厚的棉袄,说说笑笑,连寒风的刺骨,都变得温柔起来。
可现在,电视机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他们那些短暂的幸福一样,猝不及防地来了,又猝不及防地消失了。
刘小鹏也慌了,小小的身子紧紧缩着,微微发抖,他下意识地躲到刘志鹏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前屋里一片狼藉的景象,又看了看妈妈空洞的眼神,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小嘴唇紧紧抿着,不敢哭出声,只是小声地、带着浓浓的恐惧,问道:"哥,电视……我们家的电视呢?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拿走了吗?"
他的声音,稚嫩又脆弱,像一片易碎的玻璃,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王秀兰听到弟弟的话,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极致的痛苦与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在这破旧的衣服上。
刘志鹏看着母亲颤抖的肩膀,看着弟弟惊恐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力。他想起三个月前,父亲承包工程时的骄傲,一家人憧憬未来时的欢喜,那些关于电风扇、新家具、新房子的梦想,如今都化作了这满地的碎瓷片和空荡荡的电视柜。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的痛,早已超过了任何□□的伤痛。
"妈,"他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没事的,我们会想办法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话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必须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成为母亲的依靠,成为弟弟的支柱。这是长子的责任,是在这个苦难的家庭里,他不得不提前承担的重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志鹏,志鹏!你在家吗?快出来一下,有急事跟你说!"
是刘军,同村且和他同班的好朋友,也是村里少数几个,敢和他真心相处、不嫌弃他家穷的人。
刘志鹏抬头一看,只见院门外,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刘军的脸上,满是焦急,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藏着一丝同情,还有一丝恐惧,他朝着刘志鹏用力招了招手,示意他赶紧出去,还不停地往院子里张望,生怕被王秀兰看到,也生怕被路过的人听到。
刘志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又拉了拉弟弟的手,声音干涩地说道:"妈,你别怕,我出去看看,刘军找我有事,很快就回来。"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屋子,走到了院里的老枣树下——那里被枣树的枝叶紧紧遮挡着,隐蔽又安静,既能避开家里人的目光,也能避开路过的乡邻,是他们平日里,偷偷说话、分享心事的地方。
老枣树的枝干扭曲苍老,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皱纹。此刻,几片枯叶在风中飘落,落在刘志鹏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刘军把他拉到树后,又探头探脑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转过身来。
"志鹏,"刘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家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志鹏的心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刘军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愤怒。
"我听我爸说的,"刘军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今天中午,罗歪脖带着一群他的酒肉兄弟,一个个手里拿着棍子、砖头,气势汹汹地就去你家了!他们堵在你家门口,大吵大闹,拍着门喊骂,说你爸抢了他的工人,抢了他的教学楼工程,断了他的财路,非要你爸赔他的损失不可!"
"罗歪脖"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刘志鹏的心里,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死死扶住身边的老枣树,指尖深深嵌进粗糙的树皮里,借着那一点刺痛,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罗歪脖,本名罗三柱,因为喜欢摇头晃脑、脖子经常性歪向一边,村里人都背地里叫他罗歪脖,没人敢当面这么喊他。他是南村出了名的村霸,也是周边几个村子,人人都怕的无赖。他为人蛮横霸道,心狠手辣,仗着自己有一群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酒肉兄弟,又和镇上的一些混混、流氓有来往,在南村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欺负弱小,敲诈勒索,无恶不作。他不种地,不干活,整天游手好闲,靠着强取豪夺、欺压乡邻过日子,南村不少人家,都被他欺负过——有的被他强行拿走家里的粮食、蔬菜,有的被他敲诈钱财,有的甚至被他打得遍体鳞伤,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
南村地处丘陵深处,交通不便,山路崎岖,村里的村干部,要么是胆小怕事,要么是和罗歪脖有所牵扯,从来不敢管他的闲事;镇上的派出所,离村子有十几公里的山路,平日里很少有人来,就算有人报警,等警察赶到,罗歪脖和他的人,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久而久之,罗歪脖就更加嚣张跋扈,把南村当成了自己的天下,把乡邻们的尊严,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的泥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们……他们还做了什么?"刘志鹏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眼底的恐惧与愤怒,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却又被深深压抑着——他知道,自己太小,太弱小,就算再愤怒,也无能为力。
刘军叹了口气,眼神里的同情更浓了,他又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才继续压低声音说道:"那时候,你爸不在家,只有你妈在家。你妈听到他们喊骂,就赶紧开门,想跟他们解释,说工程是学校自愿交给你爸的,不是你爸抢的,可他们根本不听,不由分说,就一把把你妈推倒在地上,你妈摔在冰冷的红泥土上,胳膊都擦破了,流了血,可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
刘志鹏的指甲更深地嵌进树皮里,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象着母亲瘦弱的身躯摔倒在地上的画面,想象着她绝望的眼神,眼眶瞬间红了。
"本来隔壁大婶路过想去扶你妈,被一个壮汉一把拉住,狠狠推在墙上,大婶也被吓跑了。"刘军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压抑的愤怒,"然后,他们就冲进你家里,乱砸一通,把板凳、锅碗瓢盆,都摔碎了,咸菜坛子也推倒了,屋里弄得一片狼藉。最后,他们看到你家的电视机,眼睛都亮了,说这台电视,就当是抵押,几个人一起,抬着电视机,扬长而去。"
刘军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愤怒:"他们还放话说,让你爸在三天之内,准备三千块钱,送到他家去,收到钱了,他们退回电视,要是送晚了,或者拿不出钱,他们就还要来你家闹事,把你家的房子都拆了,还要打断你爸的腿,让你们一家人,在南村待不下去!"
三千块钱。
这三个字,像三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刘志鹏的心上,让他几乎窒息。在1998年的南村,三千块钱,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一个壮劳力干一年活,可能实际存下来的还不足一千块钱。三千块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对于他们这个靠天吃饭、仅靠泥瓦匠的微博收入小家来说,别说三千块钱,就算是拿出三百块钱,心也会很痛。爸爸辛辛苦苦承包工程,本来是想赚点钱,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工程停工了,工人散了,家里的电视机被抢走了,还被敲诈三千块钱,这无疑是雪上加霜,把他们一家人,逼到了绝境。
刘志鹏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刘军后面说的什么,他都没有听进去,耳边,只反复回荡着"罗歪脖""推倒妈妈""砸坏家里""抢走电视""三千块钱"这几句话。他能想象到,妈妈被推倒在地上时的绝望,能想象到,邻居大婶被推在墙上时的恐惧,能想象到,那些人在屋里乱砸一通时的蛮横,能想象到,爸爸得知这一切后的崩溃。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一样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 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没有本事,恨自己不能保护妈妈和弟弟,不能阻止罗歪脖他们的恶行;他恨罗歪脖的蛮横霸道,恨他的贪婪无耻,恨他欺负弱小、强取豪夺;他更恨这个贫瘠、落后、冷漠的村子,恨这里的不公,恨这里的无力——明明爸爸是凭自己的手艺、凭自己的踏实,揽来的工程,明明他们一家人,只是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只是想摆脱贫困,可为什么,连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为什么,善良老实的人,总要被欺负?为什么,蛮横无耻的人,却能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远处的丘陵,依旧青黛如眉,可在刘志鹏眼里,却变得格外压抑,格外阴沉,像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村子上空,也笼罩在他的心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寒风顺着枣树的枝叶,吹过来,刮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浑身冰冷,只有心底的愤怒与无力,在一点点蔓延,一点点吞噬着他。
"志鹏,"刘军拉了拉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你……你没事吧?你别太难过,咱们……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刘志鹏缓缓回过神来,他看着刘军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冷漠的村子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身边,愿意为他担心。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没事。刘军,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我得回去了,我妈和弟弟还在家里等着。"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屋子。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霞光,照亮了院子里的一片狼藉,也照亮了妈妈憔悴绝望的脸庞,照亮了弟弟恐惧不安的眼神。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妈妈,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想告诉她,他会好好读书,以后一定会有本事,保护她和弟弟,再也不让他们受这样的委屈,可他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底的泪水,在一次次打转,最后,还是忍不住,悄悄滑落,砸在地上的红泥土里,瞬间没了踪影,像他那些破碎的希望一样。
那天晚上,天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天上的星星,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脚下崎岖的田埂小路,也照亮了刘老实疲惫而屈辱的身影。他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走进院子,脚步虚浮,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一样,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尘土和泥渍,还有几处破损的地方,衣角被扯得歪歪扭扭,像是和人打过架一样。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左眼下方,有一块大大的淤青,肿得老高,几乎遮住了眼睛,眼神浑浊不堪,满是疲惫、屈辱与绝望,连平日里挺直的腰板,都变得佝偻起来,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再也无法挺直脊梁。
他本来想着,躲出去一阵子,去镇上找几个老伙计,看看能不能借点钱,也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和罗歪脖协商一下,等罗歪脖消了气,再回来解决这件事。他以为,罗歪脖再蛮横霸道,再无理取闹,也不会为难一个女人,不会欺负两个年幼的孩子,可他错了,错得离谱。罗歪脖的蛮横与残忍,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底线,不在乎什么道义,只要能拿到好处,只要能发泄自己的恶意,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可以随意伤害无辜的人。
看到爸爸这副模样,王秀兰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她猛地冲过去,扶住刘老实的胳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掉了下来,砸在刘老实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老实,你咋了?你去哪了?他们打你了是不是?你有没有事啊?"
她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刘老实脸上的伤痕,指尖轻轻触到他的淤青,刘老实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她又赶紧收回手,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助,泪水掉得更凶了。
刘志鹏和刘小鹏,紧紧靠在一起,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们看着爸爸身上的伤痕,看着爸爸疲惫绝望的模样,看着妈妈痛哭流涕的样子,眼里满是恐惧与心疼,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往下掉,却不敢上前,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连一声"爸",都不敢喊出口——他们怕,怕自己一喊,爸爸就会彻底崩溃,怕自己一喊,就会忍不住放声大哭,打破这死寂的绝望。
刘老实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王秀兰的肩膀,动作温柔,却带着一丝无力。他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与痛苦,那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作为一个父亲,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无法守住自己的家的愧疚,是被人肆意践踏尊严、无力反抗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用",想说"我会想办法的",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沉重而悠长,充满了无奈、屈辱与绝望,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把钝刀,一点点割着每个人的心。他缓缓地走到前屋门口,看着屋里一片狼藉的景象,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咸菜,脸上的愧疚,变得更加浓厚,眼底的痛苦,也变得更加深沉。
他是这个家的男人,是妻子和孩子的依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一辈子老实本分,踏实肯干,凭着自己的手艺,靠着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撑起这个家,哪怕日子再苦、再难,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以为,凭着自己的踏实与努力,总能摆脱贫困,总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总能让孩子不受委屈,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没用,那么的窝囊。
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保护不了自己的家,连家里最值钱的电视机,都被人抢走了,连自己的尊严,都被人肆意践踏,他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爸……"刘志鹏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哭腔。
刘老实转过身,看着两个儿子惊恐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把两个儿子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肩膀在颤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刘志鹏的脖颈里——那是父亲的泪水,是一个硬汉在绝境中无声的哭泣。
"不怕,"刘老实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爸爸在,不怕。"
这简单的几个字,却说得无比艰难。刘志鹏感觉到父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颤抖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到他身上,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父亲的恐惧和无助。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父亲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父亲也会害怕,也会流泪,也会被这个世界击垮。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让他感到心痛,又让他不得不快速成长。从这一刻起,他不能再只是一个孩子了,他必须成为这个家的支柱,必须和父亲一起,扛起这份沉重的责任。
夜深了,寒风依旧在院子里呼啸,刮得老枣树的枝叶簌簌作响。王秀兰把孩子们安顿睡下,自己则坐在前屋里,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等着丈夫开口。她知道,他一定有事要说,一定有什么决定要宣布。
刘老实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内,望着漆黑的夜空。星星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像是无数双冷漠的眼睛,注视着这片苦难的土地。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蒂摁灭在脚下的红泥土里,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秀兰,我明天去镇上。"
王秀兰的心猛地一紧:"去镇上干啥?"
"借钱。"刘老实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去找我哥们,去找几个老伙计,能借多少借多少。先把电视赎回来,那是咱家的脸面,不能丢。"
"可是……"王秀兰的声音发抖,"三千块,咱上哪去借这么多?大哥家里也不宽裕,老伙计们……他们躲咱们还来不及,哪肯借钱?"
刘老实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实话。自从工程停工的消息传开,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老伙计,那些拍着胸脯说"跟着你干放心"的人,一个个都变了脸。□□见了他绕着走,张大山干脆躲去了邻村亲戚家。面对罗歪脖的强势,他们的躲避,其实他也可以理解,但还是想碰碰运气。
"借不到,就去求。"刘老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去求罗歪脖,给他跪下,给他磕头,求他宽限些日子,求他少要一点。我……我给他当牛做马,给他干活还债,只要他肯放过咱家,肯让咱活下去。"
王秀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知道,让这样一个硬气的男人去下跪去哀求,比杀了他还难受。但她也知道,为了这个家,为了妻子和孩子,他什么都愿意做。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刘老实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你在家守着孩子,哪都不许去!罗歪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你要是出了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地摇着头,眼眶又红了。
刘志鹏躺在里屋的床上,假装睡着,却把父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紧紧地攥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和自责。他恨自己太小,恨自己不能替父亲承担,恨自己不能保护这个家。
黑暗中,他想起两三个月前那个初秋的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憧憬着未来的幸福。那时候,父亲唱着《星星点灯》,眼睛里闪着光,说等工程完工,要买电风扇,要买新家具,要盖新房子。那时候,母亲笑着,弟弟跳着,连空气都是甜的。可如今,一切都碎了,像地上的瓷片,像倒下的咸菜坛子,像被抢走的电视机,再也无法复原。
"星星点灯,照亮我的家门……"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泪水无声地滑落。那首歌曾经是希望的象征,如今却像是一个残酷的讽刺。星星还在,灯却灭了,家门依旧破败,而那个"迷失的孩子",还没有找到来时的路。
窗外,老枣树的枝干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这个家的苦难与绝望,又像是在见证着,一个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后的,最后的反抗。
刘老实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寒风吹动他破损的衣角,吹乱他花白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跟着师傅学手艺,第一次独立盖起一座房子时的骄傲;想起娶王秀兰时,发誓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承诺;想起两个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门外的紧张和喜悦。那些日子,那些希望,如今都被现实碾得粉碎。
但他不能倒下,不能放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妻子和孩子还需要他,他就必须站起来,必须去面对,去抗争,哪怕结局是头破血流,是倾家荡产,是尊严扫地。
"罗歪脖,"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你要我的血汗,我给你;你要我的尊严,我给你;但你要我的家,要我的根,我绝不答应!"
这个誓言,像是一颗种子,在深秋的寒夜里,悄然埋进他的心田。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这场抗争的结局会是怎样,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泥瓦匠,他要勇敢面对,为了家人,为了尊严,为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面对现实。
白炽灯昏暗的光晕在窗户的白薄膜上摇曳,把这个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夜枭的凄厉叫声,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
刘志鹏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听着老枣树呜呜的声响,听着父亲在院子里沉重的脚步声,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又像是被冰水浸透,冷热交替,煎熬难耐。
他悄悄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看见父亲独自坐在老枣树下,手里握着那把陪伴他多年的瓦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把瓦刀是父亲的宝贝,是他手艺的象征,是他养活全家的工具。此刻,父亲正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刀身,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告别。
刘志鹏知道,父亲心里一定很难受。那把瓦刀,曾经砌起过无数座房屋,曾经撑起过一个家的希望,如今却无力保护自己的家人。
这是他们的夜晚,是他们的苦难,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普通的人家,共同面对着命运的无常和不公。
而此刻,在村子的另一头,罗歪脖家的灯火还亮着。那栋两层的小楼里,传来阵阵酒肉和笑骂声。抢来的电视机随意放在客厅的角落,王秀兰精心呵护的电视机身上布着不少的划痕,无人关注它。他们的世界只有吆五喝六地猜拳行令。他们不知道,也不会在乎,那个被他们欺负的老实人,正在经历怎样的折磨;他们不知道,那个瘦弱的少年,正在黑暗中默默发誓,要改变这一切。
祸福相倚,古人说得没错。幸福来得突然,去得也快;苦难来得猛烈,却未必能把人彻底击垮。在这片贫瘠的红土地上,在湘中丘陵的深处,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还在继续,还在书写着属于他们的苦难与抗争的篇章。
夜更深了,风更冷了,但刘老实一家的灯火,还在微弱地亮着。那是希望的灯火,是生命的灯火,是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光芒。明天会怎样,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只要一家人还在一起,就有希望,就有未来。
祸福相倚,希望与绝望交织,而生活,总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