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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玉寒襟,暗影随踪   咸通十 ...

  •   咸通十三年,上元夜,夜漏初深。
      沈翊尘踏出皇城角门的那一刻,夜风裹着上元残香与未消的寒意,直扑面门。他微拢洗得泛白的青袍衣襟,袖中半块残玉贴着小臂,那股沁骨的凉,竟比夜色里的风更甚几分。宫墙内的沉滞与压抑被甩在身后,墙外的金陵城却还飘着上元的喧嚣,丝竹声、笑语声隔着几条街巷漫来,与皇城的死寂判若两界,只是那烟火气里,藏着无人察觉的惶惶。
      他步履平稳,沿青石板路缓步而行,眉眼依旧是那副温雅无争的翰林模样,垂眸时长睫覆下浅影,周身沉静如潭。唯有落在暗处的目光,锐利如鹰,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身后三步远,两道极淡的影子自承天殿便悄然跟随,脚步轻似狸猫,呼吸压得几不可闻,显是练家子的身手。
      柳承业的试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既将春闱誊录的差事交予他,便绝不会全然放心,这是监视,也是敲打。沈翊尘唇角未动,心中已然明了,却未回头,也未改步调,依旧按着寻常行路的节奏,拐过一道弯,行至一处挂着“沈记书坊”牌匾的窄门旁。
      这书坊是沈家旧部留下的营生,表面是卖书抄卷的小铺,实则是他蛰伏三年的一处暗桩,平日里只有老仆陈伯看守,少有人问津。推开门时,门楣上的铜铃轻响,陈伯闻声从内间走出,见是他,躬身行礼的瞬间,眼底递过一个极淡的眼色——坊外唯有那两道跟来的影子,无其他异动。
      “备茶。”沈翊尘淡淡吩咐,抬步走入内间,反手掩上房门,将门外的夜色与暗影尽数隔在外面。
      内间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架旧书,墙角燃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凉判若两个天地。陈伯端来一盏热茶,瓷壁温热,氤氲的水汽漫开,却未敢多言,放下茶盏便躬身退去,全程噤声,这是三年来的默契,也是暗桩该有的分寸。
      沈翊尘端起茶盏,指尖抵着温热的瓷壁,却未饮,只是垂眸看着盏中晃动的茶水,目光不自觉落向袖中那半块残玉。玉质温润,边缘磕得毛糙,原是先帝赐下的一对,先帝与父亲沈敬之一人一块,玉上刻着细若蚊足的“忠直”二字。三年前,父亲揭发柳家贪腐通敌,被柳承业罗织谋逆罪名,赐死午门,沈家满门抄斩,唯有他因在外求学,被旧部拼死救出。这半块残玉,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也是他蛰伏三年的根由。
      入翰林院三年,从新科进士到从八品编修,他抄录实录、校勘典籍,不结党、不议政、不攀附,活成了柳党遍布的朝堂里最不起眼的影子。不是怯懦,而是隐忍,是为了让柳家放下戒心,是为了暗中收集那班权臣的罪证,是为了守着皇城深处那一点未灭的星火。
      今日承天殿上,柳承业那句轻飘飘的“春闱誊录交由你掌理”,绝非偶然。春闱是国之根本,柳家要长久把持朝政,必会在科举上动手脚,安插亲信、卖官鬻爵,这差事,是试探,更是陷阱。推拒,便是露了异心,必遭打压;应下,便是入了柳家的局,日后春闱若有半分纰漏,便是万劫不复。
      他应了,不仅要应,还要做得滴水不漏。柳家的陷阱,于他而言,亦是机会——若柳家要舞弊,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只要抓住这些痕迹,便是拿到了柳家第一份实打实的罪证。只是这一步,走得凶险,柳文彦掌管吏部铨选,春闱之事必由他一手操办,那厮嚣张浅薄,却心狠手辣,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沈翊尘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静无波,心中已算定了章程。春闱誊录,看似是柳家捏着他的把柄,实则是他靠近柳党核心阴谋的契机,唯有躬身入局,方能寻机破局。
      “公子。”
      一道清冽利落的女声从内间的暗门后传来,无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英气。紧接着,一道灰布短打的身影走了出来,长发高束于头顶,眉眼英挺,身形利落,手上还沾着些许尘土,正是苏凝华。
      她是沈家旧部的遗孤,沈家灭门时年仅十七,被沈翊尘拼死救出,三年来一直做他的贴身护卫,替他打探消息、清除眼线,是他最信任的人。此刻她敛着周身的锐气,躬身立于桌前,声音压得极低:“坊外两人,是柳承信京畿十二卫的暗探,功夫尚可,却缺了心眼,我已让巷口的伙计盯着,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往后,公子的一举一动,怕是都逃不过柳家的眼睛了。”
      “意料之中。”沈翊尘抬眸,看向苏凝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柳承业既把春闱的差事给我,防着我是必然的。这两人,留着也好,让他们看到我安分守己,才能让柳家再松几分戒心。”
      苏凝华点头,又道:“今日我去翰林院周边查探,柳文彦的人已在附近布了眼线,皆是吏部的小吏,平日里装作杂役,盯着进出翰林院的所有人。看来柳家不仅盯着公子,连翰林院的清流,也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沈翊尘眸色微沉。柳家把控朝堂,连翰林院这等清静之地都不肯放过,可见其专权之甚,也可见其心虚之极。清流虽无实权,却藏着天下文人的心思,柳家防着他们,便是防着天下悠悠众口。
      “春闱的事,你多费心。”沈翊尘放下茶盏,语气果决却依旧温和,“柳文彦掌铨选,春闱考官必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你去查这些人的底细,还有柳家近来与哪些世家子弟往来密切,尤其是那些资质平平却家世显赫的,定是柳家要安插在朝堂的棋子。记住,行事务必隐秘,不可暴露行踪,若有异动,即刻抽身。”
      “属下明白。”苏凝华躬身领命,英挺的眉眼间凝着认真,“我这就去查,三日内必给公子回话。”
      “还有。”沈翊尘叫住她,指尖轻叩桌沿,“联络陆峥,让他尽快将柳家在地方上贪腐的罪证整理出来,设法送进城来。柳家在朝堂一手遮天,地方根基未必那般牢固,这些罪证,迟早能用得上。”
      陆峥是父亲沈敬之的亲卫统领,沈家灭门时因公外出侥幸逃脱,三年来率百余旧部蛰伏青山,专查柳家地方贪腐之事,这是他隐藏的一支力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动用。可如今柳家步步紧逼,他必须将所有散落的力量,一点点凝聚起来。
      苏凝华应声,正欲转身走入暗门,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沈翊尘,声音轻了几分:“公子,皇城深处那边,近日倒算安稳,只是柳宸妃的人前些日子去过一次,被拦了回去。需不需要属下多派些人盯着?”
      沈翊尘眸色微顿,只淡淡道:“不必,那边有专人守着,太过张扬,反倒引人疑心。只需留意宫墙外围的动静,有异动即刻报来便好。”
      他不愿此刻过多提及那处,一来是事涉机密,多言易失;二来是眼下春闱在即,他的所有精力,都需放在柳家的这场试探里,唯有先过了春闱这关,才有底气谈其他。
      苏凝华会意,不再多问,躬身一礼后,身影便消失在暗门后,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沈翊尘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涌入,带着上元的残香,也带着金陵城深夜的凉。巷口的那两道暗影依旧守在不远处,如两尊石像般一动不动,目光却始终锁着书坊的大门。
      他静静看了片刻,眸色沉如寒潭。从应下春闱誊录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无回头路。柳家的魔爪已伸到眼前,朝堂沉疴难起,前路杀机四伏,他能做的,唯有步步为营,以隐忍为盾,以谋算为矛,在柳家布下的天罗地网里,寻一条生路。
      他抬手,抚过袖中的残玉,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让他的心神愈发坚定。父亲的仇,沈家的恨,天下的黎民,皇城深处的那一点星火,皆是他前行的底气,纵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过去。
      陈伯在外间轻叩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公子,巷口的伙计来报,那两人似是接到了指令,往翰林院的方向去了。”
      沈翊尘眸色微闪。柳家的监视,竟已到了这般地步,连他暂居的书坊,都不愿多盯,反倒将目光转回翰林院,想来是料定他今夜不会有异动,也想借着翰林院的眼线,日夜盯着他的行踪。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关上窗,将夜色与所有的暗流都隔在外面。
      室内炭火依旧温热,茶盏里的茶水却已微凉。沈翊尘重新坐回桌前,取过纸笔,研墨润毫,笔尖落在麻纸上,依旧是清瘦挺括的字迹,一如他平日里抄录实录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写下的,不是先帝的言行,而是柳文彦的名字,以及几个近来与柳家过从甚密的世家子弟的名号。
      春闱在即,柳家的陷阱已布好,他已躬身入局。只是他心中清楚,柳承业老谋深算,柳文彦心狠手辣,这场春闱,绝不会只有舞弊那么简单,背后定然藏着更大的阴谋,只是此刻的他,尚看不清那阴谋的全貌。
      夜漏渐深,金陵城的喧嚣彻底散去,唯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皇城的方向一片漆黑,唯有远处一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若隐若现。
      沈翊尘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眸色沉静。他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雨。只是他未曾想到,柳家的出手,会比他预想中更快,更狠。
      窗外的风更紧了,卷着残雪,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预兆,预示着这漫漫长夜,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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