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颜》梦羽惜

20、第 20 章

　　到达鳞城已经是戌时，街上本来就没什么人。
　　城里的人见嫣雪队伍这浩浩荡荡的气势，都知道是个来头不小的人。摆摊的赶集的都立马让出一条道来。虽然这鳞城离京城还不是很远，但远远及不上京城的繁华热闹。这人一走，倒更像是一座死城。
　　不过虽然不比京城的繁华，那些建筑倒也是古色古香的，小城镇总是给人安静清心的感觉。鳞城是海边城市，但倒有像江南水乡那般的小桥流水，水榭楼房。虽然是冬天，不过路旁有一排顽强的常青树。嫣雪到这里的第一感觉便是心情不错，没有大城的烦躁心情。
　　顾言领着部队停下，嫣雪撩开帘子，见是名曰鱼跃的一家客栈。听得顾言在外道：“小姐，天色不早，我们今天先在鳞城歇下，明天再去码头换船往西走水路。”
　　嫣雪开门时顾言已经把手伸过来扶嫣雪，她便也搭上，一跳下了马车。而里面的凌煜还一点动静都没。顾言看向嫣雪，只听她道：“凌公子还不下来么？”凌煜揉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这才下车，舒活舒活筋骨，抱怨：“这马车也太小了吧，我蜷在里面都快成虾米了。”
　　和枢爽朗笑道：“这马车本就是为嫣雪姑娘准备的，是女子的身量，凌公子如此七尺男儿，自然觉得小了。”
　　凌煜挠挠脑后，听出和枢有一番责怪他抢了嫣雪马车的意思，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这个话题，悻悻道：“还没认识各位兄台。我姓凌，单名一个煜。”
　　和枢拱手，“和枢。”
　　顾言是血气方刚的男儿，一抱拳，道：“在下顾言。幸会。”
　　“哈，嫣雪姑娘真是福分不浅，三个貌美男子在你身边。”凌煜挑眉，看起来心情不错。
　　嫣雪吩咐将士把马牵到马厩，才转头道：“凌公子是貌美男子？”声音不大，不过整个部队倒听得到，以往只管杀敌没有任何表情的将士们全都拼命屏笑。
　　其实凌煜长得倒也算是稀罕，不过在这和枢的面前，顿时黯然失色，那些街上出来偷偷瞧的都不是这被称为三国第一美女之一的嫣雪，全是她旁边的和枢。
　　顾言适时圆场，给了凌煜一个台阶下，“大家进去吧，客栈老板已经安排好了房间。不过可能要委屈一下和公子与凌公子，要与我一个粗人同房了。今天不巧，客栈里正好也有一批像我们这样的客人，提前到，已经占了不少房间。”
　　“不能换一家么？”凌煜想到三个男人一间房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顾言无奈地摇摇头，“整个鳞城，就这一家客栈。”
　　凌煜彻底无语，不过看那和枢一脸幽怨，估计也没好到哪去。他穿着已经刻意低调，不过从他那金丝银线的锦服，发冠上一枚温润玉珠镶嵌，价值不菲。
　　而和枢现在想的是：好歹我现在也是易国二殿下的头衔，现在却要和两个名不见经传的男人同房？！叫我以后怎么见人啊！和岚那丫头还不笑死我！
　　店内倒也不错，虽然不比富丽堂皇的丞相府，但也算干净。小二挺勤快，已经把小菜全都摆上桌，就等嫣雪等人入座。将士们已经开始吃，而嫣雪这桌的顾言已经落座但并不动筷，他招呼来小二，向他询问码头情况以及路线。年纪轻轻却如此有责任心，考虑这么周到，怪不得皇上如此器重他们两兄弟。
　　顾言一边问，那小二还很好心地画了一副地图给他。他谢过，收进怀里。一个男子突然自来熟地到他们桌上，不顾众人诧异的眼神，自顾自道：“你们要去桓国？”
　　嫣雪犹豫一下，点点头。那男子兴奋地眉飞色舞，“队伍真浩大，怪不得这家不算小的鱼跃客栈今天也只容下了我们两队。”
　　凌煜环顾了一下大堂，除了自己队伍的将士，果然还有不少生面孔，不过相对自己将士的埋头默默吃饭，那些人却十分豪爽，一边喝酒一边划拳。两队人形成鲜明对比。而面前的这位男子，想必就是他们的头目。
　　“看你们那么多人，房间估计没剩下多少，这样吧，我们将士可以挤一挤，划一点给你们。”刚才那句每人搭理他，他倒也没什么感觉，依然自言自语似的说下去。
　　“哦？这位兄台为何如此爽快？”和枢挑眉，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蓝衣的男子。看起来似乎挺年轻。
　　蓝衣男子看着和枢楞了一下，对方不自在地别过脸，他才低头沉思了一会，“你们看，这家客栈取名鱼跃，是犬愉悦’的谐音，那么我若是不让大家好心情地离开，岂不是砸了这家店的招牌？老板还不活剐了我！”呃……这理由太扯了吧……连嫣雪都已经没什么话对眼前这男子说，只好继续沉默。
　　还是没人搭理他，这男子自己也知道说得太离谱了，像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道：“不瞒大家了，我们也正是要去桓国，正好与各位同路。”
　　嫣雪听到这里才仔细看看这男子。斜眉入鬓，一双丹凤眼，一股邪魅之气，果然不像是寒国的人。“如此甚好，一路上与这位公子也好作个伴，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到了桓国还要麻烦公子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想也没想爽快答道：“在下祁啸。”
　　“祁公子名字真是有趣，”凌煜插话，不过意义在后面半句，“对了，祁公子是想让我们付多少房前呢？”
　　凌煜看到对方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背后陡然升起一阵凉意。果然，祁啸两只手伸出十个手指头，“各位也知道这行情，我祁啸也不喜欢乘人之危，也就十间房一百两银子吧。”说完还一脸吃亏的表情。
　　不喜欢乘人之危？我呸！你可真是“正人君子”，一间房要十两银子？！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买卖了啊！桓国人果然在你们那个英明的国主领导下，如此懂得赚钱！
　　顾言看着这两个生意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靥如花，一个满心怨念却同样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抖了抖，发现自己有一种恐惧感。还是吃饭比较好……
　　“好啊，既然祁公子如此爽快，那我又怎么好意思不接受呢？”凌煜继续笑，连祁啸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们一共应该占了三十间房吧，十两一间是吧？我全要了！不过就麻烦祁公子和你的部队出去到山边破庙过一晚吧。你看这买卖多好，一下三百两银子就赚进了。”
　　祁啸连忙笑着摆手，“咳咳……不用不用，我怎么好意思要几位那么多银子呢。不就是房间嘛，十间，我给你们十间，房钱算在我头上！”
　　凌煜见目的达到，满意地点点头，不忘再给致命一击：“祁公子真是爽快，我喜欢！你看既然我们这么有缘，那这顿饭的饭钱也帮忙一起付了吧！我们这边没有零碎银子，兑换太麻烦。祁公子应该肯帮这个忙吧？”
　　“肯……当然肯……能帮诸位这个忙我真是太高兴了……高兴得要命……”他们两个的表情顿时换了一下，不过祁啸的比刚才凌煜的还难看。
　　“既然如此，多谢祁公子了。明天卯时准时在大厅集合出发。”嫣雪这才发话，见顾言点头赞成，转身上楼，然后又道一句：“麻烦和公子帮我把饭菜端到楼上来。”
　　和枢听闻，也不顾吃饭了，问小二又点了不同的一份菜，亲自端上楼去。这边顾言和凌煜也已经吃好了，便回房休息去了。
　　祁啸郁闷地埋头狂吃。坑钱没坑成，反而赔了！一百多两银子给自己买个台阶下，更可气的是这台还是自己铺的，自己跳上去的！多年坑别人坑惯了，这次倒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萧冉璃在酉时就在尹城落脚。因为顾霖说再往前又是林子，方圆几十里也没有客栈了，干脆在这里先住一晚，养好精神明天再赶路。
　　彩云似锦，暮色绚烂。
　　其他人都去大堂用饭，而萧冉璃却道不太饿，直接到客栈的后院来了。客栈虽小，但院子倒不小，景色也不错，特别是在这黄昏的时候。
　　这令人心疼的黄昏。
　　明璎担心她，便也放下碗筷追了出来。此时看见她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这小丫头倒聪明得厉害，知道她不说话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不屑于说话，另一种，便是心情不好了。她不知道现在该不该去打扰她。
　　“明璎。”萧冉璃在明璎毫无预备情况下开了口，把还在纠结中的明璎吓了一跳。她慌慌忙忙答道：“小姐，什么事？”
　　又是长久的沉默。静得连风吹动叶子的声音都能够听到。一行大雁飞过空中，空中的鸣叫声在寒冬显得十分凄凉。就在明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的时候，忽然听到让她一阵心悸颤乱的声音：“明璎，你，活得快乐么？”
　　呃？明璎彻底大脑混沌。她弄不明白小姐到底想说什么，没头没脑突然问了这么一句。思量三番，她嗫嚅道：“明璎……其实做奴婢的，又怎么会活得快乐呢……从小便因为逃命才被卖到皇宫做丫鬟，受尽很多小姐妃子的欺负，甚至连几个宫女以喜欢欺负明璎为乐……能被分到丞相府，明璎已经很感激上天对我的厚爱了，还碰到了小姐这样心肠好的人。”一长串的话说完，不知不觉已经抽泣起来，梨花带雨。
　　“那么，明璎，你认为我活得快乐么？”明璎又是一怔，小姐今天怎么了啊……净是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不过她还是答道：“小姐当然快乐啊。小姐那么有才华，又被皇上赏识当了女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满朝文武不知有多少羡慕的呢。小姐不用像明璎一样处处要谨慎，一个不小心，若主子火气小的，拖出去斩断手脚，若不幸正好碰上主子火气大，那便是杀头的。小姐活得没有忧虑，不用为生计奔波，在明璎看来小姐当然快乐。”
　　明璎抬头看向萧冉璃，陡然生出一种感觉：面前的小姐很落寞。不过这年头只一闪而过，想到萧冉璃如今的地位，怎么也轮不上“落寞”二字吧！
　　“明璎，你去吃饭吧。”
　　明璎皱眉，“小姐……”
　　“快去。”自始至终，萧冉璃一直背对着她。
　　她知道小姐想一个人清静会儿，叹口气道：“那小姐小心别着凉了，晚饭奴婢会帮您留着的。”提裙走向后门，却又折回来，轻声说了一句：“小姐，不要总是把情绪憋着，会憋坏的。如果难过，那就释放出来吧。毕竟，小姐也不是神仙高人，能做到什么事都不波及牵动感情。其实……明璎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咬了咬嘴唇，还是道了出来，“我知道小姐其实喜欢风清……风公子的，可是小姐总是让人那么难以捉摸，连风公子都不知道您的心意。何必呢，硬是克制着自己。明璎是一般人，只知道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见萧冉璃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只好回房为她收拾东西。
　　泪水磅礴涌过指缝，悄无声息滴进泥土，混为一体。
　　我又何尝不想像普通人那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暴露了情感，就等于等着别人一刀一刀地把你整个人剖开，把你看得透彻无比，然后任人宰割，我做不到那样释然。
　　我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一点都不。什么女相，什么才华，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全都是假的！我不喜欢自己营造的这个世界，可我不得不去按照自己制定的规则形式。感情，从来对我都是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