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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不能开口 ...

  •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宜尔子孙,蜇蜇兮。
      —《诗经-周南-螽斯》

      江家口老歪脖子树下的江家,三代人丁单薄,六兄弟姐妹养大成人的只有他爹江松柏。

      江松柏就怕老江家香火断自己的手里,断子绝孙叫人戳脊梁。年轻时早早的就娶妻成亲了,生下江寒的时候才十八岁。

      大概是江寒在前面打了个好样,几年后他娘袁小庆又怀孕了,生下的个女儿。不过没像他那些叔婶短命,健健康康的长大了。

      他爹受到鼓舞觉得子孙兴旺是福气,像诗经里吟唱的螽斯一样,孜孜不倦的繁衍子嗣。

      只不过他没什么儿子运,辛苦耕耘一辈子就只有江寒一个儿子,接连生了五个女儿,最小的去岁才断奶。

      所以他就指望江寒传宗接代,开枝散叶了。只不过正德十九年,江柏松的愿望落空了。

      江寒背着他去徽州府参加乡试,举人没考上叫人打断腿送回来,一辈子残了。

      十里八乡都在传他断腿的事,有说他拿着乡试的银子逛花楼和人抢女人被打残的,也有说是去赌钱被赌坊的人打断的,还有说他偷了别人的老婆叫人发现了被打断的。

      总之传什么的都有,他不去辩解,也不去伸冤。寻死不成在家里挺尸体触霉他爹霉头,天天叫他爹骂废物,烂人,窝囊废一声也不吭。

      只在瘫了一年后,他爹逼着他娶亲传宗接代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和他爹吵架厮打,哑巴了半年的嗓子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但是没用,他惹怒他爹,叫用棒槌打断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年。

      等能动的时候,新娘自己一个人坐着驴车来嫁他,走了几天几夜。

      江寒不想娶,不想像他爹一样跟种马一样不知道疲倦的发情生孩子。

      瘫在床上看见新娘子的红色嫁衣,他就开始发疯砸东西,歇斯底里的骂人。村子里的人来搬他下床拜堂,他气愤的抄起床头的豁口碗一把朝人砸去。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不会娶她的,你们把她送走!送她走,走啊!”

      外人不敢惹他,灰溜溜的跑出去。不一会他爹江柏松闯进来,掀开他的被子揪着他的脑袋揍。

      “混账东西,你敢不娶!老子花了那么多银子,是你说不娶就不娶!你给老子起来,拜堂!”

      他爹来拽他下床,江寒奋力挣扎撅开江柏松给他推地下去了。江柏松气的直喊拿绳,还跑到外面提了根棒槌进来。

      半年前江寒寻死的时候,他就用这根棒槌打断了他的肋骨,问他还敢不敢寻死。

      今天他又挨打了,敢反抗一棒槌就打下去。几下他就连坐着力气都没有了,栽在床上边哭边喊。

      “我不娶!死也不娶!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好啊,你看老子敢不敢!小畜生你娶不娶,老子问你娶不娶!”

      他爹是个粗人,骂起人来连自己都骂。下手揍起人来,跟不是亲生的一样下死手。吓得他娘袁小庆赶紧跑进来拦,抱着他哭。

      “江寒,听你爹的,娶吧!你这样子,让她来伺候你不好吗?以后家里也有人给娘搭把手,你心疼心疼娘,就娶了她好不好?”

      “我不娶,我说了不娶,你们听不懂吗!滚,让她滚!”

      江寒头栽在床上,歇斯底里的吼。红着眼睛,泪眼朦胧。盯着江松柏模糊的身影冷笑,看得江松柏火冒三丈,抄起棒槌又开始揍他。

      “畜生,混账东西,老子问你娶不娶!老子找个女人来伺候你,你还不知好!你要叫老子断子绝孙是不是,给老子起来,拜堂!”

      江寒被彻底的揍趴到被子里,瘫成一滩烂泥。等他只是剩下一口气了,就拿麻绳把人绑到堂屋里,按在地下摁着磕头。

      当时他什么意识都快没了,听不见周围的喧闹声,模糊的眼睛里只看见身边一抹艳丽的红光。

      他流着泪,痛苦的想。

      她为什么要嫁给他,她是自己愿意的吗?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她的父母也不知道吗?她为什么不跑,为什么要拜堂……

      等到江寒感到身上松快的时候,堂屋里的热闹也散去了。

      他被扔回床上,以前他娘,他的妹妹们还会来给他翻身,送茶送水。但今天谁也没来,他们把那个女人关进了房里来,就不管他们了。

      “你走吧,此事并非你情我愿,做不得数的。”

      江寒趴在枕头上看了门口,流下两行悲戚的清泪,艰难的翻身子闭上昏睡过去了。

      新娘听不见他的话,也没有办法开口问他伤势怎么样。傻乎乎的杵在门口,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自己掀了盖头。

      她走到床边,看见了江寒的断腿,上手捏了捏。腿上还有肌肉,硬梆梆的,也瘦不像庄稼汗的腿粗壮有力

      抬眼望上看,目光探究的落在白皙硬朗的脸上,下颌削瘦,薄唇紧闭,鼻子挺立。轻瞌双眼,眼尾还是粉红的,沾着没干的泪渍。

      她先是有些惊艳那张脸,但想到那双腿又遗憾。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是个残废,白天的时候她以为是因为不愿意拜堂,他才被人拖来拖去的。

      原来是因为他的腿断了,没有办法走路。

      所以来说亲的媒婆骗了他们,她来说亲的时候没说他是个残废。

      还收了她爹娘的一大笔银子,拍着胸脯做保,脸都快笑烂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

      新娘子琢磨,其实他们也骗人了。她爹娘也没和媒婆说她又聋又哑。出嫁前嘱咐她一定要藏好,不能叫人发现自己是个哑巴和聋子,不然会被赶出门。

      她想那不要嫁好了,可是…..

      她是个不能随心挑选夫婿,选择嫁人的人。她想那就来吧,因为媒婆说他的是个读书人,脾气好。

      但白天的话,似乎并不是。

      她是个聋的哑的,但不是傻的。这个男人不愿意娶她,该回家去吗?

      可两个哥哥分家后,她没有家了。四年来只是在两个哥哥家流浪,逢单月住大哥家,双月住二哥家。分家的时候,大哥选了爹,二哥选了娘,把地、牛羊猪狗、锅碗瓢盆都分走了。

      只有她没有分到,也没有被分。回去那里离有几百里,坐驴车都要走上几天几夜。

      来的路上,路太远了,好几次她都想跑回去。可她不认识路,又怕回去,她硬着头皮来了。

      她能感觉到这次不仅是大哥和二哥不要她了,是爹娘也不要她了,不然怎么舍得把她一个人扔到那么远的地方来呢。

      她难过的想,好久好久之后才回过神。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杵在昏暗的屋子里,冷冷凄凄。她感觉有点饿了,想要不要去讨点东西吃,但又怕同人打交道暴露自己又聋又哑。

      好在熬了没多久,有个小妹妹推门进来了,唤她去吃饭。回来的时候,屋子里跟进过贼了一样干干净净的。

      不过房间里本来也确实干净,床头的烂桌有只豁口的黑陶碗,地下有张发黑的板凳,床下是尿盆。称得上家徒四壁,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桌子椅子木头朽的蛀虫了,被子门帘像是烂咸菜一样耷拉着,好像隔着很远就能闻见臭。只木板围起来的墙壁还算结实能防止风,红蜡烛能坚强的燃着。

      她出去的时候,房间里还有桌子板凳,床上甚至有被子。但她回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

      她想那去外面搬一把好了,但是堂屋外也很干净,什么东西都没有。她只好又走回,窝在地上睡了一小会儿。

      后来有人推门进来了,她认得出来是这家的女主人,也就是她的婆婆。

      “小柔,怎么睡地下,去床上睡。江寒以后就是你的丈夫了,夫妻要睡一个被窝里的。他今天胡闹叫他爹打了,他就知道错以后不会了。”

      袁小庆进屋来扶起小新娘,敞开的门缝外闪过江柏松的身影,淡淡往里望了一眼。没一会儿那边就响起了关门声,袁小庆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给小新娘脱衣服。

      “小柔去床上睡吧,夜里冷,别着凉了。”

      她听不见,但是袁小庆推着她上床,她就明白了。

      但她不是很想上床去,因为江寒的床很小。他一个人仰面躺着,几乎就要把床占满了,一双没用的大长腿耷拉在床尾,把床堵的严严实实的。

      她觉得那里像个笼子,进去了会出不来。

      可是她不会说话,跌跌撞撞的被赶到床上,穿着里衣躺进了床内。

      “睡吧,没事的。”

      她还想起来,袁小庆黑了黑脸就不敢动了。等她出去关门走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个人了。

      余柔走了好几天的路,虽然背后就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但她还是撑不住眼皮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们的房间一墙之隔就是江寒他爹娘的房间,两个人的说话从门缝里漏过来。余柔听不见,江寒昏睡着也听不见。

      “老江,真的没事吗?江寒是个什么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明天早上他醒来还不得翻天。你们父子还做不做了,依我看那个姑娘这不是来了,这件事也不要逼得太急了。”

      “你以为我想,那小杂种想要我老江家断子绝孙,我不逼一把将来怎么去见先人。反正生米煮成熟饭,那女人他不要也得要。”

      “我就是怕,江寒他性子烈,怕是…..”

      “怕什么,大夫说了他这个样子越拖下去越不好,日子一长肌肉萎缩了就生不出来了。眼下先留个孩子,要死就叫他死去。”

      袁小庆不忍心,坐到床上伸手解衣服,低头道:“你真怕断子绝孙,要不我们自己生吧。小柔八字好,嫁来说不定真能改咱家的命,让我们再生个儿子呢。”

      江柏松背对着她,弓着背吧嗒吧嗒的抽旱烟,“我没关系,倒是你四十五了,听人说女人年纪大了生孩子凶险得很。小柔年轻,让她生。”

      袁小庆没办法,只得把衣服扣好了。
      ———
      半夜的时候,屋子里的红蜡烛还孤独的燃着,余柔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孤独的喘息声。大口大口的喘气粗气,灼热的气息都撒到她的后劲脖子上了。

      她翻回身看,猝不及防的对上江寒迷离的双眼,噙着泪花,痛苦的喘息。不知道是醒着的,还是在做梦。

      他的床很小,挤着两个人,她没办法就挨到了他。

      他应该是不高兴,不喜欢她,讨厌她,不知道上哪儿揣出来了根棍子。余柔刚碰到就快速的弹开身子,往后靠怕他一棍子打碎她的脑袋。

      毕竟白天,他的脾气并不算好。

      她也不是故意爬到他床上来的,睡了一觉也不累了,撑起身悄悄伸脚跨过江寒的身子,准备偷偷跑下床。

      但是他侧着身睡,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掌心又烫又湿,吓的她一慌神摔倒他身上,脚掌乱踩又踩到他藏在床上的棍子。

      江寒已经叫疼上尾椎天灵盖上了,实在没忍住痛苦的呻吟出声,缩起背团作一团。左手紧紧的抓着余柔的脚踝不让她乱动,嘴角在笑,眼睛却是冷的,沉的吓人。

      余柔不知道他砸到哪儿了,侧骑在他腰间看见他脸都白了。但是他的眼神清醒了,转过脸来看着她,长长舒处一口气。

      只是他还不放开她的脚,手掌跟黏在上面了一样。她不喜欢这样,从他腰上滚开,怯怯的抽回脚。

      他没什么力气,手掌虚弱的松开了。但很快又抓住了,沉重的呼吸着,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甚至隐隐还有些留恋,她抽腿不经意间大腿摩挲着他的陌生感觉。

      明明他已经疼的脑子清醒,他这一辈子已经叫她踩废了。但他的脑子里还是有小时候看见他爹骑在他娘身上,亦或是他娘坐在腰上的模样。

      他还是会觉得隔着衣服的肌肤很柔软,贴着他会叫他觉得舒服,想要靠的再进一些,甚至是进到刚才磨着他的胯骨那里去。

      想她怎么那么笨,为什么要贴着他的背爬下去。她不知道他是个成年男子吗?不知道她是个女人,柔软的身子贴着他,会叫他发狂吗?

      他痛苦的发现原来他真的和他爹一模一样,贪色重欲,尽管这些年他在极力控制。他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自己。不过好在现在这件事,以后只会在脑子里了,不会再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了。

      “喂,你帮帮我好吗?”江寒轻声道,放开了她的脚踝,说:“去帮我打盆水来,要井水,凉的。”

      他那话已经老实的耷拉脑袋,只剩下搓伤的刺痛了。但他的脑子还是很乱,身子也烫的难受,他想冷静下来。

      所以请她去帮忙打水,但是她聋的很,没听到也听不到。抢回了自己腿,一溜烟蹿下床去躲着了。

      江寒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动静,扭过脖子回头看,她跟着被赶下床的小媳妇一样,委屈巴巴的。

      屋子里还燃着他们的新婚红烛,温柔的烛光抚摸着她精致的侧脸。她被吓哭了,大眼睛煽动着睫毛,吧嗒吧嗒的掉着小珍珠。

      江寒看得痴迷,脖子都僵了,身子倒下来仰面望着床幔,屁股和腿还绞着麻花各瘫各的。

      以前他都习惯这样的狼狈了,怎么瘫能让他爹更生气就怎么瘫,如今他倒是有点感觉尴尬。如果身上还有力气,他会坐起来自己搬腿,但现在不行了。

      “喂,你不帮我打水来,那帮我翻一下身可以吗?”

      没人理他。

      “喂,你是聋了吗?我和你说话呢,你有没有听到?”

      还是没人理他,他想是自己说话声音太小了吗?但是屋子那么小,她就在他眼前,她怎么会听不到?

      江寒不明白,歪头看着她,提高了声音,“喂,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她依旧听不到,一直在哭,却连哭声也没有。甚至刚才被他吓到,摔倒了也没有惊叫声。

      江寒意识到什么,整颗心狠狠的揪疼起来,那…..那是一个怎么样的姑娘?

      他不敢想,扯出脑袋后的稻草枕头,奋力丢过去。砸中她的肩膀,她噙着泪花回头发懵,呆呆的看着他。

      “你….你过来。”

      她没反应。

      江寒招招手,没动嘴,她立刻捡着枕头跑回来了。

      “喂,你听不见我说话?”

      她看见他的嘴巴在动了,努力想猜,给他倒水,搬出尿盆扶他起来,甚至知道给他把屁股和腿掰回来。但是她都猜错了,江寒看着她瞎忙活,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难以置信的看着她。

      “你也不能开口说话是不是?你听不见也不能说话,他们骗你来的?”

      余柔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巴在不停的动,猜也猜不到他的意思。只是能从他的神色里看明白,他知道她是个聋哑人了。

      江寒感到一阵心疼,浑身的燥热突然从头冷到脚,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脑子什么荒唐的想法都没有了。

      “天呐,你父母怎么忍心,他们不是很疼你吗?”

      他不明白她不是有父母哥嫂吗?她长的那么好看,四肢健全,只是听不见说不了话而已。

      他们怎能忍心把嫁给一个家徒四壁的残废来传宗接代,离家那么那么的远,她想回家也回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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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鉴于下流胚用词不正向,所以新书名也改了,延用部分设定见《在下才不是你叔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