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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鸢飞戾天 草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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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夜晚会吃人。忽兰伏在马背上,能听见黑暗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是风,是活物。狼群在远处山丘上嚎叫,叫声拉得很长,像钝刀子割开夜幕。她握紧缰绳,手心全是汗。
马已经跑了大半夜,口鼻喷出的白雾在月光下像破碎的云。该休息了,再不休息,马会先于追兵倒下。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双腿软得差点跪倒。
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她拴好马,从鞍袋里摸出那张地图,就着惨淡的月光看。
羊皮纸粗糙,线条画得歪歪扭扭,但关键信息都有。王庭的位置用炭块涂了个黑点,南边标着阴山、黄河,再往南是一片空白,只写了两个小字:胤境。
直线距离大概八百里。如果日夜兼程,马不累死的话,五天能到阴山脚下。但问题是,她不能走直线。
王庭的鹰犬不是摆设。那是□□亲手训练的精锐,专司追捕、暗杀、清剿叛徒。她小时候见过他们训练,蒙着眼睛在荒漠里找水,三天不进食还能挽弓,追踪一只狐狸能追出二百里不止。
他们会怎么追她?
忽兰躺下来,后脑枕着草根,盯着星空想。首先会分三路,一路沿直线往南,堵主要通道;一路散开成扇形,搜索草原牧场和水源;第三路……第三路会去找萨满。
她打了个寒颤。
萨满能看星象,能卜方位,能用羊骨占卜逃犯的方向。朝云妈妈教过她怎么反制,要在岔路口故意留下矛盾的痕迹,要选星象紊乱的夜晚赶路,要在身上带艾草,萨满讨厌艾草的味道,说它会干扰通灵。
可惜她现在没有艾草。只有半块硬马肉,一囊水,一匹快累瘫的马,和一截磨尖的羊骨头。
“够了。”她对自己说,闭上眼睛。
睡意像潮水涌来。恍惚间,她听见马蹄声,很近,越来越近。她猛地睁眼,天已蒙蒙亮。不是梦,是真有马蹄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大约二三里外。
忽兰弹起来,解缰绳,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她没往南跑,反而折向东南。那里有一片低矮的丘陵,长满半人高的针茅草,能藏人,也能绊马。
追兵出现在视野里时,太阳刚好从地平线探出个头。一共五人,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马鞍旁挂着复合弓,腰间是弯刀。标准的鹰犬配置。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像永远在笑。
他们发现了她的踪迹,马蹄印在晨露打湿的泥土上太明显了。光头抬手,五人同时勒马,下马查看。
忽兰伏在山丘后,透过草隙观察。太近了,能听见他们说话。
“……脚印深浅不一,马累了。”一个年轻的说。
“她没走直线。”光头蹲下来,用手指丈量马蹄印的间距,“往东南去了。耍小聪明。”
“萨满说,她身上有南边的气,会一直往南。”
“萨满还说我今年能娶三个老婆呢。”光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看见三个了吗?”
其余四人哄笑。
忽兰轻轻摸了摸母马的脖子。马不安地摆头,她捂住它的鼻子,示意安静。下面,光头已经重新上马。
“两人继续往南,到白河岔口等着。三人跟我追东南。”光头说,“记住,大汗要活的。射腿可以,别射要害。”
“万一她反抗……”
“那就卸点零件带回去。”光头咧嘴,那道疤扭曲起来,“大汗只说要活的,没说要完整的。”
五人分两路散去。
忽兰等他们走远,才松开捂马鼻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调转马头,这次真的往南,但不是直线,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河床里满是砾石,马蹄踩上去声响小,也不留明显痕迹。
中午时分,她遇到了第一道真正的难关,一片开阔的草甸,宽约三里,毫无遮挡。穿过去,对面就是连绵的丘陵地带,容易藏身。但在这三里平地上,她就是活靶子。
忽兰下马,趴在地上听。远处有牧民的羊群叫声,顺着风飘来。她想了想,从鞍袋里掏出那半块马肉,撕下一小条,扔在河床出口处。然后解开马缰,用力拍在马臀上。
母马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径直跑向草甸。
与此同时,忽兰自己伏低身体,沿着河床边缘的灌木丛,向草甸西侧匍匐前进。速度很慢,手臂和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如果鹰犬在附近监视,他们会去追马,而忽略灌木丛里的动静。
果然,马冲出草甸不到百丈,东北角就响起马蹄声。两个黑点从丘陵后冒出,直扑母马而去。不是光头那队,是往南包抄的另一路。
忽兰屏住呼吸,继续爬。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胸腔。
马被截住了。鹰犬之一甩出套马索,精准地套住马颈。母马挣扎,扬起前蹄,另一人从侧面逼近,用刀背猛击马腿。马哀鸣着倒下。
“马鞍袋是空的!”一人喊道。
“人跑了!搜!”
忽兰此时已经爬到草甸中段。她不敢再动,整个人贴在地面,借着半枯的草丛遮蔽身形。鹰犬在草甸上策马绕圈,马蹄几乎踩到她藏身的位置。她能看见马蹄铁上干涸的血迹,不知是谁的血。
“分头找!她跑不远!”
两人下马,开始徒步搜索。其中一个朝忽兰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踩得草叶沙沙响。
忽兰的手摸向袖中的羊骨。尖端被她磨得极锐,在皮革上划过都能留下白痕。她计算着距离:十步,八步,五步……
那人停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是她故意扔下的一小条马肉。
“有东西!”他喊。
另一人凑过来:“肉?她扔下的?”
“调虎离山。人肯定往反方向跑了。”
两人迅速上马,朝草甸东侧追去。马蹄声渐远。
忽兰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们不会回头,才爬起来。膝盖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她看向草甸中央,母马还倒在那里,腿可能断了,头却倔强地昂着,望着她。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进对面的丘陵。
傍晚,她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喝水。水很凉,喝下去胃都缩紧了。食物只剩手指长的一点肉干,她分成三份,今晚一份,明早一份,明晚一份。
没有马了。接下来全靠两条腿。
她洗了把脸,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脏污,眼睛凹陷,嘴唇干裂,只有眼神还亮着,像埋在地底的炭火。朝云妈妈的脸在她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那双总是带着忧色的眼睛。懿宁公主倒是清晰,临死前那个笑容,像玉器裂开前最后的光泽。
“往南走,忽兰。”
她甩甩头,捧起水又喝了一口。然后愣住了。
溪流对岸的泥滩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是猫科动物的,但比野猫大得多,掌印浑圆,趾尖有很深的爪痕。足迹很新鲜,不超过半天。
猞猁。
而且是离群的、可能受伤的猞猁。足迹间距不均匀,有拖行的痕迹。忽兰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孤独的猞猁会跟着旅人走很远,不是因为想吃你,是因为它也在逃亡。
她站起来,顺着足迹往上游走。约莫半里地后,在一丛红柳后面找到了它。
一只幼崽,大概三四个月大,左前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它蜷在枯叶堆里,听见动静立刻弓起背,龇出乳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但太虚弱了,连站起来都困难。
忽兰蹲下来,保持距离。幼崽的毛色是灰褐带斑点,耳尖有两撮标志性的黑毛,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因为恐惧和疼痛而瞳孔放大。
“我也在逃命。”她对它说,“没空照顾你。”
幼崽又呼噜了一声。
忽兰看了看伤口。化脓了,不处理的话,活不过三天。她叹了口气,从衣摆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又从小溪里捞了些水苔,朝云教过,水苔能止血,还能吸脓。
她慢慢靠近。幼崽伤腿使不上力,僵在原地。忽兰动作尽量轻,用水苔清理伤口,脓血沾了一手,腥臭味冲鼻。幼崽疼得发抖,却没咬她,只是用那双琥珀眼睛死死盯着她。
包扎好,她退开,从最后的肉干里掰下极小一块,放在它面前。
“吃吧。吃完各走各路。”
幼崽嗅了嗅,迟疑片刻,还是叼起来吞了。然后它尝试站起来,踉跄一步,又倒下。忽兰摇摇头,起身准备离开。
走出十几步,回头。幼崽拖着伤腿,竟然跟了上来,见她回头,立刻停住,假装在看旁边的草丛。
忽兰笑了。这是逃亡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要跟就跟吧。”她说,“不过先说好,我自身难保。哪天追兵来了,我可顾不上你。”
幼崽当然听不懂。它只是继续跟着,一瘸一拐,但很坚持。
天色彻底黑下来。忽兰找了个岩缝过夜,幼崽挤在她脚边,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她把它抱起来,放在膝上。很小的一团,肋骨根根分明。
“给你起个名字。”她摸着它耳尖的黑毛,“叫‘小犟’好了。又小,又犟。”
小犟呜咽了一声,像是同意。
夜空繁星如沙。忽兰靠岩壁坐着,怀里抱着受伤的猞猁幼崽,望向南方。黑暗中,地平线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阴山,黄河,然后是陌生的、传说中的大胤。
更远处,也许还有别的。比如那个已经到了河套的大胤使团,那个能让□□暂时分心的议和。
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闭上眼睛。梦里没有追兵,没有血,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湖水,湖面上飞过一群雁,翅膀划开雾霭,飞向残月将落的天际。
而在地平线另一端,河套边城的驿馆里,一盏油灯亮到深夜。灯下,身着大胤官服的年轻人放下手中的密报,揉了揉眉心。
“北契王庭逃奴……公主旧物……”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这潭水,比预想的还要浑啊。”
窗外,夜风掠过城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