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愿醒来》李吉

2、第二章 就这样，一

　　程玥被敲门声惊醒。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闹钟，比平时晚起了半个多小时。
　　“玥玥，醒了没有呀？早餐做好啦。”
　　门外传来老妈温柔的声音，把她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一下子拉回现实。
　　程玥慢吞吞坐起身，揉了揉头发。
　　说实话，她还有点没适应过来。
　　小时候她踩着凳子够灶台、自己给自己热饭吃的画面还清晰得很，那时候别说是敲门叫起床，就算她把厨房炸出个窟窿，爸妈都不一定听得见。
　　她早就适应一个人了。
　　好像从她初二那次满身红斑回家之后，十几年缺失的关心一股脑全堆在了她身上。
　　多到……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程玥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连一丝凉意都感受不到。
　　刚打开房门，香味就立刻扑了过来。
　　餐厅的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早餐，程玥挑了挑眉。
　　她之前就声明过父母不用管她，她一直都是自己干任何事情。
　　老妈注意到她略显微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妈妈看你今天没有早起，以为是你太累了，所以就替你把早饭做了，要是你不爱吃，那我再做点别的。”
　　看了眼老妈那双洗手估计都能累着的玉手。程玥收回目光，也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吃了起来。
　　老妈舒了口气，自然地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昨天睡得好不好呀？有没有做奇怪的梦？”
　　程玥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奇怪的梦……
　　那个模糊的女人，那种快要被吞噬的窒息感。
　　她抬头看了看老妈满眼的关切，又看了看一桌子精心准备的早餐，心里那点莫名的阴霾一下子就被压了下去。
　　算了，不过是个梦而已。
　　她现在的生活，哪里有资格说不安。
　　“没有，睡得挺好的。”程玥轻轻开口，语气平淡，“但有点睡眠不足。”
　　“那今天晚上早点睡，”老妈立刻接话，“别熬太晚，功课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实在不行，作业不想写就不写，有什么事让你爸去跟学校说。”
　　程玥默默低头吃东西，没接话。
　　“对了，玥玥，”老爸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昨天你们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最近表现特别好，成绩也稳定，学校那边都对你赞不绝口。”
　　程玥“哦”了一声，没什么情绪起伏。
　　这种话她听得太多了，多到已经麻木。
　　从小学到高中，她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长得好看，成绩顶尖，性格独立，几乎挑不出任何缺点。
　　所有人都夸她，喜欢她，围着她转。
　　就好像这个世界，天生就该以她为中心。
　　她早就习惯了。
　　“吃完我送你，”老爸站起身，“今天外面有点冷，我把车开到门口，你不用吹风。”
　　“不用，”程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贯的疏离，“我自己可以。”
　　“外面风大，”老妈接上话，语气近乎虔诚，“你爸送，省心。”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算了，今天她起晚了，如果再一个人走着去估计要迟到了。
　　程玥安安静静吃完早餐，跟着老爸出门。
　　银色大奔平稳地驶出小区，一路畅通无阻，连红灯都很少遇到。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如剪影般掠过的风景。
　　街道干净，天气晴朗，行人步履从容，像电影里写实的慢镜头。
　　没有争吵，没有拥挤，没有烦躁。
　　全世界都像被精心打磨过一样，舒适、柔和、完美。
　　程玥轻轻闭了闭眼。
　　车子很快停在校门口。
　　不用住八人间宿舍，不用忍受吵闹，不用被学校死死管着。
　　“放学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老爸叮嘱道。
　　程玥点点头。
　　“玥玥！”
　　程玥停下正欲迈进教室的脚步，扭头看见了许栀。
　　对方冲过来挽住她的手臂，笑容明亮，眼里满满都是她。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我给你带了你喜欢的糖。”
　　“昨天那道题你会不会？不会我可以教你——不对，你肯定会，你这么厉害。”
　　程玥被她挽着走进教室，刚坐下，周围的同学也纷纷凑过来搭话。
　　老师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偏爱。
　　她坐在最安稳的位置上，被善意与光芒包围。
　　完美的人生，稳稳地握在手里。
　　那一刻，她几乎要说服自己：
　　就这样吧，别想太多，别追究太多。
　　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不安是假的，陌生的悲伤也是假的。
　　只有眼前这一切，才是真的。
　　上课铃响。
　　老师开始讲课。
　　内容她早就会了。
　　她不需要拼命，不需要挣扎，不需要小心翼翼讨好谁。
　　只要她站在那里，就足够耀眼。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暖得让人发困。
　　程玥轻轻眨了眨眼，视线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那一秒——
　　她又看见了。
　　教室后排的角落，光线昏暗的地方，站着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看不清脸，只有一片安静的轮廓。
　　她就那样站着，静静地、静静地望着她。
　　没有凶，没有恨，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像在告别。
　　又像在等她回头。
　　程玥的心脏猛地一缩。
　　下一秒，一切消失。
　　眼前依旧是明亮的教室，温和的同学，认真讲课的老师，身边叽叽喳喳的朋友。
　　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她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最近……真的太累了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闷痛，重新抬眼看向讲台。
　　眼底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淡漠、无波无澜。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那是谁。
　　都别想打乱她现在的生活。
　　她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程玥微微垂下眼睫。
　　阳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暖得让人沉溺。
　　哪怕心里有一根细刺，一直在轻轻、轻轻地、扎着她的清醒。
　　她也会假装不痛。
　　就这样，一直下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