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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沈家 陈默在东宫 ...

  •   陈默在东宫当了半个月侍卫,终于找到机会出宫。

      太子准了他三日假,理由是"侍卫沈砚母疾,特允归家探望"。陈默捧着令牌,在宫门口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现在是有"家"的人——沈砚的家,城西槐树胡同,一个盲眼母亲,一个战死边关的兄长,一个还在禁军服役的弟弟。

      他按照记忆找去,胡同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侧是低矮的瓦房,墙根处长着青苔,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打量这个穿侍卫服的后生。

      "沈家?往前走,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

      陈默道了谢,脚步却越来越慢。他忽然有些慌。在现代,他是独生子,父母离异后各自组建家庭,他跟着奶奶长大,十八岁奶奶去世,从此一个人。他没处理过"家庭关系",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儿子,一个兄长。

      槐树到了。确实歪脖子,树干上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是祈福用的。门是木门,漆皮剥落,但擦得很干净。

      陈默深吸一口气,推门。

      "谁啊?"屋里传来苍老的女声,带着笑意,"是砚儿吗?"

      陈默站在门槛上,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窗边,眼睛蒙着一层白翳,手里在纳鞋底,针脚细密整齐。

      "......娘,"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是我。"

      ---

      沈母的眼睛是哭瞎的。

      长子沈岳战死的消息传回来那年,她哭了三天三夜,然后眼睛就看不见了。但她从不提这个,只是笑着说:"老了,眼睛不好使,正好省得做针线伤神。"

      她给陈默——给沈砚——倒了茶,是粗茶,涩口,但温热。又端出一碟桂花糕,说是隔壁王婶送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陈默咬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但他慢慢嚼着,咽下去。

      "砚儿瘦了,"沈母的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腕,"东宫的差事,辛苦吧?"

      "不辛苦,"陈默说,"殿下仁厚,待下人宽和。"

      "那就好,那就好,"沈母点头,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袖口,"你爹走得早,岳儿又......娘就指望你和铎儿平平安安的。铎儿上月来信,说禁军要换防,可能去北疆,娘这心啊,就揪着。"

      陈默想起沈铎。沈砚的记忆里,弟弟比他小三岁,性子烈,从小不服管教。兄弟俩关系不好,沈铎觉得兄长"攀附权贵",忘记了沈家的血仇——那个血仇,似乎与太子有关。

      "娘,"陈默斟酌着开口,"兄长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母的手顿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的沙沙声。陈默后悔问这个,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岳儿啊,"沈母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是英雄,朝廷说的。战术牺牲,为了掩护大军撤退,带着五百人断后,死在落鹰峡。"

      她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攥紧了陈默的手腕。

      "但娘不信,"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可怕的清醒,"岳儿最后一封信,说'娘,儿子可能要做一次选择,选对了,能救很多人,但儿子可能回不来'。他说'别恨做选择的人,恨的是不得不选的世道'。"

      陈默的心跳加速。沈岳的信,和太子地图上的问号,和那场"战术牺牲",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娘,"他轻声问,"兄长的遗物......还在吗?"

      沈母摸索着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箱子很旧,锁已经锈了,但她不用看,手指一拨就开了——她摸过无数次。

      "都在这里了,"她说,"娘看不见,但娘知道,有一封信,岳儿藏在铠甲的夹层里,送回来的人没发现,是娘亲手拆的。"

      陈默接过信。信纸已经发黄,边缘被血浸透,字迹潦草,是仓促间写的:

      "景和三年,四月初七。太子监国,签发军令,以我为饵,诱黑水部入落鹰峡。我知此为死局,但太子说,此战若胜,北疆可保十年太平。我信他。不是信他承诺的抚恤与封赏,是信他眼底的愧疚——他也不想我死,但他必须选。我不恨他,只恨这世道,总要有人做饵,才能钓住恶狼。告诉娘,别恨。告诉铎儿,活着看到最后。告诉砚儿——若你将来有机会靠近那位殿下,替我看看,他后来有没有后悔。"

      陈默的手在抖。

      景和三年。太子十七岁,第一次监国,签发了一道军令,用五百人做诱饵,换北疆十年太平。沈岳是其中之一。

      而太子,在地图上圈出沈岳的名字,画了一个问号。他在查,查自己当年杀的人。

      "砚儿,"沈母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冰凉,干燥,"你哥哥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握的。他说'娘,儿子不孝'。娘说'你去吧,娘不恨'。"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花。

      "娘真的不恨,"她说,"娘只是想知道,岳儿说的那位殿下,后来有没有后悔。砚儿,你在东宫,见过太子吗?他......后悔吗?"

      陈默看着手中的信,看着眼前盲眼的老妇,看着这个被"战术牺牲"碾碎的家庭。

      他想起太子寝殿里的地图,想起太子说"沈卿的法子好用,但会死人"时的表情,想起他摩挲佛珠时指节发白的力度。

      "他后悔,"陈默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坚定,"他每天都在后悔。他查兄长的名字,他记得边关的每一个人,他削减用度支援边关,是因为他觉得欠他们的。"

      沈母愣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沉默的、干涸的哭泣,像一口枯井终于等来雨水。她攥着陈默的手,一遍遍说:"那就好,那就好,后悔就好......"

      陈默任她攥着,任她的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他想起现代的自己,为了"正确的方向"放弃课题时,有没有后悔?有的。但他没机会告诉任何人,没机会被原谅,没机会说一句"对不起"。

      "娘,"他说,"我会查清楚,兄长到底为什么必须死。如果太子欠沈家的,我会让他还。"

      这是承诺,也是任务。陈默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

      离开沈家时,夕阳西下,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默在胡同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沈岳的信。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铎,沈砚的弟弟,在禁军服役,即将换防北疆。而太子刚刚奏请禁军出征,增援云州。

      如果沈铎知道,签发兄长死亡军令的人就是太子,他会怎么做?

      陈默加快脚步,往禁军大营的方向去。他得在出事之前,找到沈铎。

      但禁军大营不是他能随便进的。陈默在营门外徘徊,看着换防的士兵列队而出,铠甲碰撞,脚步声整齐如雷。他找相熟的侍卫打听,得知沈铎在丙字营,明日就要开拔。

      "沈铎?"那侍卫想了想,"哦,那个刺头啊。昨儿个在营里闹事,说太子克扣军饷,被校尉打了二十军棍,这会儿还在营帐里趴着呢。"

      陈默的心沉下去。

      他没法进军营,但可以在外面等。夜幕降临,他蹲在营墙外的阴影里,像一块石头。鬼魂形态可以飘进去,但白天用了太多精力,此刻他感到疲惫——系统说过,情感共鸣过深,鬼魂会"活过来",会累,会饿,会疼。

      陈默不在乎。他等。

      三更时分,一个身影从营墙翻出来,动作矫健,despite背上的伤。陈默认出来,是沈铎——和沈砚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锋利,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沈铎。"陈默从阴影里走出。

      那人猛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谁?"

      "你哥,"陈默说,"沈砚。"

      月光下,沈铎的表情从警惕变成厌恶。他松开刀柄,但眼神更冷了。

      "哟,东宫的红人,"他嗤笑,"怎么,太子殿下派你来查岗?看看我们这些大头兵有没有好好卖命?"

      "我来警告你,"陈默走近,压低声音,"明日开拔,你收敛点,别惹事。"

      "警告我?"沈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沈砚,你算老几?当年兄长去送死,你躲在京城考武举;现在太子要打仗,你攀上高枝当侍卫。沈家的脸,早被你丢尽了!"

      陈默攥紧拳头。这是沈砚的身体,沈砚的记忆,沈砚的愧疚——他继承了这一切,此刻像潮水般涌上来。

      "兄长是自愿的,"他说,"他信太子,信那一战能保北疆太平。他不恨太子,他恨的是这世道——"

      "放屁!"沈铎暴怒,一把揪住陈默的衣领。他比沈砚高半个头,力气大得多,陈默被抵在墙上,后背生疼。

      "兄长信他,我不信!"沈铎的眼眶红了,"你知道兄长怎么死的吗?落鹰峡,五百人,被黑水部围了三天三夜,援军没来!太子签的军令,说好了三日后来援,但太子改了主意,说'牺牲五百,保全三千'!"

      陈默愣住了。

      "兄长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你的,"沈铎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告诉砚儿,别恨殿下'。但我恨!我查过,景和三年,太子第一次监国,需要军功立威!那五百人,是他送给朝堂的投名状!"

      他松开陈默,后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兄长。

      "你现在为太子卖命,"他说,"你忘了兄长怎么死的,忘了沈家的血仇。沈砚,你不配姓沈。"

      陈默靠在墙上,后背的疼痛真实而尖锐。他想说"我不是沈砚",想说"我在查真相",想说"太子也在后悔"。

      但他看着沈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他一样的愤怒,一样的痛苦,一样的、被"牺牲"碾碎的人生。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不配。"

      沈铎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兄长会认错。

      "但我要查清楚,"陈默继续说,"兄长为什么必须死,太子为什么改主意,那五百人到底换来了什么。沈铎,你给我时间,如果太子真是为了军功立威——"

      "我就杀了他,"沈铎接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换防北疆,我会申请去太子亲征的卫队。沈砚,你别挡我的路。"

      他转身要走,陈默叫住他:"沈铎!"

      "还有事?"

      "活着,"陈默说,"看到最后。这是兄长说的。"

      沈铎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我知道。"

      他消失在夜色中。陈默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后背的伤在疼,心口也在疼,系统平板在脑海中闪烁:【警告:情感共鸣指数上升,当前安全值65%。鬼魂实体化程度加深,已具备痛觉、疲劳、饥饿等生理反应。】

      陈默关掉提示。

      他抬头看着月亮,想起沈母枯瘦的手,想起沈岳血浸透的信,想起沈铎发红的眼眶。

      "扮演,"他对自己说,"我在扮演沈砚,所以这些情绪是假的,是角色代入。"

      但他知道不是。

      他想起太子说"沈卿的法子好用,但会死人"时的表情,想起他摩挲佛珠时指节发白的力度,想起他在地图上圈出沈岳的名字,画下一个问号。

      那个人也在查,查自己当年杀的人。

      陈默忽然很想回东宫,飘在太子寝殿的梁上,看着那个人对着烛火发呆,对着虚空问"沈卿,你在吗"。

      他想告诉他:我在,我查到了沈岳,查到了你十七岁签发的军令,查到了你的后悔。我想问你,当年改主意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牺牲五百保全三千"的算术题,还是沈岳信你时眼底的坦荡?

      但他不能问。他是临时工,是鬼魂,是历史的旁观者。

      而此刻,他坐在禁军营墙外的阴影里,后背疼,心口疼,第一次感到"扮演"的沉重——他占用了沈砚的身份,继承了沈砚的家人,却无力改变沈家的命运。

      系统平板再次闪烁:【支线任务触发:查明沈岳死亡真相。奖励:积分+500,太子信任度+20。】

      陈默苦笑。连系统都在推他深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皇宫的方向去。天快亮了,沈砚要回东宫当值,要站在太子身边,要查那杯毒茶,要查边关的急报,要查十七岁的少年储君如何签下第一道死亡军令。

      而鬼魂陈默,决定不再只是"扮演"。

      他要让沈岳的死有意义,让沈母的等待有答案,让沈铎的恨有归处。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和那个"仁弱"的太子,一起走进十七岁的噩梦,一起面对"牺牲"背后的真相。

      "沈砚,"他对着空气说,像是说给那个已死的灵魂听,"借你的身体一用,我尽量......不辱没它。"

      晨光熹微,东宫的屋檐在远处起伏。陈默加快脚步,在宫门开启的瞬间,融入了上朝的人流。

      他没看见,宫墙的阴影里,太子萧景衡站在那里,看着他来的方向,目光复杂。

      "沈卿,"太子轻声说,"你去查沈家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佛珠,那串磨损的檀香木珠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孤十七岁时,"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也想过查。但不敢。孤怕查到沈岳恨孤,怕查到那五百人里有像沈岳一样信孤的人,怕查到......孤其实可以救他们,但选择了不救。"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消失的宫门,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现在你去了,"他说,"孤终于......可以知道了。"

      晨光中,太子的身影单薄而孤绝,像一幅褪色的画。他站了很久,直到早朝的钟声响起,才转身离去。

      那串佛珠在他腕上,咯吱作响,像五百个亡魂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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