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之下》一生萨博

1、不速之客

　　景德十八年的初春，紫禁城内的柳絮尚未飘起，一个五岁孩童的啼哭声却先划破了东宫的宁静。
　　“我不！我要回家！”李卫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踢打着抱住他的太监，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在太监崭新的官服上留下清晰的印迹。
　　太子轩辕睿放下手中的奏折，眉头微蹙。他年仅十岁，却已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威严。“带进来。”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当李卫被带到太子面前时，那双哭红了的眼睛仍然倔强地瞪着。这孩子皮肤黝黑，身材比同龄孩子要壮实不少，一看便是将门之后。然而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上滚爬出来的小兵。
　　“跪下！”东宫总管太监低声喝道。
　　李卫不仅不跪，反而一口咬在太监手上，趁对方吃痛松手之际，转身就向殿外跑去。
　　太子轻轻摇头，从案后起身，只两步便追上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单手便将李卫拎了起来。“征北大将军李梁的公子，便是这般教养？”太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周围的宫人早已跪倒一片。
　　李卫在空中挣扎着，嘴里喊着：“放开我！我爹是大将军，你们不能关着我！”
　　太子将李卫放下，却仍牢牢抓着他的手腕：“从今日起，东宫便是你的家。我是轩辕睿，你的管教之人。”
　　随后，太子颁布了针对李卫的“东宫规条”，内容细致到何时起床、何时入睡，如何坐、如何站，一举一动皆有规范。每日需读书习武，晨昏定省，有错必罚。
　　李卫自然不服。规条颁布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因坐姿不端而领受了入宫后的第一次惩戒——竹板打在手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疼！”李卫哇哇大哭，但太子面无表情：“疼才能记住规矩。”
　　接下来的日子，李卫的顽劣远超东宫众人想象。今日打翻砚台，明日撕毁书籍，后日又爬上宫墙说要“看看爹在的北边”。太子制定的惩戒工具迅速从竹板升级到戒尺，再到藤条，一定要让李卫记住疼又不会真正伤到身体底子。
　　一月后的一个深夜，太子批阅奏折至深夜，顺道去偏殿查看李卫是否安睡。却发现床上空空如也，守夜的太监正靠在门边打盹。
　　太子眉头一皱，示意太监不要声张，独自在东宫内寻找起来。最终，他在马厩里找到了蜷缩在干草堆上睡着的李卫，怀里还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马驹。
　　“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太子叫醒李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卫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说：“它也没有娘亲。我听见它晚上叫，就来看看。”
　　太子沉默片刻，没有立即惩戒他的擅自离宫，反而问道：“你怎么知道它没有娘亲？”
　　“大马死了。”李卫指着母马躺过的地方，“宫人说，生它的时候难产死的。跟我娘一样。”
　　这一刻，太子看着眼前这个五岁孩童，第一次意识到他不仅仅是一个需要管教的顽劣孩子，更是一个失去母亲父亲的孤独灵魂。
　　然而太子的心软只持续了片刻。次日清晨，李卫又因不肯好好穿衣而被罚站半个时辰。
　　“站直了！”太子用戒尺敲打着李卫弯曲的膝盖，“将军之子，岂可如此懒散！”
　　“我不要当将军！我要回家！”李卫带着哭腔喊道。
　　太子冷笑：“回家？你以为你为何会在这里？你父亲将你送入宫中，是为了让你将来能成为国之栋梁，而不是一个只知道哭闹的顽童！”
　　这话似乎触动了李卫内心某处，他停止了哭闹，虽然依旧不情不愿，但还是勉强站直了身子。
　　春去秋来，李卫渐渐习惯了东宫的生活。虽然惩戒依旧不断，但他开始下意识地模仿太子的言行。太子批阅奏折时，他会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拿起书本；太子练剑时，他也会拿着小木棍比划。
　　一日，太子教授李卫《千字文》，李卫却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中的毛笔。
　　“注意力要集中！”太子手中的戒尺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卫吓了一跳，委屈地说：“这些字好难记，我想学爹爹使的枪法。”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道：“好，今日便教你枪法。但有一个条件——每认会十个字，可以教你一式枪法。”
　　李卫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就这样，太子巧妙地将李卫对武术的兴趣与文化学习结合起来。李卫为了能多学一招半式，读书认字也认真了许多。
　　然而李卫骨子里的顽劣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景德二十年的春天，七岁的李卫为了捉一只罕见的蝴蝶，竟爬上了文华殿的屋顶，不仅踩坏了不少琉璃瓦，还险些从高处坠落。
　　太子闻讯赶来，看到坐在屋顶上不敢下来的李卫，脸色铁青。“下来！”他命令道，声音中的寒意让周围的宫人都打了个冷颤。
　　李卫战战兢兢地往下爬，却在最后几步脚下一滑，直直坠落。千钧一发之际，太子飞身上前，稳稳接住了他。
　　安全落地后，太子立刻将李卫放下，对左右道：“取藤条来！”
　　这一次的惩戒比以往都要严厉。藤条抽在李卫的臀腿上，留下道道红痕。李卫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哭出声。
　　“知道为何打你吗？”太子打完，气息微乱地问道。
　　李卫红着眼睛，低声道：“因为我爬屋顶。”
　　“错！”太子声音严厉，“我打你，是因为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你是李家的独子，未来的国之栋梁，岂可如此轻率涉险？”
　　李卫怔住了，他原本以为太子生气是因为他损坏了宫殿建筑，没想到真正的原因竟是关心他的安全。
　　这一刻，李卫看着太子严肃的面容，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畏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
　　夜幕降临，太子照例巡视东宫，来到李卫居住的偏殿。睡梦中的李卫不时抽泣，显然是白日的惩戒依旧让他疼痛难忍。
　　太子轻轻掀开被子，查看李卫身上的伤处，随后从袖中取出药膏，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
　　李卫在梦中喃喃：“殿下...我错了...别生气...”
　　太子的手顿了顿，看着李卫稚嫩的面庞，轻轻叹了口气：“顽石虽硬，终有雕琢成器的一天。李卫，别让孤失望。”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仿佛定格了这管教与成长的最初时光。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