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结算状态》》默认进程

7、第一次选择

　　灰区的风带着铁锈味。
　　湿冷混着金属粉尘，钻进护颈缝里，像细针，一点点扎在皮肤上。Kade的目镜边缘，两条倒计时并排低亮运行，一条来自战团，一条来自灰区。
　　【战团追踪节点重启：10:46:12】
　　【灰区屏蔽延长：11:02:31】
　　两条倒计时都在跑，它们只负责让人一直紧张。
　　Milo走在Kade侧后半步。护盾条还在四成以下，动作看起来稳定，实际每一步都刻意收得很轻，像怕自己表现出弱态。
　　“信号片呢。”Milo压着嗓子问。
　　Kade抬起左手，指腹在护腕内侧轻点了一下。目镜侧栏浮出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灰线，像在废墟里拉了一根看不见的绳。
　　那枚小型信号片不像“定位器”，更像一次性的“钥匙”。它不指目标，只给一个很模糊的提示：你有没有偏离那条“还能继续走”的线。
　　灰区不讲人道，只讲成本。
　　他们沿着外缘的断墙走。碎楼像被咬断的骨头，空洞的窗框里挂着碎布条，风一吹就像有人在里面招手。Kade的界面偶尔闪一下弱信号。
　　【环境干扰：严重】
　　【云端解算：不可用】
　　【建议：本地模板】
　　本地模板很老。能用，但不聪明。它不会替Kade做选择，也不会替Kade承担后果。
　　Milo忽然停了一瞬，抬眼扫过前方一处塌陷的路口。
　　“你闻到没有。”他低声说，“血。”
　　Kade没回答。他也闻到了。
　　通道尽头，废楼夹缝形成的狭窄走廊里，有三道热源：一个大，一个中，一个小。小的贴在大的背后，像被绑住的小包裹；中的靠在大的肩侧，脚步乱，体温在掉。
　　目标单元。
　　他背着孩子，用旧式束带把孩子固定在自己背甲上，孩子脸埋在他颈侧，呼吸细，没哭，像哭累了。那名受伤的成年人被他一只手架着，另一只手握着枪。女人的脚步跟不上，每迈一步都要咬住牙，靴底磨碎石，发出细小的刮声。
　　他转移了四天。不是“长期逃亡”那种叙事，就是四天。四天足够把人磨得不像样。
　　Kade的目镜侧栏弹出简化识别。
　　【目标确认：前执行单元】
　　【接口型号：同批旧制】
　　【神经模块稳定性：低】
　　【回收价值：高】
　　“同批。”Milo的声音更低了，“真是我们那池子出来的。”
　　Kade想起训练池有一瞬间卡壳。
　　他之后在巷口停下。没有立刻举枪。Milo占住侧向掩体位，枪口下压，封死对方回撤路线，但也没把准星压到孩子身上。
　　目标单元终于回头。
　　他先看到Kade和Milo肩甲侧缘那两点还没完全灰掉的战团识别灯。那东西在灰区很刺眼，像一块没撕干净的标签。然后他才看到Kade目镜边缘浮现的灰区锯齿标识和低权限短码。
　　他眼神里像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又很快收住。
　　他没举枪。
　　他只是下意识把背后的孩子往高处托了一下，像怕孩子滑下去。动作很小，但比什么都明确：我不是来跟你们拼命的。
　　“你们来接我回家。”他嗓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金属，“还是来拆我？”
　　Milo的喉结动了一下。
　　战团至少有医疗、有电、有秩序。灰区更多是交易。一个被抛弃过的人，会把前者叫“家”——听起来荒唐，也不奇怪。
　　Kade没回答。他不想用一句话把自己钉死在某一边。
　　他只问了一句：“你拒绝灰区协议，为什么。”
　　目标单元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累。
　　“我签了，他们会先把孩子卖掉，再拆我。”他说，“不签，至少还能跑。”
　　女人咳了一声，咳得发抖。孩子在束带里动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呜声。
　　Milo的枪口更低了。
　　“你知道自己被标价了？”Milo问。
　　“我当然知道。”目标单元的目光扫过Kade的灰区短码，“你们也知道。你们身上那条灰边，跟刀一样。”
　　Kade的目镜角落，灰区公共频道忽然跳出一条广播。不是他点开的，是强制推送。低权限也能看，意味着所有猎队都能看到。
　　【外缘悬赏池更新】
　　【目标：前执行单元（旧制同批）】
　　【活体优先】
　　【附加奖励：神经模块完整回收】
　　Milo骂了一句，没出声，只在喉间滚了一下气。
　　“他们刚才没说是公共。”Milo盯着Kade，眼里有火，“玻璃房那人骗我们。”
　　Kade看着倒计时，没反驳。
　　灰区不靠诚信运转。靠的是：你不信，也得先用上。
　　风声忽然变了。
　　不是自然气流。
　　是推进器的低频噪声，压着屋顶的残铁板，发出一串细密的颤音。Kade抬头，热成像瞬间跳红。
　　五个热源，从屋顶和断墙两侧逼近，速度很快，路线熟得像走过不止一次。
　　灰区猎人。
　　轻装外骨，肩挂低功率推进模块。推进模块不是什么科幻飞行器，就是一块短冲加力的“跳跃器”，让他们能在废楼之间快速换位，压缩距离，抢在别人之前先咬到肉。
　　“来得真快。”Milo低声说。
　　下一秒，枪声撕开空气。
　　第一发子弹不是打Kade、Milo，是打目标单元头顶。灰区猎人很懂规矩：先吓，再逼，再拆。
　　碎石炸开，孩子终于尖叫了一声，短促、破音，像被掐住喉咙。
　　目标单元猛地扑倒，护住孩子。女人被带倒，膝盖砸在碎石上，闷哼一声。
　　Kade侧滑进掩体，抬枪压制右侧屋顶。三发短点射打碎护栏，逼退一名猎人。Milo已经冲了出去，震刃弹开，刀锋闪过冷光。
　　猎人没把刀往目标身上落，而是把人往自己这边拖。
　　Milo一脚踹飞那名扑向女人的猎人，震刃横切，卡进对方拼装外骨的接缝。对方惨叫，血喷在钢板上，像洒了一桶热水。
　　“你疯了？”猎人挣扎着骂，“这是灰区规则！货是共享的！”
　　Milo没跟他讲道理。
　　“去你妈的规则。”他声音很低，“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先动你。”
　　Kade的辅助预测框延迟弹出，路径偏了半拍。半拍足够死人。
　　Kade把辅助压到最低，改用手动为主。
　　他靠视觉和神经反射去读弹道，去读对方肩部推进模块的点火节奏。短点射，压住一个；再补两发，命中推进模块边缘，火花炸开，猎人失衡撞进废墙，像被自己发明的工具反噬。
　　Kade此时视野有点发黑，略微神经过载。
　　屋顶还有两人。另一侧断墙又起一阵加力噪声。猎队在抢时间，他们不是想打持久战，他们只想先“拿到标价的东西”。
　　目标单元拖着女人，想把孩子藏进更深的阴影里。脚步乱，左腿驱动同步已经崩了，外骨能量见底，踏步时发出断续的承力声，像随时会散架。
　　Kade看到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玻璃房里的那句。
　　“你们本来就是枪。”
　　Milo退回Kade身侧，呼吸更重了点，震刃上还在滴血。
　　“现在怎么办。”Milo问得很快，“拿他回去交差？还是……”
　　“先活下来。”Kade说。
　　他抬枪，压住再次探头的猎人。Milo反手甩出一枚短爆震弹，爆鸣在狭窄通道里像一记耳光。猎人短暂失聪，动作一乱。
　　目标单元趁那一秒把孩子塞进一处塌墙内的凹洞，女人也被推了进去。那凹洞不大，勉强能缩两个人。孩子还在哭，声音被灰尘堵住，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你们看起来还没下手。”目标单元喘着气，盯着Kade，“那你们想要什么？”
　　灰区的人说话都直。
　　Kade没绕弯：“我们要活。”他说，“你能给什么。”
　　目标单元愣了一下，像被这句话击中。然后他咬牙，伸手从自己颈侧接口处撕下一块薄薄的金属片。不是神经模块，那东西拔出来人就废了。
　　那是旧制身份芯片。带着他出厂序列、接口签名，还有一段短距离的“节点残留掩码”。在灰区，它不值命，但值路。
　　“拿去。”他说，“这东西能让你们的信标残留‘像我一样’。”
　　Kade接住。
　　芯片很轻，却‘烫手’。
　　这不像善意，更像交易。目标单元在用一块“能换命的碎片”换一条路。
　　Milo看着Kade的手，眼神更冷了，但没反对。
　　因为他懂：这比“当场拆人”干净一点，但仍然是灰区逻辑。
　　猎人显然意识到他们要脱战。第三名猎人后撤，开始在公共频道同步坐标。
　　Milo扫了一眼界面，咬牙：“他们在报点。更多人会来。”
　　“那就让他们觉得不值。”Kade说。
　　他抬枪连续点射，不追杀，只打推进模块和武器手。一个猎人肩部加力器被打穿，短冲失衡，整个人翻滚撞在钢板上，发出很响的骨裂声。另一个被压制到抬不起头。剩下的两人开始撤退，他们不是怕死，是怕“投入产出比”崩掉。
　　他们开始撤退。
　　短暂的空档里，目标单元把孩子和女人从凹洞里拖出来。
　　他看了Kade一眼，又看了Milo一眼。
　　“你们放我走，你们会被挂上去。”他说，“你们知道。”
　　“知道。”Milo说得很硬，“但你再看一眼孩子。”
　　目标单元嘴唇动了动，像想说谢谢，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软。最后他只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
　　Kade侧移半步，让出巷道出口的火线死角。
　　不是“让路”那种戏码。
　　是很现实的处理：他需要目标离开，少一个变量；也需要对方带走一部分注意力。
　　目标单元没有犹豫太久。
　　他背起孩子，扶稳女人，踉跄地消失进废楼之间的黑暗。脚步声很快被风吞掉，像从来没出现过。
　　Kade的目镜弹出红色提示，像账单。
　　【临时协议异常】
　　【入场费：未完成支付】
　　【信誉评级：下降】
　　【公开悬赏：关联生成】
　　Milo看完界面，脸色沉得像铁。
　　“他们把我们挂上去了。”他说，“不是‘目标’了，是‘违约执行单元’。”
　　Kade点头，没解释。
　　灰区不会给免费选择。你这边一松手，它那边就立刻把价码改掉。
　　远处屋顶又响起推进器的低频噪声。
　　不是一处。
　　是一片。
　　“走。”Kade说。
　　Milo扣紧护甲锁扣，确认武器，动作比任何时候都快。
　　“去哪。”Milo问。
　　“找补给。”Kade说，“然后准备拖下去。”
　　他们转进更深的废巷，灯带一盏盏亮起，像一片等待进食的眼睛。目镜角落，两条倒计时仍在跳，一条要他们回去，一条要他们死在外面。
　　Milo跟上Kade，脚步稳了。
　　“第一天。”他低声说，“就把自己搞成公共目标。”
　　Kade没有回头。
　　“从现在开始。”他说，“我们先别把自己交出去。”
　　风声把后半句吞掉。
　　但Milo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