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99轮》红叉猫

2、惩罚 幻觉版李时

　　第二章：
　　我沿着曾经繁华的商业街往前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不像末日电影里那种激烈战斗后的场景，更像是一种缓慢的、无法抗拒的腐朽席卷天地。仿佛整个世界被抽走了时间与活力，只留下一个庞大而精致的空壳在无声中溃烂。
　　我开始奔跑，朝着我公司大楼的方向。皮鞋踩在碎石和玻璃渣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转过熟悉的街角，我看到了那栋记忆中的写字楼。玻璃大门已被暴力的创成碎渣，里面漆黑一片，让我莫名一阵毛骨悚然。
　　公司内的应急灯微弱的亮着几盏，红绿相交的光线照应在前台散落一地的文件上。电梯绳网断裂，“呲啦”地冒着电火花。我冲向楼梯间，沿着消防通道向上狂奔，我的办公室在18楼。
　　肺叶火辣辣的疼，但我不能停下脚步。我想要确认现实。
　　推开18楼安全门，我踉跄地冲进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我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不翼而飞。只剩下装了半袋咖啡的马克杯掀翻在地，黏糊糊的咖啡液从鼠标垫上渗出，一滴滴砸在地上，聚成一小滩污渍。墙壁上，我昨天贴着的小说大纲还残留着。但纸张泛黄卷边，字迹模糊的像几年前的笔记。
　　一种确凿的恐惧顺着脊椎给我当头一棒。
　　我清楚的明白这不是恶作剧，没有任何恶作剧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不不，这什…什么意思…”极度的恐惧过后更多是迷茫。大脑无法思考近乎彻底死机，我只能任由接近瘫软的肌肉带动身体，如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的荡到窗边。
　　“为什么……这，这真的是现实？”我扶着生满铁锈的栏杆喃喃自语，“其他人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才是最令人惊恐的。枪击过后，我就像是被一切抛弃。害怕，错愕，疑惑……留给我的只剩下一片黑暗。仔细想来，我并不特殊，从头到脚都散发着普通。但这主角特有的、独自一人、充满戏剧性的脚本，却降临在了我的头上……就像是刻意而为的惩罚。
　　“……等等，惩罚？”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启大脑。短短十几分钟的经历像电影镜头般闪过——从翻阅小说讨论区到那莫名其妙的枪击。“啊……李时源！”我猛然想起，在记忆的角落，这个本应安眠的男人，正是一直被我忽视的重要情节。
　　这是一段卑劣的过往，我不愿正视的真相。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作家。为了真实生动的呈现出我笔下的主人公，我会有意无意的采访身边的人对各种事件的看法或自己独特的经历以此积累素材。
　　然而，就是在那个下午，我结识了我的“灾难小说”人物原型——李时源。
　　他是一位经历了重大变故和多次治疗的病人。初次见面时，他倚在公园的长椅背上，薄薄一层皮肤裹着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眼窝深陷，头发凌乱，仿佛连呼吸都已是过重的负担。我惊讶于他骨瘦如柴的身躯，一时间慢下了脚步，原本纠结于小说走向的思绪瞬间停留在这个虚弱的男人身上。
　　也许是我的目光没有丝毫遮掩，那位病人缓缓抬起头与我对视。神奇的是，在这副枯萎的面容之上，那双眼睛却明亮得惊人，眸子像两枚黑曜石般清亮。里面燃烧着一簇温润灼热的火焰，仿佛是所有的信念与期盼。
　　这双眸承载了太多的故事，我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深深吸引。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向他靠近，最后干脆坐在了另一半长椅上。
　　“您好”我微笑着开口问好。
　　“您介意我坐在旁边吗？”
　　“不，当然不介意。相反，我很希望有人可以陪我聊会儿天。”男人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向我边握手边说：
　　“我叫李时源，该怎么称呼您呢？”
　　“秦尚林。”
　　啊…李时源，第1次听就觉得是个很好的名字。我们互相询问对方的年龄、职业，仅仅是简单聊了几句就如此投机。
　　“我从小就失去了双亲。爸爸是个好吃懒做的赌徒，每次醉酒输钱就发了疯的打我。妈妈一直体弱多病，但每次在我挨打时都会拼了命用羸弱的身子保护我。后来…我爸被催债的人打死了，我妈又没有工作的能力，就把我托付给远房亲戚抚养。然而直到我16岁才知道，当年妈妈为了不成为我的负担，在送走我后的第2天就自杀了……”
　　李时源用平淡的语气讲述着一场属于他的盛大悲剧。数次悲戚的欧亨利式结局不禁让我怀疑这是小说情节：父母去世，亲人虐待，儿时创伤，遭遇车祸……很难想象，这些灾难会发生在一个人的身上。
　　“对于你的遭遇…我感到很抱歉。不过我很好奇，现在支撑你努力生活的…是什么呢？”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啊，是我那美丽的妻子。”他顿了顿。
　　“她是我爸牌友的女儿。因为没有人同意我们的爱情，于是我们就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私奔到了这座城市……现在想来真是青春浪漫。”
　　李时源那时的笑容让人一瞬间误以为他有一个幸福快乐的人生…不，也许他真的很满足…至少还可以和爱人共同营造未来。
　　一想到这里，一股深刻的罪恶感不容抵抗的涌进大脑。打破这个男人最后希望的人，是我。
　　……自那次闲谈后，李时源和我时常相约公园聊天，而他的的故事成为了我的灵感来源。说实话，那时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利用别人的信任窃取他们的人生来编书。还记得李时源曾说自己很少直面过往的痛苦，而我是除他妻子外……第1个听到完整版的人。
　　显然，当时我根本没有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反而在那年冬天发表了这部“灾难小说”。意料之内，作品非常成功。在金钱与名声扑面而拥的时候，我接到了李时源充满怒火与绝望的一通电话。
　　“你…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你怎么可以这样！我…我的妻子……啊啊啊都是你的错！！！”
　　“不不，什么？李时源，你什么意思？”
　　“妈的，事到如今还在装傻充愣吗？！你…你抢走我的经历…剖析我的痛苦给所有人看！”
　　我心里一惊，没有料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呃…我很抱歉。这样，我可以给你一大笔钱，就当是侵权赔款…”
　　李时源似乎并不理会，他开始哽咽，说话变得断断续续。
　　“我，我可怜的爱人……她知道我的阴影，被，被你这个狗东西写出来卖！她…她就是因为去找你说理！才…才出车祸的！”
　　“……”
　　我不知道说什么来回应。我感到浑身不适。我只想赶紧挂断电话。
　　“听着李时源。这，这和我没有关系。你先冷静一下好吗？我……”
　　“操……秦尚林……我算是知道了……”我隔着屏幕听见他渗人的低笑。
　　“你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虚伪的混蛋。”
　　“不是，我……”
　　“啊啊啊随你怎么说。你也知道，我是个病病歪歪的废人，时无多日也不能拿你怎么样…”李时源的语气冰冷的可怕。
　　“等等你，你不要干傻事……”
　　“…我没有亲人，这段卑劣的记忆真相在我死后就只有你知道……最后这通电话，我只希望你这个畜生……”
　　他咳嗽着停顿下来，留我一人内心忐忑不安，对着电话不知所措。
　　“永远不可以忘记我的任何痛苦。”
　　……无能的诅咒。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挂了电话。
　　后来第二天，李时源就跳楼自杀了。新闻报纸的左排版报道着他的死亡，而右排版则宣扬着我那一夜暴红的小说。
　　回忆于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