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雪后生病 ...
-
餐厅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瓷碗与木质餐桌轻触的细微声响,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被这静谧隔在屋外,天禧居的蟹黄面盛在温润的青瓷碗中,汤色金亮澄透,蟹油凝而不腻,香气内敛绵长,丝丝缕缕漫在空气里,却不张扬。
林骁坐在主位,左手轻搭在桌沿,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曲着,右手执筷,腕骨线条利落,夹面、送入口中的动作一气呵成,全程利落而无声。
吃相极规矩,连吃面都几乎不发出声响——那是从小被规训出的“食不言寝不语”,早已刻进骨子里。
黎时坐在他斜对面,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绷得微紧,却不过分僵硬,竭力维持着最得体的姿态。
心底漫开淡淡的尴尬,黎时平日本就有些独来独往,性子内敛又怕麻烦别人,能自己解决的事绝不会轻易劳烦他人,以至于此刻坐在陌生的豪宅餐厅里,与刚认识不久的兄妹一同用餐,她连肢体都透着几分不自在。
灰色卫衣袖口微微磨边,手指关节处有些干燥,但她始终没碰那杯水,仿佛连“喝水”都怕显得失礼。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枯枝的轻响。
林夕舞左右看看,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沉默,忽然 “哎呀” 一声,指着自己碗里的汤面,皱着鼻尖撒娇:“哥,你是不是又让天禧居多放姜?我喝汤差点呛到!”
林骁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妈上次说你胃凉。”
“可今天太阳这么大!”林夕舞嘟囔着,却顺手把黎时面前那碟腌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黎时姐,你吃这个,解腻。我哥不让放辣,但这个酸萝卜超开胃!”
黎时微怔,随即轻声道:“谢谢。”
她夹了一小块,指尖不经意碰到冰凉的瓷碟,微微缩了一下——手还是冷的。
林骁的目光从她泛白的指尖上不动声色地掠过,没有停顿,也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淡。
只是缓缓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厨房操作台前,身姿挺拔,从恒温柜里取出一壶冒着热气的热水,重新走到餐桌旁,一言不发地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水,轻轻放回她手边。
全程没看她,也没解释。
黎时看着那杯水,水汽氤氲,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低声说了句“谢谢”,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漫上来。
林夕舞趁机笑嘻嘻地问:“黎老师,你平时中午吃什么呀?学校食堂吗?”
“嗯,有时候。”黎时答,“或者便利店。”
“哇,那多没营养!”林夕舞皱鼻子,“对了对了,安大是不是很大很漂亮,听他们说安大面积有8000亩地呢。”
黎时没否认,只笑了笑:“挺漂亮的,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安大是对外开放的,只需要预约凭借身份证就能进,虽然是普通本科院校,却是这寸土寸金的肄城里占地面积最大的学校,自然位置有些偏,但还算在中心地带。
林夕舞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所幸整场饭局下来没什么尴尬。
饭毕,林夕舞主动收拾碗筷,一边哼歌一边擦桌子。林骁站在窗边,拿起手机看了眼邮件,身影被阳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黎时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点头、应声、偶尔轻声解答林夕舞的问题,脸色比刚来时更白了些,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坐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出异样。
林骁余光尽数看在眼里,黎时夹面时手腕微微发颤,喝水时杯沿在唇边停了两秒才勉强稳住,连指尖都在不易察觉地发抖。
“黎时姐,明天还来吗?”林夕舞收拾完书本,仰头问,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算是试课,林夕舞对她满意,需要看晚上家长的反馈,大多数家长会听孩子的意见,看来不错,所以明天她会来。
“嗯。”黎时点头,声音有些哑,“记得把今天讲的题重做一遍,我明天检查。”
“好耶!”林夕舞立刻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方便发作业!”
黎时犹豫一瞬,还是扫了码。
黎时手指有些迟钝,输自己名字时按错了两次。
“你是不是不舒服?”林夕舞忽然凑近,伸手想探她额头。
黎时下意识偏头躲开,勉强笑了笑:“没事,有点累。”
林骁站在玄关,正慢悠悠套上黑色大衣,指尖扣着纽扣的动作一顿,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深邃,没说话,却将她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尾尽收眼底。
黎时向两人道别,转身走出陵峰苑的大门。
冬日午后阳光刺眼,晒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她眯了眯眼,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可刚走过第三个路灯,腿就软了一下,膝盖微微打颤。
黎时扶住路边干枯的梧桐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其实她知道自己发烧了。
早上出门前量过体温——38.1℃。
吃了感冒药,灌了杯热水就出了门。看医生要挂号、排队、花钱,宿舍还有论文要改,家教不能缺……硬撑一下,回去睡一觉就好。
可身体比意志诚实。
走到离公交站还有两百米的岔路口,眼前忽然一黑,耳鸣嗡嗡作响。
黎时踉跄几步,终于撑不住,靠着绿化带矮墙蹲了下来,额头死死抵在膝盖上,冷汗浸湿了后颈的碎发,连后背都被浸透,黏在身上冰凉。
意识还在,但四肢像灌了铅。
咬着牙想站起来,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膝盖一软又蹲了回去,身体的虚弱再也藏不住。
不远处,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减速,车身沉稳低调,在冬日的街道上格外惹眼。
林骁本没打算管,他向来不惯用司机,自己开车回家,顺路去集团拿份文件。
可余光瞥见那抹灰色身影蜷在路边——单薄卫衣,帆布鞋,连外套都没穿厚,和昨夜公交站台上的“鹌鹑”一模一样。
林骁皱了皱眉,踩下刹车。
车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缓缓降下。
“黎时。”他叫她名字,语气没什么情绪,“还能走?”
黎时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看清是他后,竟先露出一丝窘迫:“林先生……我没事。”
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林骁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沉默两秒,推开车门。
没问 “你怎么了”,也没说 “我送你去医院”,他太清楚她这样的性子,直白的关心只会让她抗拒。
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随手扔到她肩上,大衣带着他身上残留的体温与清浅的雪松气息,瞬间裹住她单薄的身子,语气懒懒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陵峰苑到公交站三公里,这个点打不到车。你要是晕在路上,算谁的责任?”
黎时想拒绝,可大衣上残留的体温和雪松气息瞬间裹住她,冷得发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里缩了缩。
“……谢谢。”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骁没应,只朝副驾扬了扬下巴:“上车。”
黎时犹豫。
“怎么,” 他挑眉,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带着浅浅的戏谑,冲淡了周身的压迫感,“怕我吃了你?”
那点痞气冲淡了压迫感,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她扶着车门站起来,脚步虚浮,却仍努力维持体面。
林骁没伸手扶她,但一直静静等着,等她坐稳后,才轻轻关上车门,重新发动车子。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空气包裹着全身,黎时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昏沉的脑袋再也撑不住。
大衣太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座临时搭建的、温暖的堡垒,隔绝了所有寒冷与疲惫。
驾驶座上的人,目视前方,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刚才在小区门口,已经绕了一圈才停下——
像是给自己找一个“不得不管”的理由。
毕竟,良好的家教容不得他见死不救。
至于别的……
他还真没想那么多。
车子没往安大方向开。
黎时迷糊中察觉路线不对,勉强睁开眼:“……不去学校?”
林骁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去市一院。”
黎时心头一紧:“不用……我回宿舍吃点药就行。”
“38度以上不是‘吃点药就行’。”他瞥了眼后视镜,看见她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唇,“你刚才在路边蹲了三分钟,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还打算自己走回去?”
黎时哑然。
原来他都看见了。
她想争辩,可一阵眩晕袭来,话卡在喉咙里。
林骁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直接打了转向灯,驶入主路。
市一院人不多,林骁熟门熟路带她走VIP通道——没排队,没挂号台,直接进诊室。
医生显然是认识他的,只简单问了几句,便安排抽血、测体温、输液。
39度。
“病毒性感冒,加上疲劳过度,有点脱水。” 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叮嘱,语气带着几分责备,“先退烧,观察两小时。别硬扛,年轻人烧成肺炎的不少。”
黎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不知道看一次这样的门诊要多少钱。
黎时不怎么看医生,甚至是不喜欢看医生,因为医院真的是个吞金兽。
“费用……”她刚开口。
“记我账上。” 林骁靠在窗边,身姿慵懒,语气懒散随意,像是在说 “今天天气不错” 般轻松,“别浪费时间推辞,你烧糊涂了,我不跟你讲道理。”
黎时咬住下唇,唇瓣被咬得泛白,眼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太久没人这样干脆利落地替她挡住风雨,太久没人这样不问缘由地护着她。
独立惯了,从小就学着自己扛事,家里人觉得她懂事能扛事,甚至连她自己都骗过了自己,觉得自己什么都能行。
黎时是不需要麻烦别人的。
护士带她去输液室,林骁没跟进去,只站在门口静静等着,身影颀长,没有半分不耐烦。
过了一会儿,林骁递进来一杯温水和一盒退烧药——是医生开的备用口服药。
“输完这瓶,”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药留着晚上吃。”
黎时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暖。
“林先生……”声音很轻,“谢谢。医药费我会还你。”
林骁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静静聚焦在她身上,目光深邃。
没笑,也没驳她,只淡淡道:“你先把体温降下来,再想怎么还。”
说完,转身坐到走廊长椅上,掏出手机处理邮件,身影被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得有些疏离。
可黎时知道——
他没走。
他在等她输完液,安全回校。
——
回到安大时天已擦黑,暮色沉沉,校园里亮起昏黄的路灯,映着光秃秃的树枝,影影绰绰。
宿舍楼在校园最北角,六人间,如今只住四人。
本地那位 —— 周湉,早就收拾行李回家了。
周湉是真正的肄城土著,父亲开连锁酒店,母亲是美术馆理事,高考分数刚过安大线,却因恋家不愿去外地,宁可读个普通本科。每逢假期,总是第一个走、最后一个返校,朋友圈全是家里阿姨炖的汤和阳台上晒太阳的布偶猫。
此刻,宿舍里亮着两盏台灯,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几分冬日的阴冷。
靠窗的下铺,陈蔓正戴着耳机剪视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 陈蔓是传媒学院的,兼职接商单,常熬到凌晨,指尖都磨出了薄茧。
靠门的上铺,同是法学院的宋知遥从书堆里探出头,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捏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家教学生的作文,眼神专注。
“黎时回来啦?” 宋知遥一见她进门,立刻放下笔,语气满是关心,“今天家教顺利吗?”
“嗯。” 黎时轻声应,把帆布包轻轻挂在门后挂钩上。
陈蔓摘下一边耳机,抬眼看到她的脸色,立刻皱起眉:“你脸色好差,是不是感冒了?”
黎时没答,只是走到自己床边,从抽屉里拿出体温计含在舌下,片刻后取出一看:37.8℃。
“小感冒,吃了药。”
走路时还有些虚浮,腿软无力,但输过液之后,脑袋已经清醒了不少。
黎时忽然想起,她好像没有林骁的微信,也没有缴费单,根本不知道医药费该还多少。
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当面还给他吧。
黎时有轻微洁癖,尤其从外面回来,不洗澡根本没法安心睡觉。哪怕现在头晕眼花,浑身酸软,也坚持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时,温热的水流裹着全身,黎时靠着冰凉的瓷砖墙站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满是疲惫。黎时匆匆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睡衣,轻手轻脚回到床边。
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任导师的消息:
【黎时,项目方案第三部分的数据模型需要调整,明早十点前发我初稿。辛苦你了,我知道你最近忙。】
后面还跟了个捂脸哭的表情。
黎时盯着屏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没有半分抱怨。
任导师虽平日里看着 “摆烂”,但从不真放任学生,她比谁都清楚,这位老师是用 “佛系” 外壳护着一颗不肯放弃的心,不然也不会把她推荐给那位 “伟人师兄”。
黎时打开电脑,调出文档,强撑着昏沉的脑袋,开始逐行修改。
指尖在键盘上敲得极轻,动作缓慢,每敲几个字就要停一下,缓一缓头晕的不适感。
夜渐深。
宿舍暖气不足,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黎时裹着厚毯子,缩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轻,怕吵醒舍友。
凌晨两点十七分,宋知遥起夜,路过她桌旁,看到亮着的电脑屏幕,瞬间愣住:“黎时?你怎么还没睡?”
黎时迅速按灭屏幕亮度,抬头看向她,眼神有些慌乱:“……就快好了。”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是我吵到你了吗?”
宋知遥心头一酸,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疲惫,有些心疼。
“没有吵。” 宋知遥走过来,把一杯温热的水轻轻放在她桌上,语气温柔,“但你得睡了。烧还没退,再熬下去明天怎么上课?”
黎时看着那杯水,沉默几秒,才轻声说:“…… 谢谢。”
保存文件,合上电脑,动作依旧轻得近乎无声。
爬上床时,她把毯子裹得很紧,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虚弱、疲惫与不安都藏起来。
黑暗中,陈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小声嘟囔:“黎时,你要是倒下了,我们仨真的会乱成一锅粥……你可是我们的定海神针啊。”
没人回应。
但黎时闭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心底漫开一丝浅浅的暖意。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黎时安静的睡颜上,像一层薄而温柔的霜,轻轻覆着这个倔强又温柔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