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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门缝下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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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念安的手机响个不停。她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把煮好的粥盛进碗里,慢慢坐下,吃了两口,深深呼了一口气,才拿起手机。这是她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给自己立的规矩:无论世界多吵,我也得先照顾我自己。
屏幕上跳着同事的信息:
“项目部那边在查复印记录。”
“周曼说领导脸色很难看。”
“有人说要调物业监控。”
“你小心点,那个项目经理昨晚还在问你住哪。”
念安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没有无所适从,也没有急着解释。她只是把勺子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给周曼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平静:“把所有沟通都留痕,别只在电话里说。必要时我们走法律程序。还有,今天我不去办公室,我去一趟律师那边。”
她按下发送,抬头看向那张便利贴,目光停留了两秒。
“我会自己走完。”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替我挡了。”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心口一紧。我知道,反扑就要来了。
下午,念安出门去见律师。她走到楼下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下。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保安正在和谁说话,神色有些紧张。
念安没有停留。她把帽檐压低,像随意路过那辆车一样走出去。可她的背挺得很直,一直走到路口,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们来了。”
“那就来吧。”脸上露出一丝坚韧的、只动了一边嘴角的笑。
她拦车,上车,报地址。车开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黑车的车灯亮了一下——他们跟上了。
我不能报警。我不能露面。我只能在暗处做一阵风,去打乱一点点他们的节奏。
当车行驶到第三个红绿灯时,黑车贴得更近了。念安坐在后座,手指放在腿上,指节有一点发白。她没有回头看,却突然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走内环。”
司机愣了一下:“那边绕路啊。”
“绕。”她语气坚定,“我不赶时间。”
司机点点头。车转弯的瞬间,黑车反应慢了半拍。我趁那半拍,冲到路边,猛地推倒了一个本就摆得不稳的共享单车。
“哐当”一声,车身横在路中间,刚好及时挡住黑车的车头。司机骂了一句,急刹,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
念安的车已经拐进了内环匝道。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果然有如神助。
“谢谢。”她很轻地说。
到了律师事务所,念安把资料一份份摆出来,用最短的时间讲了清楚:谁、什么时候、什么项目、哪些流程被伪造。她甚至把“我昨天系统权限不足”都写进时间线里。
律师看完后沉默了几秒,说:“你做得对。接下来你要保护好自己,所有沟通都走书面。必要的话,我们可以申请保护令,也可以率先向警方报案。”
念安点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事务所时,太阳不再骄阳,光变得柔和。她缓慢地停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这天。天很蓝,蓝得干净。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在包里翻找,拿出一张便利贴和笔,写了几行字,折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晚上回到家,念安没有立刻洗澡,也没有立刻关灯。
她把门轻轻带上,钥匙放在玄关台子上的粉色小碟子里,“叮”的一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弹了两次。她停了半晌,没回头,轻轻将穿着的平底尖头皮鞋脱下来,放在柜子里。
然后她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打开。顶灯、落地灯、餐边柜上那盏小台灯,甚至连走廊尽头那颗昏黄的壁灯都亮起来。光一下子涨满房间,连沙发缝里的灰都无处可藏。窗玻璃在窗外点点星光下映出她的影子,影子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灯下,呼吸很浅。外套没脱,包也没放,手心却先一步发热,指尖微微发麻。她像是在听,听着空调的低鸣、冰箱的嗡声、远处电梯的金属摩擦,一切都正常得让人烦躁。
接着,她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水流撞进玻璃杯里,声音清脆,清脆得近乎挑衅。她把杯子端过来,没有放在茶几中央,而是放在桌沿,放得有点太边缘了,杯底只压住一条细窄的安全线。只要轻轻一碰,它就会掉下去,碎裂,水会立刻淌开。
她没立刻松手。指腹还贴着杯壁,感受那点凉意,然后她终于放开,杯子稳住了,稳得令人心惊。念安盯着它看了几秒,颈部轻轻动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视线没有乱飘,也没有四处寻找,反而把目光落在房间里最空的地方:沙发旁那块地毯的阴影,柜子和墙之间那条窄窄的缝,窗帘边缘那道细细的褶皱。那些平时不会被人认真对待的角落,此刻被她一个个点名。
她似乎在给我最后的时间:你可以继续装作不存在,也可以……终于……承认你一直在。
我心里一惊,因为她做得太准确了:她不是在防贼,不是在自我安慰,她是在布置一个让无形变得有形的场。光是为了照出影,水杯是为了引出碰撞,桌沿是为了让任何一点点意外都变得响亮。
念安深吸一口气,呼出的那一下很慢。终于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我知道你在。”
停顿。
下一秒,她忽然抬头,视线猛地盯住我所在的方向,并不是扫视,而是命中。她像突然抓住了一个她一直不敢确认、却无数次擦肩而过的点。
“你……”
她把那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像是电极蓄了很久的电终于释放出去,快得让人来不及预判。房间的灯光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亮,水杯在桌沿上轻轻颤了一下,涟漪随即在有限的杯子内面散开、反弹、然后趋于平静。
“别躲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笑意,又像要哭,“出来,跟我谈谈。”
“我知道你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稳,“这几天很多事都太巧了。巧到……不像运气。”
我的呼吸几乎停住。
念安继续说,用着一副不急不缓的语气:“我不知道你是谁,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替我做那么多了。我会自己处理。我会报警,我会找律师,我会把这些人一个个拉到光下,曝光他们丑陋的行径。”
她停了一下,有些泛白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但如果……如果你真的听得见,”她抬眼看向空处,“谢谢你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让我觉得世界没有完全丢下我。”
那杯水在桌沿又轻轻晃了一下,念安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桌面,带起了一点震动。玻璃杯倾斜,眼看就要掉下去。
我来不及思考。
我冲过去,伸手去扶,指尖碰到杯壁的那一刻,杯子被我稳稳托住。可同时,念安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似的,也伸手过来扶杯子。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像电流,瞬间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没有抓住我,却停在空处,像是确认了这阵冷风的形状。
不能超过十秒。
不能让她看见我。
四秒。
五秒。
六秒。
念安轻轻笑了一声,笑里有泪意,却不脆弱。
“原来……”她低声说,“原来真的不是我一个人。”
七秒。
八秒。
我猛地后退,把杯子扶回桌上。触感断开的一瞬间,我的手背像被烫过,又像被冻过。念安的手也收回去,她没有再伸手试图抓住我,而是把掌心贴在自己的胸口,安抚着心跳。
她没有说“出来”。她没有问“你是谁”。她只是抬头,继续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轻说:
“我会好好活。你也要。”
我站在灯光里,仍然没有影子。可那一刻,我也确认了,我不仅仅是一阵风。
我想起阮星遥说的那句:先把自己爱回来。
那晚,念安关灯前,把那张“谢谢但我会自己走完”的便利贴取了下来,换成另一张新的:
——“我会自己走完。”
——“也允许自己偶尔被扶一下。”
她贴好,回头看了一眼空处,来回应这段不必命名的温柔。然后她进了卧室,关门,关灯。
屋子暗下来。我站在客厅,听见自己的心跳第一次变得清晰。不是恐惧的心跳,是一种……活着的心跳。
可就在我以为这一晚终于可以安稳时,门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
有人停在门口,脚步很轻。
门外的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一条。
一个男人压低着声音,带着笑:
“顾念安……你以为你拿到几张纸,就能翻身?”
那声音我在基金会的走廊里听过。
项目经理。
我握紧拳头,却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门把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