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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归途与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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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
早春的风绕开伤口。
滨川市的清晨有种不太真实的干净,天蓝得像刚被涂上洁白的清洁剂,云薄薄一层,这一块,那一块。念安站在酒店门口,背着一个淡蓝色的双肩包,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杯壁暖得她指腹微微发红。
她把另一只手缩进袖子里,像是怕冷,又像是怕被人看见那几道浅浅的疤痕。
“别装了。” 唐予柔蹲在路边系鞋带,一抬头就笑,“你现在走路比我还快,昨晚那座山你爬得跟没事人一样。”
“爬山不看速度,看心态。”念安低头吸了一口豆浆,故作轻松,“我心态好,所以快。”
叶书瑶拖着行李箱从门里出来,箱轮在石板路上嘎啦嘎啦地响,给这段旅程画了个结尾。她抬眼看了看天,“心态好的人,昨天晚上还对着江边发呆发到十二点?”
“哦~~”
予柔故意拖长尾音:“原来是江景让人睡不着啊。”
念安没接话,只是把杯子往书瑶手里一塞:“你拿着,我手累。”
书瑶接过豆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喝的怎么让别人拿?”
“你也不是别人!”念安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小娇气。
予柔在一旁笑得快要直不起腰:“哈哈哈!行,恢复得不错,会使唤人了。”
念安也笑,嘴角微微扬起,笑意却不吵闹,像在水面上打轻轻起的一圈涟漪,却也荡漾不走湖上的落叶。她看着眼前那条通往车站的路,路边的枫树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风一吹,落叶在地上打转,像一小团小团的红色火星。
“回星洲市以后你打算干嘛?”书瑶拉着箱子往前走,语气随意,箱子的轮子依然咯噔咯噔着。
“收拾收拾。”念安说,“把家整理一下。旅行回来,衣服堆一堆,看着就烦。”
予柔抬头看她,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还会烦吗?我以为你现在对什么都无所谓了。”
念安脚步顿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她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怎么会无所谓。无所谓就像……我已经不在这儿了。”
书瑶沉默了一秒,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那就好。烦说明还在过日子。”
予柔赶紧接上:“是啊,烦才像人嘛。我们都还指望你以后继续嫌弃我穿搭呢。”
念安终于转过头,冲她挑眉:“你那穿搭需要我嫌弃吗?它自己就已经很值得嫌弃了。”
书瑶夸张地捂住胸口:“你这个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口气中带满“伤悲”。
“我以前也这样。”念安说,“只是你们以前没发现!”
他们三个人说说笑笑,拖着行李穿过街角的小摊。摊主用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吆喝:“热乎的糍粑----甜的咸的都有----”油锅里噼啪作响,空气里有糖与芝麻混在一起的香气。
念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江,水面闪着碎光。那光太亮了,亮得她眼睛微微发酸。她没有停留太久,只是把帽檐压得更低一点,跟上朋友的步伐。
她已经能跟上了。
这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奇迹。
星洲市的傍晚来得比想象中快又热烈。高铁驶入站台的时候,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或者说,是有造物主把夜色逐渐铺开这寒冷却又温暖的城市。念安出站时,手机屏幕跳出一条天气提醒:欢迎来到星洲市,通讯公司特别提醒您今日天气:晴,明日最高温16℃。
她看着那个“晴”字,突然有点恍惚。
原来世界还会这么理直气壮地晴。
回到家时,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屋里迎面是熟悉的安静。空气里没有人味,只有长时间无人居住后留下的淡淡灰尘与清洁剂的味道。念安刚刚想习惯性的喊人,却停顿了一秒。
她把鞋踢到门口一边,走进去,先开灯,再把窗帘拉开。残阳落在客厅地板上,光线像一条一条柔软的绸带,慢慢铺满房间。
她站在那片光里,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外套挂上,洗漱包放进卫生间,买回来的特产整整齐齐摆到餐桌上。她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告诉自己:你看,我能做这些了。你看,我没乱。
她甚至哼了一句不成调的歌,声音很轻,很短。
----而我,就坐在客厅角落那张沙发上。
那沙发靠墙,位置很偏,背后还有个不怎么好看的装饰柜。以前秦越在的时候,念安从来不坐那里。她说那位置“像被世界遗忘”,坐久了会觉得自己也要被遗忘。
她喜欢窗边,喜欢光,喜欢靠近人群与声音的地方。
所以现在,我坐在这里,像坐在一块不该被任何人占据的阴影里,静静地坐着。
我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看着她弯腰时发丝从肩头滑落,看着她站起来时下意识摸了一下左侧肋骨的位置----那里曾经疼得让她夜里咬碎牙,却在如今只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习惯动作。
我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下意识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像怕发出一点声音。隐身不是消失,而是学会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应该悄无声息的,安静到连心跳都像一种喧闹。
念安走到茶几旁,拿起遥控器开电视,随便播了个综艺节目。随后她便端着水杯,抱着抱枕蹲坐在茶几旁,坐在她常坐这里,背靠着光,脸在光里显得温软。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轻,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松开。
原来的那个她真的回来了。
不是躺在病床上靠机器滴嘟滴嘟维持的那种“活着”,也不是每天把自己关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的那种“存在”。而是能笑、能烦、能收拾行李、能让这平凡在某一秒撞进她的心里,然后让她轻轻笑出来的那种回来。
我抬眼看向窗外。
斜阳余晖,却也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光像箭矢一样涌进来,把客厅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干净,连我这块“被世界遗忘”的位置也没能幸免。那光落在我身上,当然照不出我的影子,却照得我心里某些冰块慢慢融化了。
像有人在提醒我:该兑现承诺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夜里电梯门合上的声音----“叮”的一声,像命运轻轻扣了一下我的肩:星遥问我知不知道,念安醒了。
那一夜的天朗气清,那轮缺了一角的月,那条没人走完的走廊,那些梦里被嘱咐的事情……全都从光里浮出来,像被这落日照到的尘埃,一粒一粒,慢慢落回我眼前。
我睁开眼,望向客厅里正在整理购物袋的念安。
她没有看见我。
当然不会看得见我。
可我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楚地记得,秦越站在月光里,对我说的那句话。
“就两年。”
“给你一个隐身的能力。”
“帮我照顾念安两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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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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