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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滍阳 有一个人想 ...

  •   好痛。

      毒酒对五脏六腑侵蚀的感觉已然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蛊虫噬咬骨血的痛楚。

      冰冷在血液中游弋,像霍然落入冰河之中,接着是反常的灼烧从骨髓中升起。

      无边火焰在瞳中蹿起,尖叫和嘶吼潮水般涌入耳朵,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灵魂。

      东宫玉阶殿宇骤缩又散开,远远褪去颜色和细节,直到眼前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层血色。

      只要永远地离开那里,他就能获得自由了。

      但是他不能。

      心跳在耳边无限回旋,终于沉沉落下。

      他比谁都清楚——他终将回到东宫。

      -

      滍阳城,初春之际,一场大雪却从天边席卷而来。

      医馆门窗紧闭,风雪呼啸,“嘭嘭”击打着木制窗棂。

      堂前传来几句细碎的言语,仔细听是一个妇人不住的感激之词。

      “没事。”隔着一层纱,一道声音不冷不热应道。

      接着木门在风雪中费力地关闭,妇人的声音彻底消失在了医馆中。

      一个身着深蓝束袖外袍,腰别佩剑的年轻人“哐当”打开了后门,反踹回去后就径直走到了堂中。

      年轻人走近几步,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前面传来声音:“孟炎,滚出去把门关好再进来。”

      孟炎闻言脚步一顿,绕过垂帘,只看到堂中台子前站着一个清挺身形,宽袍大袖,墨发如瀑。

      他面前药罐草花一字排开,蛊盒和针头整齐摆在一起。现在他回身看着孟炎,蹙着眉,神情间有几分不耐烦。

      “对不住。”孟炎最终还是在那人目光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回身过去关好后门。

      那人看着孟炎,眼尾微挑,瞳色深深。

      ——正是那个传闻中宽厚仁德爱民如子的琅帝名声中唯一的污点,行为荒诞却迟迟未曾背废去太子之位,在三月前应当死在东宫一杯鸩酒之中的人,云洄。

      假太子一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宫中却坚持对外宣称太子“惊逝”,民间各种传闻层出不穷,甚至太子是否真的死了,都有一段时日在民间掀起轩然大波。但整整三月,这股浪潮终于过去,渐渐也无人提起。

      而事件中心的云洄却化名“木千”,潜藏在了滍阳一个不起眼的小医馆中。三月之中,毫无动作,仿佛真的在世界中淡去。

      不过看这医馆门可罗雀,还有云洄对病人不冷不热的态度便知道,这位名声一向不好的太子就算做了医师也十分失败。

      孟炎刚从京城赶到滍阳,没来得及休息半刻就风尘仆仆到医馆来跟云洄汇报情况,却还是不出意外没捞到什么好脸色。他也不恼,剑穗在指尖绕着圈,毫不见外地坐在一边道:“东宫詹事死了。”

      云洄拾起一根草药闻了闻,不甚在意地道:“本就是旁人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死了便死了。只是这样看,陛下果真还是对三月前的事情执着不休。”

      “何止陛下!京中三月来有谁敢放松警惕,只是陛下一直不再提东宫位置的问题,三月前的事也闭口不谈,大家才都压着不敢明面上谈论罢了。现在大皇子和四皇子争了起来,京中诸多官员谁不是虎视眈眈!”

      云洄向手指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还在专心碾他的药草。

      “唯一奇怪的……”孟炎飞速瞥了云洄一眼,“陛下这到底是什么态度,东宫的事是丑闻陛下不愿谈起也就罢了,可是谢绛只需找个由头,认回去就是,为何迟迟……”

      云洄的手指顿在药碾上,声音有些淡:“陛下年纪大了,疑心重些是有的。这三月没少有官员因为各种事情下狱,不过都是因着东宫的由头清剿势力,他自然不希望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许多事端。”

      “可是谢绛此人并不简单。”孟炎道。

      谢绛的名声和云洄可以说是齐名天下的。

      只不过云洄是骂名,而谢绛是清名。

      这清名虽然人人看来是无数次为民请命冒死直谏换来的。但孟炎却多少有些为之不齿。

      因为谢绛这个御史中丞,弹劾时十本有八本都是在参云洄。

      谁不知道云洄名声差,与云洄对着干显然是获得清名的一大捷径。

      不过除去这些,谢绛这人最特殊的还有一点——

      云洄这个假太子前十九年顶替的,正是谢绛的位置。

      此事尚未传开,滍阳无人知晓此事,京都却已满城风雨。

      孟炎不禁有些唏嘘,他瞥了一眼云洄的神色:“殿下,有一件事,您可能还不知道……”

      云洄偏了偏头。

      孟炎顿了顿,然后一鼓作气道:“此人行事着实诡异。如今正当多事之秋,他本应好好讨陛下欢心,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一连几日早朝告病不去,陛下派人他都敢拒之门外。前几日他终于去上朝了,可是……”

      “可是什么?”

      “那日上朝陛下说起吊唁东宫一事,你知道他当众说什么吗?”

      “陛下问时,他说……”孟炎模仿着那人的冷淡语调,“太子未死,何须吊唁。”

      药碾“咔”地一声,碾碎了一根根茎。

      云洄垂着眼,声音很轻:“他疯了。”

      孟炎叹了一口气,暗中瞥着云洄的神色,转移了话题:“你这样在滍阳一待就是三月,近来京中风声没那么紧了,反正除皇宫里那几位没人敢说您还没有真的死了,我瞧陛下的意思也是不会追问到底……你还不回去吗?”

      云洄抬眼接住孟炎有些探究的眼神,语气不容置喙:“滍阳有我想要的东西。何况你也说了,他们是‘不敢说’,但其实京中那群老东西有几个真的信了我会死,贸然回京必然落得个尸骨无存。我现在能抓住的不多,唯独能赌一把陛下真的会保我。为了这一点,我需要一点筹码……”

      “筹码?”

      云洄垂下眸子,几缕束得不规整的黑发贴着脖颈没入衣襟,愈发衬得他皮肤森白:“比如……东宫詹事死得突然,我想陛下还没能查出十九年前到底是谁有这般胆子调换皇子吧。”

      孟炎倒吸一口凉气。

      云洄说的不错,就算皇帝始终压着不提,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定会是皇帝的一个痛点。胆敢调换皇子之人,必定会是皇帝的心头大患,他一定不会允许此事被轻轻揭过。可这件事事关重大,皇帝也一直只是派人暗中调查,至今没有结果,云洄又怎么拿这个当筹码。

      “你怎么知道陛下真的毫无头绪?”云洄这句话说得很轻,“东宫詹事死了,可那只是东宫詹事。你猜,陛下真正想动的人,是谁?”

      但孟炎还未来得及问,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木公子,木公子?”

      云洄的目光顿了一下,收起眸中那一点无声无息泄露的寒意,对孟炎使了个眼神,然后很快道:“进。”

      木门被“吱呀”推开,堂中被一块白纱隔成了两个空间,白纱内侧孟炎身形一闪,飞快进了里屋。

      来人大步走过来,隔着白纱随手放下一个纸包,对方才这里诡谲的气氛毫无知觉,大大咧咧笑着对纱内人说:“木公子,城南那家糕点铺子还在减半收钱,我顺道给您带来些桂花糕。”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灰扑扑的,一路冒着雪过来,衣服几块布料已经变成了深灰。他生得中等身材,肩宽背厚,是常年劳作的结实模样。

      “王天啊。”云洄草草看了一眼,“无事献殷勤,又有什么事求我?”

      “话不能这么说,您这段时间可是帮我不少,我顺手带点东西不是应该的。”王天正色道,“刚刚刘嫂还来找我,说多亏您,她那病也能少拖些时日了。唉这刘嫂也是命苦啊,两月前她家田产充了公,丈夫没了活路投了井,女儿也被卖进官府当了婢女,不久之后她身体情况就不好了。”

      王天是这片街坊里热心到人尽皆知的人,这从他能和云洄混熟便可见一斑。方圆一百里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人和事,说起来这些更是如滔滔江水无边无际没完没了。

      半响,没有得到云洄的回应,终于编不下去,“嗨”了一声,收了滔滔不绝的话,朗声笑道,“您这就拆穿我!那我就直说了。李木匠门前搭了个台子,说要大家赋文悼念太子,谁能拔得头筹,李木匠便不收钱帮忙给家里木具都换一遍!”

      云洄疑惑“哦”了一声。

      王天凑近一些,小声道:“说是悼念,其实是比谁能隐晦地好好骂那太子一顿,但这不好明说……唉我也不善文辞,这不来求公子您了吗?”

      云洄:“……”
      孟炎在里屋“噗呲”笑了一声,很微弱,但清晰地被云洄捕捉到了。
      云洄回身警告地看了一眼孟炎从门框后漏出来的半个头。

      云洄的名声着实算不上好,但坏成这样这是令人拊掌惊叹。

      隔着一层纱帐,王天看不见云洄陡然有些怪异的脸色,但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奇怪地气氛:“木公子,是有哪里不妥吗?”

      “……没有。”
      “那你……”
      云洄额角跳了跳:“不好意思,我不善言辞。”

      王天愣了一下,没来得及思考半月前云洄递给他的药包上龙飞凤舞的“当归、一贴”,他很快缓过神,“喔”了一声,如梦初醒般:“哎呀我怎么忘了正事了。木公子,外面有人想见你呢,路上问我你的住处,我就顺路把他带过来了。您说不愿意有人随意闯入,我就让他先在外面等一下。”

      云洄偏头看了一眼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心说怎么不等对面被雪埋了再告诉自己。不过还是有一股本能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这个医馆地处偏僻,往来人不多,名气也不大,平常来的人着实不算多。又有什么人能听到他的名声,特意要来寻一个小小医馆?

      王天像是看出云洄疑惑,凑近一点小声道:“对方不知从哪里听说您不仅会医,还懂蛊,这才非要过来。不过我知道公子并不愿太多人知道这件事,才没有直接把他领进来。公子要是不愿意,我找个借口把他打发了。”

      云洄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他说,蛊术?”

      王天点头,毫无知觉地道:“我也奇怪,这蛊术我也就小时候听我娘讲过,怎么就扯到这上面了……公子你真的会吗?”

      巫蛊之术本是西戎邪术,琅朝之中少有人了解,更遑论掌控和利用蛊虫。琅朝立国时国主便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琅朝设立了“国师”一职,国师一脉执掌巫蛊之术,与皇室相互扶持,才成就了如今琅朝坐鼎中原的地位。

      只是国师院向来服务于皇室,至于民间,几乎没人能接触到这等术法。云洄也是从前依附于国师院时偷偷习得些皮毛,这件事知道的不多,作为“木千”他透露的只会更少。那么对方怎么会得知这件事情。

      云洄心头一动:“无妨,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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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完成,恢复更新。详情见第一章作话~非常感谢大家阅读和支持! 下一本:《哥我没想夺嫡!》 预收:《强娶王爷后发现他暗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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