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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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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芙和薛霁再次被人连包袱带人丢了出去。
城西棺材铺的老板眉眼凶狠,破口大骂:“臭得要死!没洗过澡吗!给你们睡过的棺材鬼都不肯住!”
“兄妹”二人坐在棺材铺门槛外,目目相觑。
薛霁捂住心口,眉头紧蹙,心烦意乱说道“这个黑心王八蛋!收了钱不认人了!收了小爷三倍钱,只肯给咱们住一个晚上。”
周芙脸色红润,一夜睡得舒舒坦坦,许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因为有个武力高强的活人睡在她隔壁棺材。对比当鬼奴隶的时候,夜夜战战兢兢,其他鬼发出的微微动静就能让她草木皆兵。
下一刻,薛霁的脸转了过来,少年眼皮一撑,视线中的少女喜气洋洋,眼睛因为精力充沛而睁到最圆,脸色血气充足,浑身散发着睡好觉的幸福。
“你…”他闭上嘴。
他实在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没心没肺的人,才能在他告诉她要去劫狱后,还可以在硬邦邦的棺材里安然熟睡。
白天,雾气再次弥漫进雾汤鬼城,晚上鲜艳喧嚣的店铺通通变回坟包,只有棺材铺还维持着原来的样子,大门紧闭。
他们坐在门槛上,看外道上行人鬼影闪烁,偶有白日出行的鬼撑着黑伞过河。
突然,一辆黑骡子马车停在了“新鬼棺材铺”门口,漆黑马车门忽然大敞开,显然是邀请他们进去。
“上马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薛霁抿着唇带好面具,一把牵起“妹妹”的手,抬腿进了这辆马车,熟练地扔了一沓金色纸钱在马车脚踏上。
“薛霁,为什么你这么有钱?”
昨晚也是,“新鬼棺材铺”的老板捏着鼻子嫌弃说他们是他见过最臭的新鬼,他也毫不因臭名羞耻,二话不说就撒了一沓金元宝在棺材铺店前,只用钱就硬生生撬开了棺材板。
“来雾汤鬼城前,我料到这次仙门举办的雾汤历练要死很多人,恐怕鬼城中钱量不够,早早在四通钱庄囤了十箱金鬼币。”
面具下的少年忍着笑意,看着少女因吃惊而张开的朱唇。
“不过七年,我最开始囤的十箱钱,现在已经值钱到能让我在雾都买下几排街了。”
“怪不得这么暴利,原来是炒鬼币。”对比这挥金如土的少年,她联想起雾汤鬼城中无数骨肉如柴的穷鬼们,少女幽幽叹气。
“雾汤历练?那是什么东西,你是仙门中人吗?你们历练了七年呀。”
周芙好奇极了,她忍不住探究问道,扯了扯薛霁干净的白袖口。因为他的话里似乎藏着另外一个她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嘘”
少年却突然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不准问了,小丫鬟今天的问题真多。”
他手上力气加重,她的嘴被捂得严严实实,触及到少年温热的手掌,少女挣扎不开,周芙在激烈挣扎中却看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含笑意盯着她,这就是他的拒绝。
直到马车的帘布被人拉开,她被人放过,少女咽着喉咙仓促呼吸着,脸上血丝因剧烈的呛声而愈发红透清晰。
“小丫鬟,别总打听我,你不也有秘密没告诉我么?”
他轻叹般,将钱袋里的金元宝从马车窗撒出,一个一个金元宝被人随手丢下,沿着车道上铺成一条奢侈的金纸路。
周芙很久以后会才知道,当时的薛霁此刻是在做什么。
而在此刻的周芙心里,眼前的素白少年就是整个雾汤性格最恶劣的活人。
*
马车停在了整个雾汤鬼城最大的赌场前。
周芙跳下马车,薛霁牵住她,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般风轻云淡。
“妹妹,这次给你赢一来一间铺面当嫁妆好不好?就我这当做人哥哥的赔罪。”
他语气温和,周芙忍着牙酸瞥见赌场外面无数鬼影闪到了他们周围,无数阴冷怀疑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
“一间铺面顶什么用!要不是我们兄妹是新死的鬼,身上臭了点、咱们家哪里会被街上那群老破落户的势利眼嫌弃!”
少年抽开袖子,远远站开温柔劝道:“妹妹,是你更臭一点。”
咯咯咯咯。
他们忽然听见旁边榆树下风吹叶响,掉了一地叶子,像站着无数个看笑话的鬼泄了笑。原来暗处竟藏有无数鬼民在瞧兄妹俩这般出着洋相。
“臭死啦!怎么会有活人臭这么冲的鬼啊!”
“哥哥好像更臭一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让他们进来会不会臭到客人?”
“笨蛋!有钱不赚!!那个哥哥这么有钱!刚才接客来的鬼骡说那个哥哥在路上撒了好多钱!!人傻钱多!!”
细碎的鬼话在树叶哗哗声里被掩饰着,赌场外无数看热闹的鬼民们在此处树下说话,挤兑,嬉笑怒骂、你争我抢,你推我搡。
其实他们也不算小声。
周芙被薛霁眼神示意着不能说话,他们兄妹俩如同听训般站在一栋巨大的纸钱黄楼前,自知有罪低下头,细细听榆树前的鬼民议论他们,说他们身上的臭味是怎么个熏死鬼,死丫头怎么个嫁不出去,死哥哥怎么个品行败坏、奢侈无度、炫耀成风的。
巨大纸钱黄的大楼猛地拔地一颤,纸糊的黄门忽然就开了。
两侧榆树下的声音都消失了、被挂满的大红灯笼取代。
黄门内走出来四个脸上带着两坨红晕的纸黄人,黑眉勾得弯弯,讨好笑起来。懒散垂着的胳膊伸直了,请他们进去。
“二位贵客久等了,咱家鬼不懂礼数,贵客莫怪啊。”
周芙傲慢似的就扭身进了大黄楼。
一进门,少女脸上的傲气险些破功装不下去。
正中央,披着薄纱的艳鬼跳着艳而不俗的舞,头上缠金插簪,红稠的舞袖一甩,那股子入骨的冷香冰凉浓艳,直往鬼的鼻道钻。周芙突然理解,刚才树下那群鬼嫌他们臭实在是合情合理。
“发呆做甚?进去啊,妹妹。”薛霁正要去牵她。
“去他姥爷的!挡鬼生意!”一个阴阴的声音骂道。
然后,她被一股凉风一推,就推到了赌场中央。
周芙忍不住看向地上金纸钱铺就的地板,被艳鬼苍白的足尖轻盈踩着,连地板都高贵得让穷鬼自觉不敢入内。
“我赢啦!!!老子赢啦!!!”
“慢着!!把这鬼丢出去打!!他出千!!”
“剥了皮,挂墙上晾干!!”
天花上面挂着无数张鬼皮,吊着大红灯笼,足足九层楼,空气飘着满楼钱香。
下面每个赌桌都被围得水泄不通,放眼看去,全是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的鬼,
“周芙,闭上眼睛。”有人在她耳边温柔地说话。
周芙却险些干呕出来,只见先前叫着赢钱的鬼,鬼哭狼嚎被打完后,被两个纸人领回来,当着众人面杀鸡儆猴地一撕、一拉、一滴血没出,一张干干的皮就好了。
“今天晚上你要替我赢钱,赢最前面那个瘦子鬼,和小孩鬼讲话的那个”
周芙顺着他的目光,从眼前成群攒动的鬼影,精确找到了那个鬼。
“这里有个大官在九楼赌钱,我以前被他抓到过一次,跑出来了,他如今在找我。”
耳旁的嗓音很轻。
“我今晚还要在这栋楼杀一个鬼、而你,周芙,你要在九楼灭灯打烊前让那个瘦子鬼输得倾家荡产,裤子不剩一条。”
“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抵在这里做丫鬟。”
“听清楚没有?周芙。”
*
穿着华贵蓝裙的少女冷脸坐在赌桌前。
她运气很背,连输几十条鬼,偏偏犟得很,还老和尚入定般坐在这张赌桌前。
少女小口抿着茶,眉头皱起来,看向倒水的鬼童子,忍着脾气“带他去结钱。”
不过几刻钟,旁边围满了跃跃欲试的赌鬼,盯着她手边高高一摞钱,都想从这倒霉财神少女身上扒下一层油。
不过,她似乎要走了。
蓝裙少女站起身,茶杯反着扣在桌上,一副要走的架势。
“小姐!小姐别走啊!!您就要转运啦!!”排着队等着和她赌的鬼都着急了。赢钱的十几条鬼想着再赢一轮,也不干了。
“连输啊,是因为小姐您要赢一个大的!”满脸酒气的红脸酒鬼拍着她瘦弱的肩膀哄骗道。
少女眼神凉凉地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贴着自己华贵的衣料,“脏。”
红衣鬼童子立刻一脚踢开了酒鬼,小小年纪满脸奉承,却也围住少女不让她走。
“小姐再玩一局吧”
少女沉着脸,环视着围住的鬼群,高傲扬起下巴。
像因是想走却不能走而置气,抓起赌桌上的一锭金子,狠狠一砸。
啪嗒,落在了最角落一个瘦子的脚边。
众目睽睽之下,瘦子鬼脸色发红,显然很惶恐又兴奋。
少女一句话也不说,怒视鬼群,眼见着那群赢过她钱的人怂恿威逼着瘦子来陪她赌钱。
“小姐看得上,是你小子修了几辈子鬼身的福气!!”
被鬼群高高捧起,少女沉默着,又给面子坐了下去。傲慢冷落着对面被鬼群压上赌桌的瘦子鬼。
每个赌桌,四角镇守着四个佩长刀的大鬼防客人逃跑,还有两个个头小的童子鬼盯哨,也就是看客人有没有出千。
尤其他们这桌有她这个口袋漏钱的财神爷在,满桌都是鬼,鬼后还有鬼,围得水泄不通,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庄家,摇。”
第一局少女赢,
第二局少女输,
第三局又输,
四五六七八九连输…
九楼上天顶的大红灯暗了又亮,摇摇欲坠,似乎快要熄灭了。
她似乎还听见了旁边桌许多鬼起身离座的抽开椅子的声音,鬼童子送客的报喜声,少女忍不住吞咽喉咙。
众鬼眼见着那少女脸色愈发阴沉惨白,对面的瘦子鬼却像吃了仙丹妙药,从一开始颤颤巍巍的惶恐样子变得飘飘欲仙,屁股下像坐着龙椅一样狂妄。
少女恶狠狠瞪了一眼鬼童子,骂道,“都是你,说什么转运!”
雪花一样的金纸,含怒砸了瘦子鬼满脸,飘飘散散的钱臭味,带着令人憎恶的傲慢。
“还玩不玩?”
“第十局,我们赌刚才的十倍。”
瘦子鬼愣住了,被这泼头灌下的滔天富贵吓住,其他鬼开始叫骂,骂他怎么还不下来,一个鬼屁股占着全部鬼的位置。
怎么会不答应呢?有张纸钱掉在了瘦子鬼的黑寿鞋上,他瞧也不瞧一眼,做起了大生意。
玩。
输了。
是瘦子鬼。
满堂皆静,随后鬼群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叽叽喳喳,鬼群疯了,一个个跑上来看向他们的赌桌。
“怎么可能呢!!她真转运啦!!”
“这瘦子鬼贪啊!他要是老老实实守着前面九局赢下来的钱,哪里会有这些事”
真正疯的是瘦子鬼。
什么是地狱?他现在就身在地狱。
双目赤红,不敢置信看向庄家的筹码,嘴里大喊道“她出千了!”,“你们这群鬼一伙来骗俺的!”他咬牙切齿指着周围一圈人,其中就有把他压上赌桌的熟人。
又被四个大鬼一个巴掌扇醒在地上,目光怔愣,听着盯哨的鬼童子面无表情说小姐没有出千。
少女没了兴致,站起身,童子拿了条烧鬼链,系在瘦子鬼脖子上,恭恭敬敬递过去。
“小姐,我说了您会转运的,下次常来。”
少女轻哼一声,接过了被倾家荡产,整条鬼赤条条赌输抵给她的那根烧鬼链。
账上说他输了八千两,按理要给她当仆役抵债五百年。
啪嗒,黑暗平等笼罩所有的鬼,少女颤着手牵住链子。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