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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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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经晚了。
马已经全部归位,马厩里的喧嚣渐渐平息。
许沁月把手里的事收尾完,回到更衣室,脱下那件颜色深浅不一的工作polo衫,换上自己早上穿来洗得发白的T恤。
走出马场时,黄昏压在俱乐部的上空,光线变得低低的、平平的。九月的晚风还是没能带走热意,反而像是刚打开热包子的蒸笼。
电动车停在老位置,黑色的坐垫还停留着余温。她坐上去,热意执意地隔着裤料贴上来,闷闷的。
她戴上头盔,扣紧,拧动车把。
俱乐部在郊外,道路不算宽。路两旁的树叶在闷热的空气中一动不动,路过马场前面那个半荒废的公园,草坪已经暗下去,几个老人摇着扇子。
许沁月的视线在前方的树叶影中虚虚地胶着,她的脑子却一直转着。
那个人的声音,那种语气,那种说话不急不慢地样子。
结婚。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中反复播放。
那样的提议,被说得像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轻飘飘的两个字,荒唐又讽刺。
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迎面而来的热风吹干了鬓角的残汗。
这世界真没道理。
十分钟后,电动车拐进一片居民区。这里是那种典型的老小区,楼不高,墙面有些斑驳。
她租的房子就在三楼,推开门,属于老屋子的陈旧木头味幽幽飘过。客厅里那张小桌子上堆着基本跟马术有关的专业书,整整齐齐,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和坚持。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硬朗的质感与她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发出一阵沙沙声。许沁月盯着上面的字样看了一秒,随手扔在桌上,转头进了浴室。
身上实在难受。
水很快落下,带走了皮肤上的灰尘,却冲不散头顶上的燥意。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脑子里却在飞快复盘,那个男人的表现太理性了。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站在水下,肩背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水顺着脖子流下去,头发跟着滴水。
洗完出来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她随便套了件背心当睡衣。
她不打算点外卖,app上那些动辄二十块起送的外卖,对这两年的她来说就是一种犯罪。
拆了一包泡面,等待面饼泡开的几分钟里,她划开了手机。那条逾期提醒依旧刺眼,像一道小伤口。数字虽然不至于让人慌,但确实还差一点,但还没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泡面熟了。
她坐在小桌子前,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搜索那个名字。
页面跳出来得很快。沈适的名字不是虚的,那个马场基地的实景图奢华到让她看了快要窒息。
恒温的马房,全套的理疗设备,康复草场。
沈适确实没有撒谎,至少在硬实力上。这一点确认下来,许沁月反而更冷静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睫。她盯着那片名片,最终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上面的号码。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突然有点紧张。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听筒里传出的呼吸声沉稳而平静,像是对方早就料到这个电话会在此刻响起。
“沈适先生,你好,我是许沁月。”她先开口,声音稳住了。
那端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半句。
许沁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要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张名片,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那个马场的全部准入文件,你名下相关不动产的权属证明,如果都是真的,那一切按照你的流程推进。如果是玩笑,我也没空陪你演戏。”她没有多余的寒暄,说话很清楚,提到了她要确认的一切。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没问题,明早九点,我在马场门口等你。”
挂掉电话,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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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慢慢变白,许沁月就睁开了眼睛。昨天晚上那个荒诞的提议让她一直无法深眠,现在明明睁着眼,脑子却像被掏空了。
到马场时,空气里还有夜里没有散得干净的湿意。她换好工作服,照例从里面那排开始巡视。
一共六匹马,每一匹吃多少,精神怎么样,她都很熟悉。
那匹叫大帅的黑马今天情绪格外亢奋,她正弯腰清理槽位,大帅冷不丁一甩尾巴,带着湿气的马毛结结实实地抽在许沁月的背上。
她没有生气,只是反手拍了拍它的马屁股,她知道这是大帅在跟她闹着玩。
她靠在隔栏上多站了一会,脑子还是空的,连昨天那种紧绷感都没跟上,只剩下一种迟钝的疲惫。
外头有脚步声。
许沁月回头,一道阴影遮住了大帅马厩门口的光。
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昨天约的是九点,可现在才八点半。
那个人已经站在马房外了。
神色的休闲装,剪裁克制,比昨天少了点锋芒,却更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得有点刺眼。她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颜色淡淡的。
沈适没有往前走。
“提前过来,怕你忙得忘记时间,就顺便给你带了早餐。”沈适的声音在空旷的马房里有种低沉的磁性。
许沁月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下,抿了抿唇。logo她认得,很难订,这个时间更难。
她没有拆穿,只是点了下头道歉,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或许只是动动手指让下属去买,但这份顺便早餐背后的目的性太强,让许沁月感到一阵压迫。
“你来早了。”她说。
“怕迟到。”沈适笑了一下。
许沁月自顾自地把手里剩下的活干完,然后利落地脱下手套,直接摊开了手,不是要早饭。
沈适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递过去。
“你可以慢慢看。”他说,“如果你觉得这份诚意还不够,我现在就可以直接带你去实地考察。”
许沁月当场拆开,翻开第一页,视线扫得很快。
里面不仅仅有产权证明,那个基地,还有沈适名下几处核心不动产的复印件。多到她分辨不出,每一份文件上鲜红的章印都像是在嘲讽她。
许沁月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抬头看他。
“不用。”
她猛地合上档案。那一刻,她眼里的挣扎彻底熄灭,神色也终于完全清醒了。
“沈适,既然你的筹码是真的,那我的回答既然也是真的。”她指了指档案。
她答应得很快,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其实如果这个人没有出现,她的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紧绷一点,苦涩一点,但远远达不到绝境。这个世界上比她狼狈的人太多了,她有什么资格喊难。
至少她身体好,很少生病,垃圾食品吃得更少,每天还有充足的运动量。她清楚地知道体力工作疲惫后带来的松弛感,身体是累的,脑子是空的,一觉能睡到天亮。这样的生活,虽然不体面,但也有一点真实的快乐。
她还有马。
那匹黑马站在马厩里不开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这是她花掉大继续带来的陪伴,是她对未来生活的固执的一次下注。
所以这个沈适的出现,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他带来的筹码,几乎可以直接买下她此后的人生。
可她只觉得荒诞。
像是她原本还能适应在无尽的黑暗里,靠自己也能看见一点光,但现在,他突然出现带着一盏亮亮的等,她一边本能地渴望,一边又恶心得想吐。
她没有让伤感的情绪继续弥漫下去。
她很清楚,感伤是最没用的东西。这笔账要算,就要算得很清楚。
沈适需要的是一个干净、不添麻烦的挡箭牌。而她需要的,是能真正改变现状的资源,不仅仅是钱,还有那匹黑马的未来,以及自己的。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浪漫故事,而只是一次资源互换。在旁人眼里,也许是她捞到了一点好处。可她心里明白,交易之所以能成立,是要双方都站在同一条线上,没有谁高谁低。
既然他需要她,那她就演给他看。
她答应的一瞬间,沈适的反应还是泄露了一点东西。
沈适的肩旁明显松了一下,像是一直绷着,瞳孔在晨光里亮了一瞬,甚至带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小心情。
但他很快收回了。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今天就去领证吧。”他的语气恢复到昨天的那种冷静。
许沁月点了下头,虽然答应了,可这节奏也太快,不过这也没有她能说上话的地方。
沈适看着她,又补了一句:“记住,领证只是第一步。既然你选择接受了这个条件,从今天起,你也要学会适应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麻烦。”
她听完笑了一声:“我知道,我不是来跟你谈浪漫的,只会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沈适说不出话来。
她转身去换衣服,走出几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这一天,就这样被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