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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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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霞和傍晚的霞光太过相似,李云漆醒来后,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愣神好一阵。
这里是高英殿的偏殿,位置太高,能看见遥远山脉上厚重的云层。
他搓了把脸,喉咙干得要裂开一样。想起昨日不管不顾将过往尽数向赵晏衣托出。现下冷静,慢慢回味起赵晏衣的神情。才发现他的态度好像过于平静。
也许是赵晏衣不会做太夸张的表情,李云漆很少在他脸上见到很明显的情绪。这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他想快点见到他,来确定一些事。
天色已深,李云漆简单洗漱,来到了高英殿。
赵晏衣埋头在一众案册里忙着。听见门口的动静,抬头看见他,“你睡醒了?”
李云漆进门,绕过桌子坐在他身侧。
赵晏衣面色疲惫,手指揉揉眉心,声音和缓,“你睡了三日,再不醒来,我就要请医堂的人去给你看治了”
李云漆一愣,看门外夜色寂静,着实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
“许是心事落地,我放松了不少。”
他想接着那晚的事与他说说话,但看赵晏衣眉间凝起,盯着手里的账目很是为难。
李云漆视线投向他手中,“这是器堂材料拨划?”
赵晏衣点头,“对,下面报上来的东西太乱,看来明日还得开一次晨会。”
赵晏衣在高英殿时时召集会议,并非真有许多事情要商讨。实在是底下这群弟子会账目的基本没几个。接到命令后只知道埋头苦干,赵晏衣需日日过问,才能知道各处安置的情况梗概。
目前丹堂、器堂、符堂与药用分发和每日消耗的资源流水,每一处都有记账。但基本是谁领了东西,耗了多少,随手记上一笔。
账目字迹不一,缺漏甚多,各处损耗又叠加在一处。报上来一堆杂乱不堪的纸页,不得已才需要重新规制。
这种活功夫细碎,又需耐心。原想找个账房先生,但山谷太过偏远,民间的人不敢过来。
赵晏衣眼看账目越积越多,现下便抽空整理一下。
“这些东西,不收拾还好,一收拾起来,倒是没完没了。”
李云漆拿过他面前的账目翻了翻,看着内容虽然繁琐,但也不大吃力。
“谷中新建之初,各处混乱一片,你事事要管,自然分身乏术。”
他分了两摞出来,将一摞递回给赵晏衣,“我与你一起吧”
赵晏衣看着他,睫毛下敛,微微笑了笑。接过账目,又拿过一旁夹带的纸册递给他,“辛苦了”,他取来墨盘,沾了水磨起墨来。
两人都不再做声,专心做起手里的事情。殿内只剩书页翻改的哗哗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夜色浓重,李云漆深呼口气,在账册下脚记上日期。
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他抬头,桌上的灯油已积了深深一碟。李云漆起身走到靠窗的桌前,拿了把剪刀,将燃焦的烛芯剪断。
他坐在桌子对面,透过摇晃的烛光,看赵晏衣眉头紧皱,还在写着什么。
盯了好些时间,赵晏衣回神,坐直身子,松了松手腕,“我还要一会儿,你累的话先去休息。”
李云漆摇摇头,“不必管我,做你的事。”
赵晏衣埋头写了两个字,忽而问他:“你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吗?”
李云漆不解,“什么?”
“太岩山带来的玻璃彩,加工后在民间卖于皇室与贵族,剩了好些料子。”
“秦凤钰前些天用这些料子打了套饰品,光彩夺目,冰凉透体,很是好看。”
“我留了一套,稍后给你送过去。”
李云漆奇怪:“你想谢我?”
只是搭了把手,心甘情愿帮忙整理了点东西。他并不喜欢这种规矩又有礼貌的生分。
赵晏衣翻过一页,察觉到他语气有异,耐心问道:“谢你什么?”
“谢我帮你整理账目。”
“真是冤枉”,赵晏衣嘴角勾起,“就不能是我想送你。”
李云漆噤声。
赵晏衣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灯火摇晃,殿外的风吹进来,赵晏衣太过平和,李云漆不由自主便会被他吸引。
他手指攥了攥,开口:“有一事我想问…”
“我就说高英殿怎么还有灯火,原来你尚未歇下。”郑玉殷进门,看李云漆也在,愣了一下。
赵晏衣前倾的身子收回坐正,“你怎么这个时间回来,阳湖的事忙完了?”
李云漆垂头,默不作声,眉间不自觉又凝在一起。
郑玉殷坐在一旁,自己倒了茶,抿口茶水润喉,“人已经接回来了,是碧合宗弟子,受了伤,流浪许久,吃了不少苦。”
他说罢,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兀自叹口气。这动静引人注目,赵晏衣见他面上涌现伤愁,“怎么了?”
郑玉殷用食指关节抵了抵太阳穴,“你不知山下已闹成什么样子。
“大宗落败,民间妖鬼横行,魔族在附近村镇大肆作恶。”
“我在镇中行走,见市面上野符乱卖,上不得台面的杂宗穿一身行头出来招摇撞骗,世道太乱呐。”
赵晏衣脸上凝重,“我谷中分了一些人下山除妖鬼,但人数不多,且顾忌魔群,不敢聚集太过,以免引来注意。”
“前段时间秦凤钰同我说过一事,说原本兑换辟邪符的商队突然要停了合作,一问才知是民间有宗门卖的更便宜。”
“谷中符篆定价已是低价,秦凤钰好奇,便买了两张过来,发觉是胡乱糊弄人的东西,绘制符文的朱砂用的竟然也是劣等红泥,毫无用处。”
郑玉殷一条腿搭在另一张椅子上,仰着头毫无形象的躺下。
闭目些许,偏过头看着李云漆,“这么晚了,你不去休息吗?”
李云漆将手上的账目放在一边,“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我还想和他待一会儿。”
墨盘里的墨快要干了,赵晏衣还在写。李云漆又添了些水磨起来。两人坐在一起,都默不作声地干着手里的活。
殿内静悄悄的。
李云漆说话毫不掩饰,郑玉殷眼中有些诧异,去看赵晏衣表情,却发现他神色如常,好似本该如此。
郑玉殷稍坐,盯着暗黄的烛光消寂片刻,“罢了,我回去睡了。”他伸个懒腰,消失在门口。
夜太深,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晏衣开口,“剩下的暂时先不处理了,你放那儿我来吧。”
东西太多,不是一两日就能弄完的。今日整了个大概,也算理清了些头绪。
“你也忙了一晚,回去休息吧。”
李云漆停了笔:“你不睡?”
“我把手头剩下弄完。”
“那你别撵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赵晏衣眉宇间有乏累,他还在埋头收拾桌面,但眼睛柔和了许多。
李云漆看着他,不知为什么,赵晏衣明明在笑,但这种亲和力有时候会凸显出并不尖锐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假面,李云漆偶有与他无法触及的幻觉。
他按捺住这种不适,轻声询问,“我能搬来和你一起住吗?”
他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至少自三天前的那一夜之后,李云漆自认为某些边界已经被突破了。
但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征求他的意见?
那种似有若无的膈膜叫人看不清确切的距离。李云漆心里空荡荡的。
他们并不亲密。
可他已经从内到外剥开剖给他了。
还缺少些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没有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为了解决心底的不安全感,他需要尽快做一些能够拉进关系的,足够证明亲密的举动。
“我想与你同住。”
他观察着赵晏衣的神色,赵晏衣点头说好,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
李云漆想开心点,但奇怪的是他没有任何心绪起伏。
那一瞬间,大脑快速给出的警戒反应,疯狂叫嚣着让他快点想起什么,但他没有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光点。
李云漆微微蹙眉,去喊他,“赵晏衣,我昨日说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他神情有些空,因为赵晏衣明明近在眼前,面容却好像被烛火照得有些模糊。
赵晏衣没有抬头,湿润的笔尖在纸上滑动,他声音温和,语气像柔软又舒适的水流淌过,“往后有什么事,你都可以与我说。”
他理解又肯定的态度稳定了心神,李云漆渐渐平静下来。
“好!”
清晨,沿山的廊道处,李云漆看到了盛岩与徐健。
自山精丹珠拖人入幻一事后,算算日子,他们已有几月时间不见
徐健一抬眼便看见他,高高招手,“李云漆”
盛岩也上前来,“之前前听闻你醒了,我二人一直说要去看看你,器堂正忙着,实在抽不出时间。”
“无妨”,李云漆看徐健小腿微向外歪着,“这是怎么了,在太岩山伤到的?”
徐健拉了拉裤腿,“听你这话,便知你入幻醒来后没去过百雁山。”
李云漆稍怔,“什么意思?”
通洛谷与百雁山相连,那边发生了什么,这边很快便能知晓。李云漆这些日子心思大多在赵晏衣身上,根本没听到过百雁山出什么事情。
盛岩开口:“不是这些日子的事情。”
徐健解释:“几个月前我们从太岩山回来,百雁山正值两方交手,混战之际,我腿上遭了一剑。”
“百雁山混战?”
“贺中勤余孽策反两大化神期坐镇修士,于百雁山杀我师兄席阳慑事立威,器堂多数弟子受制。”
“赵道长盛怒之下,将二人逼至后山,灭身毁丹。”
“后山?”李云漆略略思索,“那不是器堂安置之地?”
“是!”盛岩无奈点头,“虽不比辛肇州所散道殇之力,但器堂也全毁了。”
怪不得这都几个月过去了,器堂还在打造承力台。
“原来如此”,李云漆想了想,从腰间解下芥子袋,拿出两枚上好的伤药递给徐健。
徐健推脱一番,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
今时不同往日,丹药乃珍品,实在稀不可得。
“那便多谢你。”
“无妨”,李云漆并不在意,“有一人想向你们打听一下,你们可知谷中新来的郑玉殷。”
盛岩与徐健相视一眼,“席阳师兄出事,现在器堂就是郑师兄暂领。我们相处下来,他人挺好的,平日也没什么架子。”
徐健开口:“当时太岩山得遇,你昏睡太久,许是不大了解。是他出手将我们从山精手下救出。赵道长信得过他,我们自然也无异议。”
李云漆听到这里,“如何救的?”
徐健抓了抓脑袋,“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当时只听一声尖哨,识海清明,我们便都醒了,只有你还昏着。”
盛岩解释:“眼睛睁开时,他就在那里。杀了那山精后,我们还在太岩山逗留三日,寻了不少玻璃彩。”
李云漆若有所思,又同两人说了一阵话,便告别了。
徐健还在感慨:“李道友人真好,他如今看着,也比太岩山的时候精神多了。”
盛岩盯着李云漆离去的背影,口中细絮,“他为什么要打探郑师兄呢?莫非是赵道长这些日子和郑师兄关系太过亲近…”
徐健揣摩出了盛岩话中的意味,脸上表情一言难尽,“你说什么呢?”
盛岩回神,看了身后,神秘兮兮地凑在徐健耳边,“太岩山的岩洞里,我看见李道友亲了赵道长。”
徐健跟见鬼了一样,“这话可不能乱说。”
盛岩扯一把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我没乱说,当时你们都睡着了,我也是迷迷糊糊看见的,他俩挨的好近。”
“你别说了”
“我又不到处说,就跟你一个人说说。那个距离,我敢肯定是亲上了。关键赵道长没动静,应该是睡着了,是李道友亲的他。”
“别说了…”徐健欲言又止。
盛岩略显兴奋的眼神稍稍收敛,他好像发现了不对,陡然向后一看,木木打了声招呼。
“郑师兄”
郑玉殷耸耸肩,“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盛岩脸色有些勉强,郑玉殷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会保密的。”
两人脸色稍缓。
郑玉殷道:“不过说起这个来,我记得那日听药堂弟子说,李云漆醒来后,跟赵晏衣说了好些话。好像要成婚什么的…”
盛岩八卦之心熊熊燃起,徐健也有些惊讶。
郑玉殷笑笑,“药堂人多,许是错听,此事我并不详明,就当是我胡说,你二人可莫要传出去。”
盛岩忍不住,“难道赵道长真要和李云漆成婚?”
郑玉殷摆摆手,“怎么会,李云漆虽对赵道长有救命之恩,但我看赵道长对他并无心思。”
他直言:“药堂风言风语罢了,我多嘴一句,可莫说是我传的。”
盛岩与徐健二人称声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