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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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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洛谷衔褐黄山一带,北部有崖,十二月大雪覆盖山路,李云漆高坐于马上,目光投向远处山缘间金黄迸射的阳光。
此行带路的是方进山,两方一路无言。
下了山坡,地势起伏太大,雪没过膝盖。李云漆驱马从山沿险险踏过一个崖口。
身后方进山驱马赶上来,“前方路长,积雪深厚难行,后面的队伍跟不上。”
李云漆转头看了看,身后雪窝处队伍积压,有些人脚下运气探过雪深处,行走如风,看着都是些修为不错的。
“能不能快一点?”
方进山随他视线看过去,“雪太厚,他们走起来吃力。”
“为何只有我们两人骑马,他们不配?”
方进山沉声良久,才开口:“谷中马匹存留不多,出任务时要看能不能匀出来。”
李云漆不语。
方进山盯着他,突然问话:“李道友师承何处?”
李云漆目光依旧在崖口的队伍上,随口说:“忘了”
方进山语气意味深长,“那真是可惜了,不然在下真想知道什么样的山门规矩,能教出道友这样行事不拘的弟子。”
这是在暗讽他没规矩教养。
李云漆云淡风轻嗯了一声,“知道了能怎样,你又做不到我这个份上。你弟弟找到了吗?”
这是明着揭人短,他回头,视线扫过前方连绵山路,又挑衅地看着方进山面无表情的脸,“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冰天雪地,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跳过雪窝的弟子再次列队,领路的两人却沉浸在一触即发的对峙里。
四目相对,只剩呜呜风声。
片刻,李云漆调转马头,扬鞭一瞬冲了出去,留下一道高声:“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地方”。
“我且先去,你们后来。”
他噌一下窜出去,方进山一言不发立刻驱马跟上。一时间后面队伍也开始提速,众人不得不提气追赶。
积雪太深,脚下深一脚浅一脚。马跑得飞快,后面众人没有骑马,要想跟上,就得丹田运气。朔风寒冷,一伙人跑得气喘吁吁,汗鬓沾湿,热火朝天。
时值中午,马蹄扬止,山后是一望无际的空荡雪地。
李云漆盯着天边通红的太阳,“到了!”
方进山随后停在跟前,勒住马,腮帮子紧绷,“到了!”
半山腰一众人还在跑,先到的几个就地坐下,“到了到了”
“终于到了…”
长时间运气奔波,气海都空了。
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剑召于手,李云漆缓缓调转马头,眼中浮起一抹猩戾,“那就开始吧!”
宽敞的高英殿内,两颗巴掌大的明珠坠在侧柱顶端。通洛谷居所向来潦草简陋,不曾想居然藏着如此奢靡的住所。
山中烛火难供,这里却有大片闪烁的烛台排排放在左边雕饰墙面前。玉柱飞龙,墙面宝石点缀,比之盛宗大殿毫不逊色。身着各宗服饰的几人分散站于殿中,面无情绪地沉默着。
上首漆木案桌前的中年男子向殿中身影投下视线,“搜身了没有?”
崔鸣上前,“回大宗主,搜过了,什么都没有,应该都在李云漆身上。”
男子面露失望,视线重新回到赵晏衣身上,观察半晌,他似乎从记忆里找出了这个人。
“你是…亓元宗沧奇长老的弟子?赵…赵晏衣”
殿中无声,赵晏衣没有说话,圆柱边诸位宗门人士好奇打量。
崔鸣适时开口:“大宗主,他眼睛看不清。”
男子了然,语气颇有些遗憾,“可惜了,是个有前途的。”他伸手,带几分倦意挥一挥,“带下去吧,等方进山回来再说。”
崔鸣称是,正要将人拉下去,赵晏衣突然开口:“你不是千仪宗掌门。”
上首男子拿笔的手一顿,自上而下盯着他。看他神态自然,眼中有神,不似瞎子。
旁边有人授意,高声道:“先门主战死,这是我宗新任掌门。”
赵晏衣微微侧过脸,“谁”
“贺中勤”
赵晏衣敛目,“那也轮不到他。”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
崔鸣察言观色,看上首面色已变,当即开口:“先掌门战死,我贺师叔临危受命,受掌门一职,在此地开辟生路,延我宗火种,续我千仪宗信念威仪…”
赵晏衣忽然嗤笑一声,他很少有表情,一瞬间整个人好似都鲜活起来。
这声微妙的笑声打断了崔鸣,后半句话截然而止。
贺中勤坐直身子,面上好似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食指慢慢敲打着桌面。
片刻,崔鸣反应过来,“你大胆…”
噗嗤一声,匕首穿透了他喉咙。贺中勤食指一停,他两侧护法纷纷拔剑。
一人剑未离鞘,便被射穿脑袋钉死到墙上。赵晏衣身形鬼魅般闪离原地。身边护法发出惨叫,贺中勤双掌撑案桌,尚未站起,一柄剑悄无声息横在他颈后。
变故太快,殿中诸位人士皆有惊异,但手按着剑柄却都没有出声。两侧有人想出去呼救,被灵刃一一杀尽。
后颈的剑刃在往下压,贺中勤半起的身子又被迫坐了回去。
“赵道长,有话好说,你师尊沧奇我也曾拜会过,他…”
赵晏衣割了他喉咙。
剑尖尚在滴血,他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几人,面色舒软,话音温和。
“我知诸位隐忍良久,外有招殷为祸,仙宗内部不能再暗相毒害倾轧。”
“今贺中勤麾下走狗中,修为上佳之人已全部外派,我现下要杀出去,诸位有谁可站在我身侧。”
一言毕,四方皆静。
这等行事魄力实在惊人,他的表情又过于云淡风轻。强烈地反差形成短暂的威慑。
底下众人一时间没人敢出头。
贺中勤戕害宗门弟子,又拉拢同派敛财弄权,谷中怒不敢言。方才赵晏衣出手,杀的都是平日在贺中勤手下为虎作伥之人。
这人要么早将谷中情况摸得清楚,要么心有城府,能在短短时间审视夺度。
如今贺中勤一死,通洛谷必然内乱,短时间内定有新主。此人底细不清,成败不论,大家犹豫之间,还是不太想出头蹚这滩浑水。
半晌,一人出面,“山中有一合体期修士坐镇,一化神出派,另有两大化神在百雁山看守,此三人对贺中勤忠心耿耿。道长可有解法?”
“此事我确有解法!”
“何解?”
众人生疑,赵晏衣面色孱弱,虽有惊鸿之举,但修为不清,他们不敢妄下定论。
能站在殿里的,基本在谷中都有相互扶持的师兄弟,一个人牵扯的可能是好几条人命。
有人问出重点,“你要如何制服山中那个合体期修士。”
赵晏衣开口:“辛肇州,心念有执,道心不稳。虽似猛虎,实则外强中干。”
“可杀!”
他语气太稳,表情笃定。
众人只知辛肇州威名,其余道心执念一概不知,对这话无从辩驳。
殿中忽而站出一人,“阁下不必再多说,此间本就是人走险路,理由再好,总有疑声。世事成败,若不能一鼓作气,便是再衰再竭。你既有解决之法,便告诉我等我们需要做什么。”
后头有人连连拉她,“蓝师姐!蓝师姐…”
旁边有声音质疑,“可要是不成…”
“不成什么不成”,蓝月心瞪过去,“我宁可提着剑死,也不绑着手脚活”
她向前迈步,“在下蓝月心,璧山蓝氏弟子。贺中勤走狗已死,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成与不成我跟你走一趟!”
赵晏衣点头,视线投向下方。
下方人众心绪起伏,皆有动摇。
一人出疑声,“你可会依势迫害山门弟子。”
赵晏衣平静道:“赵某师门覆灭,无势可依。一不能重振山门荣耀,二不能保在场富贵荣华。今杀贺中勤,只为通洛谷该保仙门余火,以待日后重继仙途昌隆。诸位凡有同志者,可站在我身侧。”
殿中沉寂片刻,一人上前向他拱手,“我乃青瑶秦凤钰,愿同道友走一趟。”她说罢,转身站在赵晏衣身侧。
赵晏衣点头,下方又有人上前,“我乃胡川萧柯,愿与道友同路。”
一时间大殿众人纷纷上前。
“我乃七垄百文祥…”
“我乃邹河席阳…”
“在下奇川徐健”
“……”
日渐西落,缭绕的火烟顺着谷风吹向西南低势。
秦凤钰回了大殿,“都安排好了”
贺中勤已死,通洛谷大部分主力现在在李云漆那里。各宗弟子剑器皆被夺于后山封存。贺中勤曾让人打通了通洛谷与临近的百雁山,真正的战场比想象中大得多。
日过西山
随着骤然爆破的火符,一柄长剑插着人身钉在地面高高伫立的行刑木桩上,高英殿冲出一群人一路从上谷口杀下来。
低处的人群有些躁动,但不知发生了什么,许多人只是持警戒姿态保持着观望。
一剑杀了两个持鞭的人,蓝月心指着木桩上高高绑起的弟子,对旁边表情尚懵的人大喊,“放了她!”
千仪宗弟子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被四方早已接到密令,暗伏在人群的弟子冲上去按住。
冲天的火哨发出尖锐警报,山腰间突然大乱,众弟子冲向千仪宗后山驻岗,用木板简单做了防护,人多势众,冲散了前来阻挡的岗哨,打开了藏剑库的大门。
通洛谷暴动,闻声而来的一人若迅风一般,从百雁山连接通洛谷的过道掠出,眼前本该是一览无余的山腰,但入目红粉,却只是一株株盛开的桃木。
幻境!辛肇州募的转身,来时的入口已不见,只剩一人静立于桃树下,身形极淡,分不清真假。
小样伎俩,安敢用来糊弄人?
辛肇州平静一指,炸得漫天桃花飞舞,铺天盖地的灵力气浪消弭成股股旋风,波动了前人的发梢。
他眼皮微抬“来者何人!”
前人不语。
辛肇州脚下划云腾空,身入虚无想要粉碎此处虚空。但他寻不到边界,又脱离不了幻境。这桃林似一张四面八方的网,到处是出口,但无一处是出路。
他虚像立于高空,望着下方人影。但无论他隐至何处,那人抬头视线便落在他身处之地。
心头愈紧,杀意渐起,辛肇州一指虚压,天倾地覆之相,霎时万物收声,仿若千斤重石落地,入目万千桃木顷刻间粉碎成一片缥缈粉海。
但稍纵,从地底盘卷的枝丫似活物缠绕成苍天大树,蔓延在边际,一方生机勃勃的桃林再次映照在眼前。
那方身影纹丝不动,至此,辛肇州脑中警铃大震。
他元神出入自在,已可神道逍遥。莫非对方已入大乘,既已明见心性,与道合真,自可布一张通天大网。
思索间,地上人影已不知何时消失,留一个小小包裹。
辛肇州犹豫片刻,飞身下去。越靠近,步子越快,直至跟前,他弯腰抱起地上襁褓。
桃花静静飘落,身后一人缓缓上前,“贺中勤说他有法子救你孩子,先维持婴孩基本表征。待来日以宗门秘术将其复生。”
“实则是以魇继之术保你女儿一缕魂,散其神识,除了尚有呼吸,这孩子已与死人无异。”
辛肇州年岁已过千,很久以前他违反宗门禁令,以邪术保婴,后被逐出山门。
若以为此人重情,那可大错特错。这孩婴身上有异样丹元,不知为何会与辛肇州丹气相连,婴孩一旦死去,辛肇州修为必
损。
数千年来,此人浪迹于修真界,追求仙途复生灵者。剑走偏锋,修为疯长。因心魔入体,时而清醒,时而狂悖疯癫。
亓元宗一战后,魔族入主仙山,修真界弟子四处逃亡,辛肇州也避世而行。
贺中勤看重他雄厚修为,执念缠身。便以宗中秘术为诱,招其做事。
赵晏衣落身,静站于树侧。看他不言语,只一味轻拍襁褓。便行至他身旁,折一枝桃枝。
辛肇州此刻抬头,对他打量一番,“前辈好似并非一个小小元婴,何故避掩真元,藏行匿世。”
赵晏衣不语,将桃枝递给他,折身缓缓向外走。
辛肇州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花枝,望着渐去的背影,“前辈何处去?”
前方无声。
辛肇州左右四下看看,粉色淹没的海像只大手攥住他心脏,心生不安。
他看向越走越远的背影,“前辈可是要准备招安?在下心生折服,可为前辈马首是瞻。”
回音荡在天边,手中的桃花突然燃起,辛肇州慌忙丢掉怀中婴儿,手忙脚乱地扑打起身上的火。
但很快他意识到这不是火,强劲的灵刃在剥吃他浑身经络和丹田处的灵海。此刻他像一团沾了火的棉花,浑身上下正快速萎靡。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想杀了他。
“前辈——!”
“前辈——!”
“在下…”火燎起了青烟,瞬间卷走了他的舌头和剩余绝望的哀嚎,粉色的花海正在缓缓塌陷。
夜晚的战火快要平息,但天间厚云重压,闪电来回奔腾攒动。十二道天雷劈裂了通洛谷与百雁山的通道,骇得两侧打杀的弟子一时停了手。
天空若镜子般呈分裂之势,纷飞的大雪从天间簌簌落下。通洛谷瞬间结满寒冰,火堆铸成一团疙瘩,留些灰褐色的余烬粘覆在冰面。
山中弟子握剑仰头,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
“怎么了?”
“天怎么裂开了!”
“……”
一抹‘道殇之气’缓缓从山间扩散开来,波动的灵浪从通道处爆发,以势不可挡之力从人腰间扫开,在场诸人霎时气血上涌。
有人看出了门道,疯了一样向山下大喊。
“护真元——!”
“别打了!护真元——!”
“有大能道陨!!!”
“有大能道陨!护真元!”
所有人手忙脚乱坐地开启了护罩。
短暂地寒败后,通洛谷内的真气被瞬间抽走,此处灵脉枯竭,从硬土中抽出的草芽猛然枯黄,整片大地陷入一片死气。
狭窄的通道口,赵晏衣乍出于虚空。眼前凋零破败,他正要出去,身后一道声音略带疑惑,“赵晏衣?”
他转身看清来人,神色坦然,“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