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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山间密林遮天,太阳一旦西斜,林间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微弱的月光透过树梢浓密的缝隙,在地面露出几束暗浅的光斑。湍急的河流岸边,李云漆手起剑落,一抹血迹隐没于水中,很快稀释不见。

      招殷的兵马杀的厉害,逼得逃亡之人直往荒山野岭里钻。四处藏身的弟子为了活命,会寻到这种瘴气漫布的地界。

      可惜了,这里有人住,而且不喜被人打搅。

      风刮得树叶簌簌作响,李云漆消失在林中。

      一个弟子捂着嘴在茂密的树丛后瑟瑟发抖。他伤了大腿,行动不便。静静趴藏了些时间,才敢慢慢挪动身体。

      一转眼,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林子太黑,李云漆似没有五官的阴鬼,“你去哪里?”

      一夜寒潮过,河面边缘结了冰渣,林间小屋外灰木上覆上一层霜,有人推门而入。

      李云漆猎了只豹,气喘吁吁将猎物拖进屋内隔间。床前一人手中折取药材,听到动静面色不变,只微微偏头,眼中空无一物。

      “你回来了。”

      这是亓元宗沧奇长老座下弟子赵晏衣,四个月前,身负重伤流落至毕露河边,被早在此蹲守的李云漆所救。

      两百年前,魔头‘招殷’横空出世。

      魔族沉寂千年,血旗之下,突然出来个万骨铺路的霸主。一时之间,修真界竟没人将其放在心上。这种傲慢延续了一百多年,终于在三十多年前骤然爆发,给修真界所有道途香火旺盛的宗门一记响亮的耳光。

      从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来正面血战。四方宗门败退至长峪山,这道连绵的屏障给所有逃亡至此的宗门弟子片刻喘息的时间。

      但它没有撑太久。

      亓云宗是大宗,离太荒山脊远,最初的战火没有波及到其根基,实力保存的尚且完整。人们也没有想到它溃败的速度如此惊人。

      半年前,招殷趁夜势突袭,领魔群暗掠长峪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屠杀了整个宗门。

      自此亓元宗崩陷,宗内弟子死伤惨重。横亘在长峪山内两峰之间巨大的碑门被一道灵力击碎,上面苍劲有力的‘亓元宗’三字与石碑一起裂得七零八碎。

      招殷领军布驻,八王入主,各领一方。修真界开启了三百年至暗时刻。

      如今距离亓元宗的战火已经过去几月。

      毕露河畔湿冷,多泥地沼气。李云漆的这座房屋隐在深处,招殷的人很难寻到这里来。

      他用避瘴阵法简单清理了周边,又四处拾些木材,用驱水诀将木头烘干,在屋外点起火供以驱寒和熬药。

      是夜

      赵晏衣端坐一侧,双手聚灵,运气冲击脑络的一处穴位,他想将此处脉络打通,早日恢复视力。

      良久,他身体放松,微微睁眼,双眼依旧不能视物,但瞳孔透过一束细微的光束,面前映出一张人脸阴影。

      这个距离贴得太近,几乎要碰到鼻子。但对面好像在刻意屏息,他感受不到呼吸。

      喉间滚动一下,赵晏衣语气迟疑,“李云漆?”

      闻言,面前的阴影缓缓移开,动作很慢,以免扇动微风。

      过了一会儿,李云漆声音响在头顶,“可有效用?”

      赵晏衣摇摇头,“没有”

      耳边传来安慰,“不必着急,会好的。”

      赵晏衣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室内再度安静。

      毕露河的日子其实堪称平淡,每日事情不多,且无人打搅。赵晏衣伤病养得很快,他眼睛看不见,衣食住行都是李云漆在管。

      有救命之恩,又在他困顿之际伸出援手,赵晏衣自然心生感激。

      李云漆对此并不在意,他性情寡淡,白日夜间行踪不定,时常出去。赵晏衣也不便多过问他去了哪里,本就是承人之恩才有了暂住之地,他不想多添麻烦。

      李云漆无暇顾及赵晏衣这些心思。虽然行事与常人无异,但他大脑正处在一滩死水一样的空白里。

      凌冽的水波翻涌在河面,他在河边不远处的石滩靠着巨大的树根躺下。太阳在天边高高悬挂,惨白又毫无温度。水面泠泠作响,困意袭上脑海。

      隐约他好像听见人声,众人吵吵嚷嚷,夹杂着抽泣声,在拥挤的人群里抬出一方白布盖着的木板。

      赵晏衣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也好,偏偏是筋脉尽断,灵力散尽被抬回来的。他只来得及看一眼他青白的脸。

      整个如同身在寒间,面上血色尽褪。

      时隔三千年,这一瞬间的冲击力在他大脑形成了一个锚点,他无法再摆脱这一幕带来的阴影,以至于在日后任何平静无波的日夜,他都会在顷刻间被这段回忆抽干力气。

      梦境无法挣脱,也并不连贯。赵晏衣活色生香的脸很快出现在他眼前,李云漆抱着他,埋头在他颈窝舔舐。将他放在床上,咬住他胸口,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赵晏衣表情无悲无喜,动作近乎悲悯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他嘴巴微动,好像说了什么。

      李云漆就要醒了,他听到了水声,还有树梢头的鸟叫。似乎是梦里的回响,又像赵晏衣站在他面前说。

      “李云漆,你看得清我吗?”

      李云漆睁眼,太阳已经西斜。

      绯糜与惊惧交织的梦,自赵晏衣死后的那三千年里,几乎占据了他人生大半的时间。他没有办法跟赵晏衣在一个屋檐下待很久,每天只能花大部分时间在外面游荡。

      惊鸟长鸣,树叶瑟瑟作响,他面无表情在河边枯坐些时间,等着腿脚渐渐有了知觉。

      天色已晚,太阳橘黄,他该回去了。

      傍晚的冰霜覆结在厚大的叶片上,毕露河林起了雾。

      三道人影相互搀扶着来到林中,一脚踩在外面焦黑的火枝上。

      眼看是有人生活的痕迹,前方雾中隐现出小屋,一人惊喜,高声喊叫,“有人吗?”

      屋内响起动静,许久门才推开,赵晏衣站在门口,“是谁?”

      三人看他目光空空,身着宗饰云纹衣袍,相互对视一眼。

      “在下飞云宗弟子梁琦,我朋友受伤,道友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歇一歇脚。”

      李云漆一早出门,还未回来。赵晏衣思索片刻,“我不是屋主,诸位可进来稍坐,喝杯热水。”

      三人进门,看屋中陈设简单,中间四四方方有个不大不小的桌子,便搀着坐下。

      赵晏衣摸索着去倒水,身旁人突然用胳膊捅了捅梁琦,用嘴努努靠墙的柜桌。

      那上面两个上品法器,一品天地仪静谧转动,维持此处产生源源不断地灵流。上方悬停明珠光泽流转,屋内处阴而不见黑。封窗用的是宏璃彩,透光极佳。再看墙面,悬挂一方三音镜,降魔除妖的利器,倒来的水也是上阳灵露。

      哪里是简陋,实在是简而极奢。

      三人心思各异,坐在桌边一时都不吭声。

      梁琦突然开口,“道友方才说自己不是屋主,那屋主现在何处?”

      赵晏衣坐在一旁,“他出去了,眼下还未归来。”

      梁琦点头,“看道友丹灵充裕,敢问师承?”

      “亓元宗,沧奇长老座下。”

      “亓元宗!”三人一时起了精神,“我等皆是亓元宗参战之人,

      梁琦语气怅然,“宗中陷落后,我们流落在外,吃尽苦头。我三人也是阴差阳错结识,相互照顾才活到现在。”

      一说起来,三人皆有动容,眼中闪现泪光。

      亓元宗战前确实接收过其他宗门陷落的弟子,赵晏衣不多话,只静坐静听,时不时起身添些茶水。

      几人说着说着,又唏嘘起来。一路辛酸苦楚,吐也吐不尽。

      半晌,梁琦衣角拭泪,稍微收敛情绪,“道友见笑了。”

      赵晏衣温声回应,“无妨”

      刘仕伸手在赵晏衣眼前晃了晃,“道友眼睛不便?”

      赵晏衣点头,“眼睛有伤,不能视物。”

      这话一出,三人的眼神微妙起来。

      另一人名王顺城,转头看着里面厚帘遮掩的床榻,小心打探,“道友与屋主是朋友?”

      赵晏衣想了想,“我亦是战后负伤流落至此,幸得屋主相救,才勉保性命。”

      “原来如此…”王顺城点头,“那屋主今年何岁,修为如何?”

      赵晏衣稍滞,没有出声。

      梁琦视线在两人之间移转,察觉到气氛有异,开口打断,“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顺城也发现自己话有不妥,“看屋中有三音镜,想屋主是不是外世降妖的高人,心生钦慕,故而话多,道友莫怪。”
      屋中有什么,赵晏衣并不清楚,答复道:“屋主名讳李云漆,其行事不拘,该是外门散修。”

      三人对视,心下了然,姿态放松了不少。

      散修没有长期稳定的丹药供给,修为不会太强。而且没有师承,又无宗派同门护身,孤身一人游走于修真界,采天地灵宝,全靠运气。

      刘仕起身,“我想出去解手,梁琦,你陪我去吧。”

      林中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空气湿冷,寒气深重。两人在树林深处纠缠。

      “你疯了,宗门弟子怎能干这种事。”

      刘仕面色通红,“你难道还想过这种饥寒交迫的日子吗?”他咬牙,“反正我不想过了,我受不了半夜冻醒后处理脚疮,睡又睡不着,躺又躺不下的日子了。”

      “如今九月,马上入冬,难道我们还能找到别的住处?”

      “你难不成还想一直过这种日子!”

      “你腿上的伤多久没有处理过了!”

      他警惕地看眼周围,又看着不吭声的梁琦,“他有药,我看了他腰间的芥子袋,里面鼓鼓囊囊。他身上也有伤,擦的药是上品晗灵。”

      不远处王顺城跑过来,压着声音,“你们商量好了没,快点回去,时间久了他会起疑。”

      刘仕耸肩,指了指王顺城,又看看梁琦。

      梁琦脸色为难,“这不符道义。”

      王顺城急起来,“师门都亡了,现在活着都难。修真界大难临头各自飞,谁管道不道义!”

      刘仕出口气,“待会梁琦先进去,我不出声跟在你身后。这是个瞎子,比较好收拾。老王在外面放哨,看那李云漆何时来。”

      计划做好,三人回去。

      梁琦进门时忧心忡忡,抬眼却看屋中多了个人,身后刻意收敛脚步声的刘仕也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年纪轻,面容俊朗,但眼若寒星,手中提剑,看着不太好相与。

      梁琦开口:“这位是…”

      “你们回来了”,赵晏衣听到动静回头,“这是李云漆,便是这里的屋主。”

      他扯了扯李云漆的袖子,“这三位弟子身上有伤,路过此地,说要歇一歇脚。”

      李云漆冷冷看向二人,“还有一个呢?”

      刘仕后知后觉,“他动作慢,在后面。”出门看着前面放哨的王顺城,叫了一下名字。

      王顺城不明所以,以为他得手,两三步到门前。看见里面两人,悄悄站在旁边不再出声。

      气氛一时凝固,计划被打断,三人站在门前不知进是不进。

      李云漆看了眼桌上茶水,“既歇完了,就走吧。”

      赵晏衣没有出声,他自身难保,且已麻烦李云漆许多。现下并无权决定几人去留。

      不知是看李云漆来者不善,还是三人心术不正,本就心虚。一行人稍稍停顿后,便道别离去了。

      前行数百步,身后李云漆追来,甩给他们一包药。打开一看,最低也是三品静灵丹。

      三人感其出手阔绰,心中又多了想法。

      深夜,外面寒风呼啸,屋子里温度尚可,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一声脆裂的断枝兀的打破平静,呼吸一顿,李云漆睁眼。

      干裂细微的碎叶被脚步轻轻踩响。等了一会儿,李云漆起身,套了衣服,打开屋后的窗户跳出去。

      毕露河水潺潺冷冽,痛苦的闷哼声被死死捂在嘴里,河水红了一片,但很快被稀释成透明。

      李云漆处理尸体的手法很娴熟,不一会儿就完全搞定。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前往林外的八玄阵口,此处结界专设来迷惑扰人视线,现下东南一侧果然有破损。

      夜寒风重,他很快将结界修复好。待回去后,床上赵晏衣依旧睡得安稳。

      李云漆坐在床边,静悄悄看着赵晏衣细微起伏的胸口。良久,他掀开被子躺在身边,望着床顶,睁眼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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