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依旧》苏衍天

1、初遇的雨与糖 第一次见面

　　天空不作美，雨还未停，细密的雨丝像是被风揉碎的银线，斜斜地织满整片天空。

　　深秋的雨带着微凉的湿意，打在幼儿园的屋檐上，发出连绵不断、轻细的声响。树影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枝叶在雨幕里轻轻摇晃，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影子。

　　墨衍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的屋檐下，小小的身子微微缩着，双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攥着衣角。

　　他的鞋边早已湿透，浅灰色的小布鞋吸满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脚背上，冰凉的湿气一点点往上蔓延，像从雨里捞出来的纸团，安静、单薄，却又在雨雾里显得格外美丽而动人。

　　他不喜欢吵闹。

　　不喜欢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哭声，不喜欢小朋友们追逐打闹的喧哗，不喜欢老师温柔却带着催促的声音。他只是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听雨声，喜欢看风吹过树叶的样子。

　　幼儿园里人声鼎沸，哭喊声、笑闹声、奔跑声、老师安抚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团乱糟糟的线。

　　有的孩子抱着家长的腿不肯松手，哭得满脸通红；
　　有的孩子挣脱大人的手，朝着门外冲，嘴里喊着要回家；
　　还有的孩子围在一起抢玩具，吵得面红耳赤。

　　整个校园里，热闹得像是煮沸的开水。

　　唯有屋檐下的这一角，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而这个安静的世界里，只有墨衍一个人。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沾了一点点细碎的雨雾，显得格外柔软。小小的脸蛋白皙干净，唇色浅浅，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不吵不闹，不抢不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站多久。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过来，打破这片只属于他的安静。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二

　　那脚步声很轻，却很有活力，一步一步，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明亮，打破了雨幕里的沉寂。

　　墨衍下意识地抬起头。

　　雨丝斜斜地织在他眼前，把来人的轮廓晕得有些模糊。

　　那是一个眉眼干净的男孩，个子和他差不多高，穿着明亮的鹅黄色小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前。他的鞋边同样沾着水渍，裤脚也被雨水打湿了一小截，顺着布料缓缓往下滴。

　　可他一点都不在意。

　　反而笑得格外明亮，像雨后天晴忽然破开云层的太阳，温暖、耀眼，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男孩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饼干的边缘沾了一点点细微的水汽，却依旧被他护得好好的，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在看见屋檐下站着的墨衍时，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

　　他几步跑过来，停在墨衍面前，微微喘着气，却依旧笑得灿烂。

　　“你好！”
　　他的声音清脆又响亮，像雨后落在叶子上的露珠，干净又好听。
　　“我叫谢百川，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墨衍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跑过来，对他说，要和他做朋友。

　　以前的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小朋友觉得他冷淡，老师觉得他乖巧，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走近他。

　　眼前的这个男孩，像一束突然闯进来的光，毫无预兆地，照亮了他小小的世界。

　　墨衍张了张嘴，声音轻轻的，轻得像落在伞面上的雨，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我叫墨衍。”

　　谢百川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

　　他没有因为墨衍声音轻、话不多而退缩，反而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应，整个人都透着雀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半块小熊饼干，又抬头看了看眼前安安静静的墨衍，像是做出了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把那半块饼干递了过去。

　　小小的饼干躺在他干净的掌心里，带着一点点体温，一点点甜味，一点点被雨水沾湿的温柔。

　　“那我们就是朋友啦！”谢百川挺起小小的胸膛，语气认真又郑重，像在许下一个一生的承诺，“以后一起玩！我保护你！”

　　墨衍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那块沾了点水汽的饼干，小小的心脏，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接受过别人递来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我保护你”。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真正的朋友。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他慢慢地、轻轻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小熊饼干。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谢百川的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却又无比温暖。

　　雨还在下，屋檐外的风依旧在吹。
　　可屋檐下的两个小小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悄悄靠得更近了。

　　近到能听见彼此轻轻的呼吸声，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近到——
　　一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眼里的自己。

　　三

　　谢百川是个天生停不下来的小太阳。

　　他话多，爱笑，爱跑，爱闹，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尤其对身边这个安安静静的新朋友，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耐心。

　　自从认识墨衍之后，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对方身边。

　　教室里，谢百川不再和别的小朋友打闹，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墨衍旁边的小椅子上，把自己的小积木、小绘本、小玩具，一样一样推到墨衍面前。

　　“墨衍，你玩这个！”
　　“墨衍，我给你讲故事！”
　　“墨衍，你看这个小汽车好看吗？”

　　墨衍话少，却会很认真地听他说话，很认真地看着他，很认真地点头。

　　他不怎么会表达，却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谢百川递过来的玩具，他会轻轻接住；谢百川讲的故事，他会安安静静听完；谢百川看向他的时候，他会抬起眼，和他对视。

　　老师看着这一幕，常常忍不住笑着和旁边的同事说：“你看那两个孩子，一个闹，一个静，偏偏凑在一起，这么合拍。”

　　是啊。
　　一个像风，一个像树。
　　风吹过树，树陪着风，就是一整个温柔的童年。

　　午休的时候，小朋友们都躺在小小的午睡床上，盖着小小的被子。
　　谢百川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睁开眼，看向旁边床位的墨衍。

　　墨衍睡得很安静，侧脸小小的，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又轻柔。

　　谢百川看着看着，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偷偷藏起来的奶糖，轻轻放在墨衍的床头。

　　做完这一切，他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乖乖睡去。

　　等墨衍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边那颗包装明亮的奶糖。

　　他愣了愣，转头看向旁边的谢百川。
　　谢百川立刻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邀功。

　　墨衍的心里，忽然变得软软的。
　　像被阳光晒化的棉花糖，温柔，又甜。

　　四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孩子们在教室里画画、折纸、玩游戏，喧闹声此起彼伏。
　　谢百川拉着墨衍，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起用小小的蜡笔涂画。

　　谢百川画得歪歪扭扭，却画得格外认真。
　　他画了两个小小的小人，手牵着手，站在大大的太阳底下。

　　“墨衍你看！”他把画举到墨衍面前，笑得一脸骄傲，“这个是我，这个是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墨衍看着那张简单又幼稚的画，小小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很淡、很轻、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却足够照亮谢百川的整个世界。

　　“好看。”墨衍轻声说。

　　谢百川瞬间开心得快要跳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墨衍第一次，主动夸奖别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
　　从连绵的细雨，变成了零星的雨滴，再到最后，彻底停下。

　　乌云慢慢散开，一点点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台上，落在两个小小的身影上，温暖而柔和。

　　空气里飘着泥土与青草被雨水浸润后的清新味道，干净、湿润、带着植物的香气。

　　放学的铃声，在这一刻准时响起。

　　五

　　孩子们瞬间欢呼起来，背上小小的书包，朝着门口冲去。
　　教室里立刻变得空空荡荡，刚才的喧闹仿佛一场短暂的梦。

　　谢百川背起自己大大的卡通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墨衍身边，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墨衍墨衍，今天的饼干好吃吗？”
　　“墨衍，明天我带巧克力给你！”
　　“墨衍，明天我们一起去摘学校围墙边的小野花好不好？”

　　他歪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墨衍，充满期待。

　　墨衍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轻的，却无比认真：“好。”

　　得到回应的谢百川，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并肩走出幼儿园大门。

　　夕阳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余晖洒在小路上，把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路边的小草挂着雨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走到分岔的路口，谢百川的妈妈早已站在那里，温柔地朝他们挥手。

　　谢百川眼睛一亮，拉着墨衍的手又紧了紧。

　　“墨衍，我要回家啦！”他大声说，生怕对方听不见，“明天见！我带更好吃的饼干给你！超级好吃的那种！”

　　墨衍站在原地，轻轻点头：“明天见。”

　　谢百川一步三回头，朝着妈妈跑去，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见墨衍还站在原地看着他，就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再也看不见。

　　墨衍依旧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还攥着下午谢百川递给他的、那半块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饼干已经有点软了，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甜味，和对方掌心残留的温度。

　　小小的心脏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软软的，暖暖的，甜甜的。

　　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陌生，却又让人无比安心。

　　六

　　从那天起，墨衍的世界，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的他，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站在屋檐下看雨。
　　现在的他，身边永远跟着一个叽叽喳喳的谢百川。

　　每天清晨，谢百川都会早早地等在幼儿园门口，看见墨衍的身影，就立刻笑着跑过来，把准备好的小零食塞进他手里。

　　每天上课，他一定会坐在墨衍身边，把最有趣的玩具、最好看的绘本分享给墨衍。
　　每天午休，他会偷偷把奶糖、饼干、小点心放在墨衍枕边。
　　每天放学，他一定会牵着墨衍的手，一起走出校门，一路说说笑笑。

　　放学路上的夕阳，几乎每一天，都映着两个并肩而行的小小身影。

　　谢百川的嘴巴永远停不下来。
　　他会讲幼儿园里发生的趣事，会讲家里的小猫小狗，会讲路上看到的小鸟蝴蝶，会讲动画片里的英雄主角。

　　墨衍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听，偶尔轻轻点头，偶尔轻轻“嗯”一声，偶尔抬起眼，看向身边笑得灿烂的男孩。

　　他听着谢百川的声音，心里就会变得格外安稳。
　　好像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全世界的吵闹，都与他无关。

　　他们会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好久；
　　会一起捡落在地上的枫叶，夹在书本里做成标本；
　　会一起去围墙边摘小小的、淡紫色的野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会一起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谢百川会把最大最甜的那颗野果递给墨衍；
　　会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有点怕冷的墨衍肩上；
　　会在墨衍被别的小朋友不小心撞到的时候，立刻挡在他身前，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不准碰他！”谢百川挺起胸膛，一脸认真，“他是我的朋友！我要保护他！”

　　墨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幸福。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慢慢走远，冬天悄悄来临。

　　天气越来越冷，偶尔会下起小小的雪花。
　　谢百川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墨衍身边，手里永远带着温热的零食和满满的笑容。

　　墨衍也慢慢变了。

　　他不再总是低着头，不再总是沉默不语。
　　他会主动等谢百川，会主动牵起谢百川的手，会在谢百川讲完趣事之后，轻轻说一句“好玩”。

　　他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点心留给谢百川；
　　会把谢百川掉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干净；
　　会在谢百川跑累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递上一杯温水。

　　他们的友谊，像雨后悄悄破土的小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慢慢生根，慢慢发芽，慢慢长出嫩绿的叶子，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坚韧而温暖。

　　没有人教他们什么是朋友。
　　没有人告诉他们怎样才算陪伴。
　　可他们凭着本能，把最好的、最温柔的、最真诚的一切，都给了对方。

　　谢百川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人。
　　墨衍的世界里，从此多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八

　　某个傍晚，夕阳格外美丽。

　　两人依旧并肩走在放学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谢百川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墨衍，眼睛亮晶晶的。

　　“墨衍，”他认真地问，“我们以后，一直都做朋友好不好？”

　　墨衍也停下脚步，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风吹过，带着傍晚的凉意，却吹不散两人眼底的温柔。
　　墨衍轻轻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

　　“好。”

　　一直做朋友。
　　一直在一起。
　　一直不分开。

　　简单的一个字，却是他们童年最郑重的承诺。

　　谢百川瞬间笑了，笑得像天边最亮的夕阳。
　　他伸手，紧紧牵住墨衍的手。

　　两只小小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握着彼此的童年，握着彼此的温柔，握着彼此一生的开端。

　　雨停了，风静了，夕阳落了。
　　可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