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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浅言与旧伤 冰墙似乎有 ...

  •   课间的喧闹像一层潮声,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阳光透过香樟叶的缝隙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也落在许清穆冷白的指尖上,却暖不透他周身沉凉的气息。

      他垂着眼,看似在专注地演算物理题,笔尖在纸面上划出利落工整的字迹,可那些严密的公式与逻辑,却没能完全安抚住心底那根隐隐紧绷的弦。

      因为他身旁,坐着宋盈袖。

      少年安安静静地整理着新发的课本,动作轻缓而规整,将书本按大小依次排好,边角对齐桌沿,连笔袋、橡皮、笔记本都摆放得分毫不差。从头到尾,他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不喧哗,不凑热闹,不主动搭话,温顺得像一捧不会惊扰任何人的月光。

      完美,得体,无懈可击。

      这副模样,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在许清穆最深的旧伤上。

      一段零碎而刺目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也是这样安静温顺的姿态。
      也是这样滴水不漏的乖巧。
      也是这样,能轻易让所有人都放下戒备。

      那是在母亲刚走不久的时候。

      曾经温暖明亮的家,在母亲阖上眼的那一刻,就彻底塌了一半。他抱着母亲留下的声学笔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日夜沉浸在那些冰冷却安心的公式与声波图里,仿佛只要抓住那些秩序,就能抓住一点点母亲残留的温度。

      可父亲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沉溺在悲伤里。

      不过半年,父亲就带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回了家。
      说是给他添一个新家,实则是将过去的一切,彻底推翻抹去。

      那个男孩,就是他后来的弟弟。

      第一次见面时,男孩也是这样,低着头,安安静静,说话轻声细语,会乖巧地喊他“哥哥”,会主动把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会在父亲面前表现得体贴又懂事。
      所有人都夸他温柔、听话、惹人疼。

      只有许清穆知道,那层温顺底下藏着怎样的恶意。

      他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故意打翻许清穆整理好的笔记,看着他慌乱捡拾的模样,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会偷偷藏起许清穆母亲留下的东西,再装作无辜地帮忙寻找,看着许清穆焦急无措,暗自窃喜。
      他会在父亲面前装作被欺负、受委屈的样子,用最无害的语气,轻飘飘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父亲认定是许清穆脾气差、不懂事、容不下人。

      有一次,他故意把许清穆珍藏的、母亲留下的旧钢笔藏起来,然后红着眼眶对父亲说:“哥哥好像不喜欢我,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笔,他就生气了……”

      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对着满心冰凉的许清穆厉声斥责。
      “他比你小,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你怎么越来越阴沉,越来越不懂事?”
      “要不是你整天摆着一张冷脸,家里会变成这样吗?”

      没有人问过许清穆疼不疼。
      没有人相信,那个乖巧温顺的孩子,会藏着那样尖锐的恶意。
      没有人知道,他被抢走的,不只是一支笔、一个房间、一份关注,而是母亲走后,他仅剩的、一点点可以抓住的安稳。

      从那天起,许清穆就彻底明白了。

      温柔乖巧的表象,最是会骗人。
      越是完美无缺的人,越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锋利。

      而眼前的宋盈袖,和那个毁掉他生活的人,太像了。
      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妥帖,一样的不吵不闹,一样的,能轻易让所有人喜欢。

      许清穆垂在桌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心底的戒备与排斥,像一道早已结痂又被撕开的伤口,密密麻麻地疼。

      前桌的同学转过身,笑着递来一颗水果糖:“宋盈袖,吃糖吗?”
      宋盈袖抬眼,温和地摇了摇头,语气轻而礼貌:“谢谢你,不用啦。”

      拒绝得干净自然,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故作亲近。

      可落在许清穆眼里,却只化作更深的认定。
      不过是更高级、更不动声色的伪装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一寸,脊背绷得笔直,将两人之间的界线划得更加冰冷分明。
      别靠近。
      别伪装。
      别想用同样的方式,再闯入他的世界,再毁掉他仅剩的安稳。

      宋盈袖显然察觉到了那道毫不掩饰的排斥。

      他沉默了很久,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碰了碰课本的边缘,像是鼓起了很小很小的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喧闹吞没: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许清穆的笔尖狠狠一顿,在纸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在两人之间安静地凝滞了几秒。
      眼前少年的姿态太过安静,太过小心翼翼,不是委屈,不是示弱,不是博取同情,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局促。

      这和记忆里那个擅长装可怜、博关注的人,完全不一样。

      一丝极淡、极细微的异样,在他心底悄然掠过。
      快得抓不住,却真实存在。

      许清穆缓缓侧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同桌。
      宋盈袖的眼睛很干净,像雨后没有杂质的天空,没有算计,没有恶意,没有藏在温柔底下的尖锐。
      只是纯粹的、不安的安静。

      他心底那座牢牢筑起的冰墙,莫名被轻轻撞了一下。

      可下一秒,记忆里后弟得意的眼神、父亲失望的斥责、母亲冰冷的病床,所有尖锐的画面瞬间涌上来,将那一丝微弱的异样狠狠压了下去。

      不能信。
      不能心软。
      不能再一次,被这副无害的模样欺骗。

      许清穆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习题册上,声音冷而淡,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有过多的尖锐:
      “没有。”
      “你安静一点就好。”

      宋盈袖轻轻“哦”了一声,像得到了某种答案。
      他不再说话,彻底收敛了所有多余的动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像一团几乎要融进光线里的影子。

      许清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却依旧紧绷。

      没过多久,作业本从前排传了过来,恰好落在两人课桌的正中间。
      宋盈袖伸手去接,许清穆也同时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不经意轻轻擦过。
      一瞬微凉的触碰,转瞬即逝。

      宋盈袖立刻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轻声道歉:“抱歉。”

      许清穆的指尖只是僵了一瞬,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丝陌生的不自在。
      他面无表情地将作业本往对方那边轻轻一推,语气平淡,界限分明:
      “你的。”

      “……谢谢。”
      宋盈袖低声应下,伸手将本子拿了回去,指尖规矩地停留在自己的区域内,再也没有越过分毫。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阳光缓缓移动,将一张课桌泾渭分明地割成两半。
      一半是被旧伤牢牢困住、固守心防的清冷少年,
      一半是安静沉默、对所有疏离默默承受的温柔身影。

      误会没有解开,戒备没有消散。
      许清穆依旧坚信,宋盈袖的温和乖巧,不过是一层精心维持的伪装。

      只是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在那层冰冷的排斥之下,
      有一道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裂开。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书页轻轻晃动。
      少年们的心事藏在沉默与寥寥数语之间,
      旧伤未愈,新遇未至。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浅言与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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