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地》许微末

11、背叛朋友的人 “好了

　　“好了，好了，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去冒险，不是在怪你。你为了救我，几乎变成了一具焦尸，不要说欠下还不清的人情，就算付出一切，我也会救你的。”

　　“不止是这件事，我一直在给你惹麻烦。”苏天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那几个商贩，虽然贪婪凶恶，但是并没有犯下什么大的罪恶，所以我觉得他们不应该死。但是我忘了我的能力不足，妄想拯救自己拯救不了的人。反而，害了你。”

　　她轻轻握住了苏润如垂下来的手，“我看到你变成了一堆雪，然后等待你复活。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想，如果你真的死了，活不过来了，这一定会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这件事情，我没有怪过你。”

　　“可是我原谅不了自己，如果因为我的原因伤害到你，如果我让别人伤害到了你，我都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

　　苏润如看着她，眼里有无奈，有同情，她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情，我其实应该感激你。我在不死之地太久了，见到了太多残忍冷血的事情，良心也渐渐变得麻木。

　　“但是你不一样，你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保持着人性最初的纯善，你冲上去保护三个商贩的时候，我才想起了这世间的公平与正义，善良与美好。

　　“你不仅救了那三个商贩，你也救了我。对于他们，你只是拯救了他们□□的生命。而对于我，你拯救的是我的灵魂。”

　　苏天然本就清澈的眼神，更加明亮了几分。

　　苏润如不着痕迹地收回右手，“但是我必须承认，这样一次拯救，只能使我的良心暂时活过来一会儿，在这个冰冷的地方，它终究会再次沉睡，我也终究会成为一个麻木不仁的人。

　　但——你会永远善良，永远嫉恶如仇。虽然只相处了几个月，但奇怪的是，我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苏天然目光炽热，再次抓住她的双手，手心传递过来很高的温度，“如果你不想让你的心沉睡，没关系的，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唤醒它。”

　　苏润如替她理了理额头的碎发，“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去的。”

　　“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苏润如只是淡淡笑着，“等你恢复了记忆，你自己选吧。”

　　“我，我究竟是谁呢？”苏天然捂住脑袋，蹲在地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苏润如同情地看着她，站在她的旁边，用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很痛苦吗？想不起来就不要再想了。”

　　苏天然抬起头，迷濛的双眼望向她，“可是你说过，过去的记忆对我很重要，我应该想起来，我应该知道自己是谁。”

　　苏润如温柔地笑着，“在那之前，你可以选择做苏天然，在那之前，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一直保护你。”

　　苏天然突然觉得身心一阵松快，她用脸颊贴住苏润如的手心，那就好，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

　　过了一会儿，苏润如依旧坐着，倚着船舱，苏天然靠在她的怀里，似乎已经睡熟了。

　　苏润如静静地看着她，轻声呢喃道，“苏天然，其实我很怕。”

　　“我怕我保护不了你，就像那时候……我保护不了她。或许，一个弱小的人，想要保护些什么，本就是奢望。”

　　“我只是一个医生，我现在的实力，只相当于万军府的一个中士，在偏僻的无花原尚可自保，在这凶险的世间，我什么都保护不了。”

　　“那就让我保护你吧。”苏天然闭着眼睛，仿佛在半梦半醒间说了一句梦话。

　　苏润如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喃喃自语“她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我也会保护好你的。”

　　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近，电闪雷鸣渐渐远去，狂风和波涛渐渐平静，沙沙声从棚顶传来，那是雪落下的声音。

　　苏天然看到海岸上一片银白，看到了被大雪覆盖的房顶的轮廓，她忽然产生了疑惑，“为什么这场雪下了成百上千年，却没有将这些城市掩埋。”

　　“因为，”苏润如道，“这不是一场雪，这是一个诅咒。”

　　上岸之后做什么呢？

　　苏润如要帮苏天然找恢复记忆的方法。青囊煞这个老鬼，活了不知道有多少年，有传言说，他曾经是璨加帝国的御医。

　　青囊煞的话不知有几分真假，但是他提到了璨加帝国，这一点，竟然和老铁匠说的话一样，是巧合吗？也许，这真是一条线索。

　　她决定带苏天然去璨加帝国的旧都碰碰运气。

　　她们有自己的事要做，猎人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跟着她们了。

　　每个人，都在为什么事情忙碌着，就算现在没有事情可忙，后面也应该有才对，猎人是这么认为的。

　　他要解决的第一件事情，是生存。对此他并不担心，他是一个优秀的猎手，靠山吃山，随便给他一片山林，他都能活下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差点因为一只雪兔，招致死亡。

　　那个抢先猎走雪兔的人告诉他，在这里打猎，是需要许可证的。一共有三种许可证，蓝色，红色和金色。每一种许可证，□□的价格都不同，允许狩猎的动物种类和数量也不同。

　　就拿最基础的蓝色许可证来说，去资源局交五十两金子就能办，只能狩猎雪兔、冰鼠之类的小型动物，每天一到两只。

　　如果没有许可证，那就是偷猎，抓到会被刺死，然后扔出山去。

　　我是一名优秀的猎人，只要给我一片山林，就能生存下去，猎人想，在这个世界上，总能找到一片无主的山林。

　　猎人在雪中走了很久很久。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哪怕一点点资源，都被人牢牢占据着。这不死之地，如同一个贫穷而高产的母亲，像养蛊一般，养着一群数量庞大的孩子。

　　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饮食，他饿得抓心挠肝，仿佛他腹中有一个无形的鬼胎，用指甲扣他的肚肠。

　　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他不禁想，原本他有一片山林可以驰骋畋猎，那是属于他的猎场，可惜被人夺走了。

　　都是因为幽幽百合盟，才会让他变得一无所有，他心中的恨意，达到了顶峰。

　　他决定调转方向，到城里去，希望能找到一份工作，混一口饭吃。然后，他可以慢慢攒钱，反正寿命没有尽头，总有一天，他会攒齐五十两金子，换到一张狩猎许可证。

　　城里的大街上，随处可见行尸走肉般的人，他们是生存竞争的失败者，在一次次死亡之后，身体里的能量耗尽了，能量得不到补充，他们的身体干枯脆弱，任何轻微的打击都能让他们立刻死去，但不死的诅咒会让他们缓慢复活，于是他们如游魂般存在于世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样的游魂，在不死之地随处可见，资源匮乏的寒冷地带，根本没有充足的食物供养这么多人口，没有人会去拯救他们，也没有人救得了他们。

　　按照苏润如的说法，由于经历了太多次死亡的折磨，他们精神已经彻底崩溃，这些人就算得到了充足的食物，身体恢复，精神也未必能够复原。

　　在不死之地，所有人都在拼命竞争资源，以免成为下一个游魂。

　　曾经猎人对他们视而不见，现在，他在他们身上，隐约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的身体战栗，手脚愈发冰冷。

　　他没能在城里找到工作，在这里，每一个工作岗位都很珍贵，每多出一个岗位，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人前仆后继，争取这个工作机会，但不过是徒劳，最后这个岗位，只会落到有背景或者是肯花钱的人手里。甚至有人拿出一百两金子，只为给自己的孩子，换取一个月薪300铜板的岗位。

　　天快黑了，猎人还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会睡在哪里。他在一堵墙前面停了下来，在满墙的缉令中，他看到了一个名字：泽公主；悬赏金额：五十两金。

　　在他的脑海中，苏润如的脸和蓝色的许可证，交替出现，渐渐重合。

　　猎人轻微晃动脑袋，似乎想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他转身离开，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的脚下，是数不清的枯骨般的身躯，空洞的眼神，望向无光的天空。

　　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加入万军府，夺回被幽幽百合盟抢走的土地，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无数的“游魂”。

　　与猎人分别以后，她们并没有立刻动身去璨加帝国的旧都，原因很简单，青囊煞和鬼络娘的诊金太过昂贵，苏润如的资产已经变成负数了。她们必须先筹措路费。

　　“不用担心，我赚钱还是比较容易的。不死之地这地方，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社会环境，都很让人绝望，几乎人人都有一些精神方面的问题，多的是有钱人，求着我给他治疗心理疾病。”苏润如是这么安慰苏天然的，事实也跟她说得差不多，只不过，中间有一些小插曲。

　　苏润如用了将近一个月，让那个拥有一百多亩林地的领主，走出了心理阴影，然而对方却拒绝支付费用给她们。

　　“我可以把诊金支付给你的父亲，丈夫或者兄弟，却不能支付给你——一个女人，因为在这里，女人不能掌握财产。”

　　他是一个思想陈旧的老顽固，几乎没人能改变他的想法，但苏润如，偏偏是那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