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地》许微末

1、雪原上的石头房子 一片永岁飘

　　她从雪地里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朽烂了。她四下张望，看到自己腿上趴着一具白骨，“咦～”，她抖了两下小腿，把白骨抖了下去。

　　她在茫茫雪原走了很久，终于碰到了一栋房子，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白雪覆盖了屋顶，一缕白烟，藏在乱纷纷的雪里。

　　“梆！梆！梆！”她砸响铁门。

　　“干嘛？”门上的小窗开了，露出一双眼睛。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我也不知道。”

　　里面的人翻了个白眼，啪嗒一声关上了小窗。

　　她站在门口，呆愣愣的，不知道往哪里去。

　　下一秒，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亮色衣服，蓝色上衣，橙色裙子，“你不会，是从外边来的吧？”

　　她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女人拽了进去，女人抄起剪子，剪下她一缕头发，盯着头发看了半天，女人说道：“坏了，真是从外面来的。”

　　“啊？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女人没理她，自顾自分析了起来，“你刚才砸门的时候还挺有劲儿，应该刚走丢不久才对，可是附近没有外族人的村落啊……”

　　她问女人：“你是谁？”

　　“苏润如。”年轻女人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她又问：“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你干嘛学我说话？”苏润如双手叉腰，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凶一些。

　　“我好饿，像是有几百年没有吃过饭了，那么饿。”她睁着一双纯洁的眼睛，满脸无辜地看着苏润如。

　　半个时辰过后，苏润如看着堆成一座山的碗碟，目瞪口呆，“你居然吃掉了我一个月的存粮！”

　　“好多了，没那么饿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竖起一根手指，“我能不能，再吃一碗。”

　　“啊——”苏润如惨叫着冲出了石屋。

　　独留她呆呆地望着打开的铁门，在寒风中凌乱。

　　苏润如像发疯的棕熊一样，在雪地上奔跑、打滚、挖洞……

　　过了一会儿，苏润如回来了，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苏润如坐在火炉边，端庄，优雅，尽显从容，她抓起一把香料混合物丢进了茶壶里，煮一壶当地特色的驱寒茶，“咳咳，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苏如润，是方圆百里的无花原，唯一的医生。”

　　正在干饭的失忆少女，还不忘从盘子上抬起头来，一通猛夸：“你是医生耶，又漂亮，又会治病，做饭又好吃，家里也这么井井有条，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完美的女人！”

　　苏润如冷冷道：“你不要以为，你夸我几句，就能赖在这里不走了。”

　　一个月后，苏润如正坐在火炉边看书，她收留的失忆少女撅着屁股在擦地。

　　“润如，我觉得这不公平。凭什么你那么悠闲，在那里看书，我却要辛苦地擦地。”

　　“擦地有助于帮你恢复记忆。”苏润如头也不抬。

　　“真的吗？”

　　“信我，我是医生。”

　　门外有人大喊，“苏医生，你要的四十只野兔，我给你送来了。”

　　“猎人来了！”苏润如站起来开门，走到门口，她又倒回来，对失忆少女说道：“记住了，你是我堂妹，叫苏天然，家里没粮了来投奔我的，千万别说漏嘴了。”

　　“嗯嗯。”苏天然连连点头。

　　苏润如打开门，猎人一边往里搬野兔，一边问：“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吃野兔啊？买这么多。”

　　猎人一进来，就看到了蹲在地上玩抹布的苏天然。

　　“这位是？”

　　“我堂妹，苏天然，她老家没粮了，养不起她，来投奔我的。”苏润如抢答。

　　“怪不得，你家最近的食物需求大增啊。”用围巾遮住半张面孔的猎人，贴墙站着，他这人有点社恐。

　　“岂止是食物不够，柴火也快不够了。”苏润如抱怨道。

　　苏天然刚来的时候，墙边的木柴，里三层外三层码得整整齐齐，有半面墙那么高，现在只剩下几排了。

　　猎人说：“我家里的柴也快烧完了，正好，胡大亨那边新到了一批柴，我打算去买个几千斤。”

　　“晚点我也去。”

　　猎人走了以后。苏天然问，“你要出门吗，润如？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苏润如刚想拒绝，就看到苏天然扒开铁门上的小窗，可怜巴巴地望着外面，“我已经在这栋石头房子里呆了一个多月了，都快发霉了。”

　　苏润如一言不发地走到里面的房间，掀开木箱的盖子，里面有一件厚棉衣，一件熊皮大衣，她想了想，把熊皮大衣递给了苏天然，“你穿这件吧，这件厚一点。”

　　苏天然惊喜得眼睛都亮了，“润如～你对我真好。”

　　“不过……”

　　“知道了，知道了，不能让人知道我是从外面来的。”苏天然已经学会抢答了，但她又多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我是从不死之地外面来的？”

　　苏润如：“因为会被砍成臊子。”

　　苏天然一阵哆嗦，“可是我跟你们长得又没什么不同……”

　　苏润如一言不发，拿起剪子，剪下了自己的一缕头发，她把头发放在手心里，递给苏天然看，那头发就在苏天然眼皮子底下，碎掉了，碎成了一些细小的雪花。

　　苏润如把雪花扔到地上，那些雪花竟然会自动飞起来，慢慢地回到她的发尾，变回她的头发。

　　“这里是不死之地，这里的人，是不会死的，断掉的身体部件会变成雪花慢慢长回来，即使死掉，也是整个人碎成雪花，然后慢慢恢复。”

　　“永生不死！”苏天然道，“你们是被神明眷顾的子民吗？”

　　“恰恰相反，这里是被神明诅咒的地方。你看到外面那场永无止境的雪了吗？那不是一场雪，那是一个诅咒，什么时候雪停了，什么诅咒就消失了。”

　　“永生不死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怎么会是诅咒呢？”

　　“死而复生，也不一定是好事情，比如猎人那个倒霉蛋。有天晚上，他从悬崖上掉下去摔死了，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了衣服，他在漆黑的夜里，赤身寻找散落四处的衣服，一次又一次冻死在极寒的雪地里，那段时间，他死了八十七次。”

　　“八十七次！”苏天然重复着这个数字，“是你救了猎人吗？”

　　“是的。”苏天然感慨道，“在这不死之地，有数不清的人，陷在了生与死的循环里，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感受着痛苦。”

　　“那他岂不是被你看光了？”

　　“没……错……这是重点吗？！”苏润如有点暴躁了，“重点是不要让这里的人知道，你是外来者。他们对不死之地外面的人，充满了仇恨。”

　　“为什么恨？”

　　“因为不死之地是有无形结界的，我们出不去，外面的人可以享受阳光、青草和鲜花。而我们只能困在极寒之地里，为了争一点匮乏的资源，打得头破血流。不断地死去活来，不断地感受痛苦。”

　　“哦，天呐。”苏天然早已泪流满面，眼泪凝结在细腻的肌肤上，像挂了霜。

　　“我才要叫天呐，”苏润如想，“心地这么善良，情感这么细腻，她这样的人，在不死之地怎么活得下去啊？”

　　她们俩穿得像臃肿的熊，假如一不小心摔倒在雪地上，就会像球那样滚起来，两只脚怎么扑腾都踢不到地上。

　　她们一人拖着一辆板车，走在雪地上，胡大亨的城堡就在前面了，跟苏润如的石头房子很像，只是外形更雄伟，布局更复杂，黑色的围墙城楼般高大，外面插满了木刺和玻璃。

　　苏天然抬头看那城墙，又冷又亮的阳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光芒里，她看到一个黑衣少年站在墙头，神色阴狠，背着一把窄窄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