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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脱掉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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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下起了细细朦胧的雨。
雨丝自天空降落,落在地上那些从泥土里钻出便开始争先恐后宣告自己的存在的翠绿嫩芽上。那些植物不曾因高大围墙的存在而受到束缚,也不会因为仆人每天不留情地清理而懂得收敛,只凭着一股顽强得令人诧异的生命力直白地追逐着天空。
而雨水只是宽容地落下,赐予那些肆意的生物营养,给世界一场雾蒙蒙的洗涤。
一阵风轻轻刮了起来。
于是些许雨水被轻飘飘地改变了轨迹,斜向着避开屋檐的遮挡,落到了早已失去生命的木质地板上。
也落在了坐在上面苍白脸颊的男人的衣摆上。
时间已经临近初春,温度虽然不算多么高,却也逐渐带上了独属于春天的带着潮气的温暖。但男人却好像还处在冬季最严寒的时候一样,身上一层一层裹着最厚实的布料,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但即使如此,他的面上也不见一丝红润,薄薄的嘴唇微微泛着不健康的紫,身体好像从最深处就泛着寒意,鼻腔呼出的气息甚至难以带出属于人体应有的温度,在空气中连一团白气都形成得薄弱、扭曲而勉强。
他乌黑的发丝没有扎束起来,就这么随意地顺着散落到地板上,形成了一条静静流淌的蜿蜒的黑色河流。
屋内没有点起火烛,除却他所在靠近庭院的门被拉开了,其他门窗都紧闭着。于是光也吝啬于踏足此地,只愿意在那些不懂丝毫礼数规矩只会野蛮生长的植物上面投洒温柔。
男人静静坐在晦暗的角落,庭院里的绿意和生命的色彩甚至难以攀爬到他脚边,在屋檐与被抬高的木质地板的分割下,世界仿佛也被割成了两块,一块是生机勃勃的明媚,一块是死气沉沉的灰白。
风变大了些。
雨丝立刻也随之而变,像是早已经迫不及待侵入这片人造的建筑内,洒到地板上的区域变得更大,但却得不到任何生命热烈的回应,只是掀起一股无言的沉闷的潮湿。
男人仍然没有移动,任由雨水慢慢打湿他的衣服和头发,直到当一些格外轻盈的雨水落到他的脸上时,他才终于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一片黑白单调的配色中,只有这抹红色格外突出。
像是血液在流淌,由所有诅咒、恶毒与怨恨凝结而成,这双眼睛倒映不出任何生命的美好,但存在本身就在向世人宣告其独特。
当这双眼睛里浮现冷冰的厌恶与杀意时,甚至会让人一瞬间恍惚,觉得本该如此。
——这样的一双深渊一般的眼睛啊,装不了喜哀乐三种情感,只有愤怒在里面翻滚时,才是它最美丽的时候。
一如此刻。
内侧的门突然被拉开了。
朝日奈雪绪头发盘起,穿着一身与上次开局相比粗糙不少的衣服,即使是【侍女】的身份,她的气质也并不显得怯懦。不顾另一个躲在门后面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行为的侍从,她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仅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反而将门拉得更大了些。
房间的主人坐在另一侧同样睁大了眼睛。
但那双梅红色的眼却并不完全只有惊讶,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那里面立刻升腾起被冒犯的冷冰冰的情绪。
迎着他锁定在自己身上完全和友善沾不上边的视线,雪绪淡定地抬脚踏入这间阴沉湿冷的房间。
“谁允许你进来的,贱婢?”
好耳熟的一句话,雪绪心想,好像第一次见面时他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呢。
看到眼前陌生的婢女对自己的话视若罔闻的样子,鬼舞辻无惨的怒火立刻被轻易点燃了。
他的心情一如今日的天气,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乌云,仿佛在酝酿着一场随时会爆发的雷霆。
而现在这震怒已经泄出几分,只是还碍于俗世的身份礼节,不肯歇斯底里暴露所有丑陋;又或许,是还想维护病弱身体摇摇欲坠的体面,不愿向别人表露其实已经失去任何反抗能力的本质。
朝日奈雪绪并不在意他嘴上贬低她的言语,几句话罢了,对她完全造成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但此刻,她的身份毕竟与上次不同。现在他是身体孱弱但尊贵的主人,她是被系统安排到他身边的卑微小奴仆,真实的游戏交互不会允许一个仆人在这个封闭的时代里以下犯上还能安然无恙。
所以——
雪绪的眼睛在房间中央的茶几上一扫而过,眼皮向下垂了些,避开了与鬼舞辻无惨直视,像一个真正的一心关爱主人的侍女一样温声细语地说道:“我只是想起来上壶茶已经送进来很久了,该换一壶热的了。”
鬼舞辻无惨好像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因为个人领域突然被强制性打开侵入而翻滚不停的怒意在胸口凝噎一瞬,泛起一阵更不舒服的感觉。
他的视线落到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水,杯具里的水因为长时间没有移动过而沉淀了一层粉末,让人一眼就失去了喝的兴致。
“就因为这个?”无惨面无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触动,“擅自闯入我的房间,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表述。
他不需要雪绪的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没有第二个答案。
“你那失去了尊卑认知的生命,已经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一句话冰冷而独断地宣判了她的死刑。
说完之后,像是对她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鬼舞辻无惨怏怏地阖上眼,等着其他仆从出来把这个不知礼数的女人带走,然后这个女人会恐惧而悔恨地向他忏悔求饶,在发现他无动于衷之后可能会变成宣泄地破口大骂,然后被堵住嗓子,悄然消失在这个家族的某一个角落,尸体可能会成为某条野狗的晚餐,也可能会成为路边腐败发臭的一滩秽物。
不过那都已经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了。
他静静等待着,等着那段并不悦耳却让他觉得动听的、源于生命最本质对生的渴望的绝响的出现。
来吧,害怕吧,怒骂吧,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不平等。有些人生来就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却完全不会注意到自己有多么幸运,这样的人只有遭遇不幸之后才会懂得自己曾经的好运,然而命运已经不会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
然而鬼舞辻无惨等了半天,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他终于疑惑地皱了皱眉,睁开眼,却对上朝日奈雪绪含笑的眼眸。
“我似乎忘记向您介绍我自己了,鬼舞辻无惨……大人。”欣赏到了病美人难得呆滞住的模样,雪绪心情好,也无所谓在嘴上带上那些麻烦的敬语称呼,“我是您兄长安排过来,负责照顾您生活起居的贴身侍女。”
他兄长?——哦,那个明明得到了继承权还总是喜欢一脸道貌岸然过来假惺惺关怀他的、明明同出一母却格外幸运又毫不费力地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的、他名义上的大哥。
那个人之前也给他送了很多仆人,但是那些人一向送过来之后就任他处置,只有偶尔他心情不好弄死弄残的人多了,那个人才会好像看不下去了一样劝阻一两句,仿佛那些蝼蚁一样的存在的生死是多么大的事情。
但明明那些人既然来到了他的院子,就是属于他的东西,应该任由他处置。更何况,那些人本来也只是猪羊一样的生物,人杀猪羊时不曾心软,他又为何要怜惜他们?
但显然,眼前这个女人似乎同之前送过来的仆从相比,有些不一样。
鬼舞辻无惨冷冷地盯着她,转头看向门口另一个扶着门框颤抖的侍从。
在他充满压迫感的视线下,侍从差点没控制住瘫软在地,他勉强咽了口口水,咬紧牙齿小声说道,“……雪绪大人,她的质书未曾送过来。”
也就是说,在他身边要负责照顾他起居的侍女,处置权却在他的好大哥那里?
她未曾禀告就进入他领域,顶撞他冒犯他,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却不能对她怎么样,只能跑到他的好大哥那里像个没用的废物一样打小报告,请求他的处置?
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说,这女人就是他哥派来监视他的存在,甚至直接放在了明面上,连层遮羞布都懒得盖。
鬼舞辻无惨几乎被气笑了。
就他这样被判定活不过二十岁的身体,他那位好大哥也如此放心不下他的存在啊!
他就知道,那些什么请来的医师、名贵的药材都是那个人向外维护自己好名声的手段,要不然他的身体怎么会一直不见一点气色,反而越来越糟?
怒火在翻涌,但鬼舞辻无惨明面上反而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不甘自己自出生就病弱的身体,连累他失去了继承权,甚至现在虚弱得连站立都觉得吃力。但他面前无能为力,便只能收敛滔天恨意,在心里记下所有不公,在夜深人静,甚至在他死后化为怨魂之时,一声声重复着他最恶毒的诅咒。
如果有一点点机会,他一定会拼命抓住,如果有一点点机会……
朝日奈雪绪并不知道无惨在想些什么,这个身份的质书保留在鬼舞辻少家主那里是游戏系统的设置,雪绪觉得大概是为了防止玩家开局就被脾气一点就爆炸的高难度攻略对象随便弄死了,从而失去游戏体验。
不过即使是这样,她也只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活下来,一旦【鬼舞辻无惨被治疗】情节发生,拥有超出常人的力量的无惨便绝对不会再顾忌什么家主少家主的权势。
那时,捏死她可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多少。她的生死,也就是鬼舞辻无惨一念之间的事情。
可惜,雪绪是个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理念的人,打出满意的故事结局固然让人期待,但是享受游戏过程才是更重要的。
看着攻略对象【鬼舞辻无惨】双眸里燃烧的赤色的愤怒,雪绪不由得想起上个结局,她躺在地上,原本长着“左胳膊”的部位消失不见,因为痛觉屏蔽,她体验不到应有的疼痛,但能感受到□□自缺口处喷涌,身体逐渐失去力气,变得冰冷沉重的过程。
那时无惨踩着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周围也是一片燃烧着的赤色。
她好像一直没说来着,鬼舞辻无惨,真的很适合红色啊。
朝日奈雪绪的眼睛微微弯起,俯身拎起无惨被雨水打湿的衣摆,“衣服湿了啊。”
在这种寒冷潮湿的季节穿湿衣服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尤其是当事人还是个身体脆得不行的病秧子的时候。
“脱掉衣服吧。”雪绪轻描淡写地给出了“建议”,左手按在鬼舞辻无惨的肩上,轻易地镇压了他所有的挣扎。
看到人不可置信,气到想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眼神,她这才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勉为其难捡起了一个【身世卑微的侍女】本该有的戏份,吝啬地加了一个字,“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