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攻略！》糖蛋

2、琼林宴 跨马游

　　跨马游街的喧嚣终于在翰林院外暂歇。御赐的琼林宴设在傍晚，眼下是新科三甲入翰林院“见习”、接受上官训勉的时辰。这本是个走过场的仪程，却因铭洋这“连中三元”的煊赫声名，变成了半个朝堂的临时贺喜场。
　　翰林院正堂，墨香与茶烟氤氲。身着各色官袍的身影络绎不绝，贺词如珠玉，纷至沓来。
　　“铭状元少年英才，实乃国朝文脉之幸！老夫观你殿试策论，经济之才，洞见之深，令人击节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拍着他的臂膀，力道殷切。
　　“贤侄不愧吴郡铭氏家风，青出于蓝，日后同朝为官，还需多多亲近。” 这是父亲故交的同僚，笑容里藏着未来可能的提携与联盟。
　　“铭兄，日后同在翰林院行走，弟等才疏学浅，还望状元公不吝指点！” 同科进士们围拢过来，语气艳羡而热切，目光交织着攀附与打量。
　　铭洋立于人群中心，一身朱红状元袍尚未换下，灼灼耀眼。他唇畔噙着无可挑剔的、温雅含蓄的笑意，长揖，还礼，应答，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叩，姿态风流蕴藉，将“少年得志却不骄矜”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各位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世伯提携之恩，铭洋铭记于心。”
　　“同科之谊，自当共勉。”
　　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就在这应接不暇的寒暄与恭维声中，一种熟悉的、微妙的抽离感，再次悄然漫上心头。
　　鼻尖是堂内浓郁的檀香、墨锭的冷冽，以及众人身上混杂的熏衣香气。耳边是精心修饰过的贺词，每个字都似被权衡过价值与意图。眼前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眼底深处却藏着或明或暗的考量：投资、结盟、观望，乃至不易察觉的嫉羡。
　　这一切，本是他自幼熟谙并擅长的“场”。可今日，或许是那身过于沉重的红袍，或许是清晨那一眼留下的烙印太清，他竟觉得这满堂和乐、珠玉琳琅，有些……过于嘈杂了。
　　就在礼部尚书又一位门生上前敬茶，说着“状元公此等人物，他日必为台阁宰辅之器”时，铭洋端起茶盏，指尖触及温润瓷壁，目光不经意掠过窗棂。
　　窗外是翰林院雅致的庭院，几竿修竹，一架紫藤初绽，安静得不合时宜。
　　——安静。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里那个被封存的画面：
　　喧闹的长街，流动的浮彩，震耳的锣鼓……然后，是那堵安静的官墙，几枝清冷的梨花，一架幽古的铜仪，和一个全然背对喧嚣、仰首凝望的青色背影。
　　那背影周遭的“静”，是如此的具有吞噬力。它并非空无一物的寂静，而是充满了某种向内凝聚的、浩瀚专注的“场”。仿佛外界的万般声响、千种颜色，到了他身边，都自动消解，归于无形。他只看得到头顶那一方天空，或是指尖那一线刻度。
　　他在看什么？
　　铭洋当时来不及细想的疑问，此刻在觥筹交错的间隙，突兀地、清晰地再次浮现。
　　比起眼前这些精心计算的赞誉、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背影所关注的东西——无论是星辰轨迹，还是仪器毫厘——似乎纯粹得令人心惊，也……有趣得令人神往。
　　“铭状元？铭状元？” 同僚的呼唤让他蓦然回神。
　　铭洋迅速敛去眸中瞬间的飘远，笑意加深些许，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人被夸赞后的赧然”：“啊，抱歉，方才听得各位大人教诲，心潮澎湃，一时走神了。李大人请讲？”
　　他应对自如，将刚才刹那的失神完美掩盖。无人察觉，新科状元那颗被无数贺词浸泡的心，已经悄悄分出了一缕，系在了某个全然未知的、安静的背影上。
　　那份好奇，不再只是惊鸿一瞥的涟漪。它开始生根，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了的吸引力。
　　这满堂朱紫，声声“台辅之器”，固然是青云之路的台阶。可台阶之上，若尽是这般言语往来、心思揣度，纵然位极人臣，似乎也……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
　　或许，缺的就是那样一份置身事外、心无旁骛的“静”？缺的就是那样一个，能在万丈红尘、赫赫威仪之外，让他感到“有趣”和“不同”的……变量？
　　这个念头让铭洋自己都微微一怔。他随即失笑，暗嘲自己莫非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得有些飘然，竟开始胡思乱想。
　　然而，当训勉结束，众人散去，他独自在翰林院安排的廨署内换下那身灼目的状元袍时，指尖抚过光滑的锦缎，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明媚，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宫阙的飞檐勾勒着天空。
　　那到底是什么衙门？
　　那人……究竟是谁？
　　这份好奇，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一圈圈扩散，悄然改变着湖面的平静。它让今日所有的喧嚣与荣耀，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可供玩味对比的底色。
　　铭洋系好常服的衣带，镜中人依旧眉目风流，姿仪无双。只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一点星火，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燃料，开始为某个尚未明晰的目标，静静燃烧。
　　他想，这翰林院修撰的官职，或许不只是修史撰文。这偌大的皇城，七十二衙门，他总有机会，去“偶然”路过那个有梨花、有铜仪的安静角落。
　　毕竟，状元游街是过去了。
　　但属于铭洋的、真正的“好奇”，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钦天监档案阁内，陈随刚刚核对完一组星象数据，提笔在观测簿上记录下：“景和元年，三月十五，晨。天象清朗，紫微垣明润，无异常扰动。”
　　他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为某位新科状元“异常扰动”列表上，唯一且首要的观察对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