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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皮妖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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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月华似练,潺潺流过临安侯府“锦云轩”精巧的窗棂。
内室妆台前,一道纤细娇媚的身影正对镜拆卸簪环。
金钗玉簪逐一取下,落在花鸟纹妆奁里,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指尖拨弄着珠翠,嘴里哼着一支婉转小调,调子软糯糯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的嗲,又隐约掺着些坊间才有的风流韵致。
她身后不远处,那张繁复华丽的彩绘贴金拔步床投下浓重的阴影。
阴影深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唯有月牙白的衣料偶尔流转过一丝极淡的、清冷的光。
李望舒背贴着冰凉墙壁,剑眉微蹙。
临安侯内眷的闺房,他堂堂大理寺少卿,竟沦落到如此鬼祟藏匿的境地,传出去简直斯文扫地。
若非侯夫人王令怡言辞恳切,状似确有难言之隐,他断不会应下这桩于理不合的差事。
更磨人的是前头那女子。
不过是对镜卸妆,竟能消磨近一个时辰。那不成调的小曲哼了一遍又一遍,听得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商贾之女,家资丰厚,何至于对寻常首饰痴迷若此?又何来这般……不甚端庄的作派?
他心中疑窦渐生,想起白日里侯夫人王令怡的话,暂时按捺,静静等候。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耐心几近告罄时,妆台前的动静终于停了。
李望舒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凝神望去。
却见那女子并未就寝,反而对着铜镜左右顾盼。
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与她娇柔外表不甚相符的恣意。
随即,她竟以广袖掩面,不过瞬息,袖摆落下——
一张薄如蝉翼、眉眼精致的‘脸皮’轻飘飘地自她掌心滑落妆台。
李望舒瞳孔骤缩,搭在剑柄上的手瞬间收紧。
侯夫人所言……竟是真的?
这件事还要从多日前临安侯纳妾说起。
临安侯上官幼安武将出身,早年间常驻北境边关,时时要应对北方凛冬雪原的蛮夷来犯。
蛮夷狠恶且势大,仗着人多势众,连续多次将早已破败不堪的边城要塞攻破,进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百姓哭天抢地,活不下去。
因着凶险非常,临安侯将明媒正娶的夫人放在京城安置,不敢带在身边。
但身边难免需要人照顾,也陆续纳了两个妾室,谁知那蛮夷,早就恨上了临安侯这个杀害他们许多人的“罪魁祸首”。
临安侯抓不到,还奈何不了两个女人?
这两个妾室死的凄惨,临安侯见了,心中十分后悔不忍,从此身边再也没留过女子。
后来圣上想着边关百姓一直水深火热,也不是那么回事,便派了文武双全的二皇子李景琛,前往边关,设计督造出坚固的城池要塞来,以抵御蛮夷。
蛮夷哪里肯老实看着,不时的添乱作恶,好在二皇子足智多谋,硬生生在蛮夷的攻击下,造出了坚城要塞来,甚至一次追敌深入,差点打到了蛮夷的大本营去。
如此,北境总算少了许多战乱。
可谁知道,在那之后不久的庆功宴会当晚,蛮夷不惜族人性命,发动所有城内潜伏的暗探,攻击二皇子住处,试图让其人头落地。
二皇子住处自然是护卫众多,平日铁桶一样,哪有那么容易拿下。
但暗探自知再回不去,抱着最后一次报效族人的死志,疯魔般一往无前。
最后二皇子无事,可苦了前线指挥的临安侯,被蛮夷硬生生射瞎了一只眼睛,从此退下战场。
皇帝感念其忠心,封为临安侯,赐府邸,给诰命,让其在京城安心养老。
临安侯如今正直壮年,在边关不仅苦寒多年,还没有个女人伺候,回来这繁盛富贵之处后,便惦念起来。
家中宴会不断,丝竹之声常有,小妾不停的娶,还是青楼楚馆常客,着实过上了神仙生活。
这小妾江映月,便是临安侯三年前回来后娶的第二十六房。
虽说稍显荒唐,但临安侯战功卓越,汗马功劳,而且虽是妾室众多,至今不曾留下个一儿半女,孩子都因母体柔弱,莫名其妙的胎死腹中,无人继承侯位哪还行?皇帝也不肯为这点小事便喝止。
有知道的人,都说是临安侯杀了太多人,有损阴德,上天才叫他没了继承香火,否则,怎么纳的妾个个都无法孕育孩子。
这话说得损,临安侯杀的乃是进犯蛮夷,若不是有他坚守作战,哪里来的盛安城百姓安居乐业?
有明白事理的,反击回去,说那些人吃饱了便骂娘,也是没心肝的。
倒是侯夫人王氏,不知道是不是将这些话听了进去,做起了慈善,常常在大门外施粥放饭,遇到宴会也是大请百姓同乐,听说还收留了不少的流浪乞儿。
人人称赞其贤惠持家,为侯爷积攒功德,是正室表率。
白日临安侯府春日宴,李望舒便在受邀之列,前来赴宴。
就在宴会上,突然冲出来个面容憔悴的女子,看衣饰也是个妾室。上来便大喊府内有鬼,说她被恶鬼缠身。
那双目充血的癫狂模样,还真有点像,吓到了不少人。
临安侯只皱眉让人把她拖下去,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众人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也没在意,大盛气运隆盛,建国近百年来,从没有妖邪出没之事,更别说小小鬼怪了。
李望舒摸了摸手腕上木质手串,心思和众人一样,并没有多想,高门大户疯癫妾室不是很少见。
宴会散去后,李望舒正准备回去大理寺,继续调查一件让他头疼许久的案子,却被临安侯夫人王氏拦住了去路。
她因着今日待客,穿着正装,一身青色大袖连裳,衣面是蹙金绣双雉衔花绶纹。梳着高耸的博鬓义髻,层叠如云,发髻上插满了九树花钿,坠着珍珠,翡翠,红宝。
面敷白粉,腮染浓胭的模样,却掩盖不了她眉目间的愁苦之色。
“大人,请留步。”
李望舒驻足回头,两人互相施礼后,王氏欲言又止半晌,屏退了众人,只留个贴身丫鬟,这才说出目的:“大人,这几日内宅里似是闹鬼,搞得人心惶惶。大人若有空,是否能前去调查一番?”
李望舒诧异。
他还以为宴会上那妾室是犯了失心疯,至于怎么得的疯病,外人不会去多追究,却原来真的有鬼?
煌煌帝国,天子脚下,哪里来的鬼怪?心中想着,还是忍不住有一点怀疑冒头。
“是那疯魔的妾室?”李望舒没急着下结论,决定仔细问清楚再说。
“不是她。”
王氏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今日那妾室,刚失了个孩子,才整日闹着。”
“我说的是新近纳的妾室,是个商人之女,叫江映月。”
“自她进来后,见过不少人,许多下人却都发觉,这江氏相貌古怪,倒不是说丑陋,而是,她每日的相貌都不太一样。”
“似是画皮妖。”
……
回忆白日王氏所说,再与今晚情形对照,像是验证了她所说。
“脸皮”之下,是另一张全然不同的面孔。未施粉黛,却明艳得灼人。
大约十五六岁年纪,颊边还带着点未褪的婴儿肥,眼眸极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此刻正因为心疼而微微蹙起,鼻尖也皱了一点点,正对着手中“脸皮”上被蹭花的一处眉梢小声嘟囔:“哎呀,又坏了……”
真是画皮妖?
李望舒心念电转,却莫名觉得这“妖物”抱怨的模样,鲜活灵动得不太像话本里那些阴森鬼魅。
他摸了摸手腕上沉甸甸的木质手串,这个白马寺主持大师送给他的,据说有驱邪效果,可使妖邪近不了身。
他自小身上便发生怪事,常常做噩梦,梦里净是些光怪陆离,吓得他时常发烧。后来白马寺主持大师送给他这个手串,自那以后,他真的再没有做过那种噩梦。
这也是他没有绝对否定王氏的原因。
这东西给了他信心,他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掠出,腰间长剑出鞘,雪亮剑光直刺那“妖物”后心——无论何物,先制住再说!
剑风袭至,那少女却似背后长了眼睛,猛地回头,眼中讶色一闪而过,竟不慌乱,顺手抄起妆台上的铜镜格挡。“铛”一声脆响,铜镜应声而裂。
“我的镜子!”她惊叫一声,小脸彻底垮了下来,脚尖轻盈一点,倏地后退数尺,粉嫩的唇瓣一掀,噼里啪啦的话语便砸了过来:“哪来的小毛贼!长得人模狗样,专干半夜爬姑娘窗户的勾当?采花贼还是刺客?报上名来!”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气却凶巴巴的。
李望舒被她这连珠炮似的问得气息一滞,手中剑势却未停,剑尖微挑,改刺她肩胛,冷声道:“妖物幻形,祸乱内宅,还敢口出狂言。”
“妖物?”少女一边惊险万分地避开道道凌厉剑光,一边还能抽空回嘴,粉嘟嘟的小嘴能挂油瓶,满是嫌弃,“你才妖物!你们全家都妖物!妖物都爱装得仙气飘飘、矫揉造作,哪有本姑娘这般清新自然、能说能笑的?”
她嘴上不饶人,脚下步法却灵动异常,在有限空间内腾挪闪避,竟一时未露败象。只是李望舒剑气浑厚,压得她呼吸渐促,莹白的额角也见了细汗。
又过了几招,李望舒见她始终未展露什么诡异妖法,心下疑云更重,剑势不由缓了三分,打算先擒下问个明白。
岂料这少女滑溜得很,觑见他一瞬迟疑,眼中狡黠光芒一闪,纤足一勾一挑,方才坐过的绣墩便呼啸着朝他面门砸来!
李望舒侧身避过,绣墩撞上墙壁碎裂。就这么一瞬耽搁,那少女已泥鳅般滑向门边,伸手便要拉门呼喝。
绝不能让她惊动旁人!李望舒想也未想,剑尖一颤,妆台上一支金簪激射而出,“夺”的一声钉入门板,阻了她开门的动作。
同时他身形已至,一手迅疾如电,自后掩住了她的口鼻。
“唔!”少女闷哼一声,挣扎起来。
温热的呼吸拂过掌心,细腻柔软的肌肤触感让李望舒微微一僵,脑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脸真小,他一只手几乎能盖住大半。
鼻尖萦绕着一缕极淡的、清新的花香,并非寻常闺阁脂粉气。
“别喊。”
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乃大理寺卿李望舒,奉命探查侯府异状。你若无辜,便莫惊动他人。”
掌下的挣扎停了。
少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刷过他虎口,带来细微的痒。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手腕。
李望舒立刻像被烫到般收回手,后退两步,恢复那副疏冷模样:“得罪。”
少女重获自由,第一件事竟是扑到门边,心疼地拔出那支金簪,对着磨损的尖端吹了吹,扭头瞪他,腮帮子气得微鼓:“你这人!打架就打架,糟蹋东西做什么!这簪子很贵的!”
李望舒默然一瞬,袖中滑出一物,抛了过去:“赔你。”
少女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
定睛一看,竟是一支青金石与珍珠错镶的雁衔花枝金簪,雁目以墨玉点睛,栩栩如生,工艺比她手中那支精巧数倍,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掂了掂,眼睛唰地亮了,像盛进了窗外所有星子,方才那点气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簪身,小声咕哝:“……还挺上道。”
随即又想起什么,抬头看他,眼神古怪:“不愧是当官的,出手挺阔绰啊!”
她的表情就差把贪污受贿四个字写脸上了,李望舒没理会她的调侃,走到妆台边,用剑尖轻轻挑起那张“脸皮”,触手细腻微凉,绝非人皮。
“此乃何物?你究竟是谁?”
少女眼珠一转,几步蹦回妆台前,夺过“脸皮”和螺子黛,试图修补画坏的眉梢,手法却明显生疏,画得歪歪扭扭。
她泄气地放下笔,叹了口气:“告诉你也行。我叫盛昭雪,是个捉妖师。这面具嘛,是从一个专精此道的朋友那儿弄来的,可贵了!就是每次用完都得重新描画,麻烦死了。”
李望舒瞥了眼惨不忍睹的面具,所以这就是府里人看她日日不同的真相?
他提起眉笔,在那薄如蝉翼的面具上寥寥勾勒数笔。
原本歪斜的眉形瞬间变得流畅精致,栩栩如生。
盛昭雪见了,仰头看向李望舒,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你这几笔画得挺好呀!不如你就装作查案,顺势多留几日,再顺便帮我把这面具画好?等我查清这府里的蹊跷,咱们一起走?”
又放低了声音嘟囔:“省着那帮闲人没事干,整日盯着我看。”
李望舒被她这理所当然的要求弄得一怔,剑眉微挑:“蹊跷?什么蹊跷?”
少女眼神飘忽了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阴森森的:“你还不知道吧,这府里确实生了鬼魅,只不过和我无关。”
李望舒不语,只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如古潭,却莫名有种穿透力。
在他的注视下,盛昭雪肩膀垮了下来,自暴自弃似的往妆台边一靠,咕哝道:“好啦好啦!不吓你了,我说实话。我前几日在附近,察觉到这侯府上空隐约有股不祥的秽气盘旋,似有邪祟暗藏,恐怕要生事端。所以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混进来,想查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