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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典身为仆见希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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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后三日,晴好天。
我于永乐山庄的前堂,等着把自己典出去。
想我三天前,才从满才街的破落小舍里逃离至亲的迫害,经过三日的冷雨浇淋,逃出时的愤怒,已沉淀成眼底的一层薄霜。而今日我站在这里,把未来三年典当在此。
也压在了这里。
那月亮山谷的景致,我没顾上看。只知道它三年前还是一块滩涂,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庄子。
只知道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回去过。
轮到我,我攥着笔,利落签下一份典身契。
永乐山庄规定,典当人须签订三年的典当期,我应了,然后收了大管家递上的六十两价银。而永乐山庄不愧本地自辖,在我穿上专属仆役的灰蓝细棉长衫之前,还安排了一场笔试,考题是针对治理水患的。果属预料之中,对这考题,我腹中藏着周家书房的海量书本,轻易应对——援引李冰父子的杰作都江堰,对其做深入浅出的剖析,从分水到排沙,再到控水,将“疏导”与“控制利用”的修建理念解说清楚。我敢说此前少有人比我分析得更透彻,故而文章成了敲门砖,也才有了我把卖身契谈成典身契的资格。
一切就绪。
我换上崭新的灰蓝长衫,再次来到永乐山庄前堂听训。
正前方,三十好几的管事娘子端着张严肃的方脸,已摆好阵势。之后她徐徐交代楼里的规矩,也说得详细。
比如第一条的“恭、敬、顺”:奴才的目光不准直视主子,为“顺”;打喷嚏、打哈欠、放屁等不准在主子面前没有克制,为“敬”;就是行走,在主子面前须得躬身侧让,则为“恭”。又比如她口中第二条“规矩”,应尊称主人为“莫大师”,对管家与管事则要称一声“管事爷”与“张妈妈”;回答主子问题要用“奴才不敢”、“是”与“晓得”;其余时间要保持安静,做到“只听主人言,不闻下人语”。还有第三、第四……第十五条规矩,总之要我们各司其职,严守岗位与门户时间,严禁偷盗、赌博、内外私通等,否则鞭子伺候,或被送去人市。
我对这些规矩熟悉,听过便也记下。因我从前是这方面受益的周小少爷。然,今非昔比,身份转换,不过一月。“扑棱——”
忽的传来飞鸟的拍翅声。
不知是相中此地富庶来此觅食,还是单纯路过。
我本有几许恍惚与失落,这下心绪一如扑棱的飞鸟,立马扯远了去。手上还摩挲着掌心的茧子,心中开始懊恼自己浅薄亲缘,不一会儿又自叹侥幸,因身陷困境之余有花明柳暗之窄路可行……
再转念,拿典了身契的自己与翱翔天际的两脚鸟相比,何其可笑。若有自知之明,此刻最多叹息的当是作为周玲君的我不得自由!是故,何庆之有?转眼则见管事妈妈一脸严肃地盯视我,不由收敛心神,我规矩回她二字。
“晓得。”
话音落下,管事妈妈的方脸又沉了三分。
“孺子不可教!”她道。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生气的是我多嘴。规矩里说了,“只听主人言,不闻下人语”。我这一声“晓得”,便是多嘴了。而与我开小差这事相比,对方更坚持那套教条。
我低下头,不再开口。
之后管事妈妈围绕“守规矩、知分寸”两点又训诫一二。
我知她要我了解庄里的生存之道。
我也想三年后平安离开这里。
于是我恭敬地垂首倾听。
“这话我给你再说一遍,踏进这庄门,你的名、命、运,都拴在了庄门的匾额上。须记得手脚利落、口舌严密、守时、守界!须记得你是屋顶瓦片,不是庄里的梁柱——‘勤慎’二字,须得刻进骨头里。”管事妈妈一再对我告诫。最后交待一句:“庄里十五条规矩,即日起每日背诵!”可谓用心良苦。之后将我交与管事爷,她功成身退。后者肃立前堂,不比张管事年轻,穿一身玄色暗团福云纹的缎面棉袍,外罩同材质的青灰马甲,一副沉稳精干的大管家气质,也一直在旁听张管事教我规矩,期间目光不疾不徐将我上下扫视。
此刻他上前一步,精辟总结六字规矩:认主、守规、知分寸。语气沉缓有力,他对我道:“便记住这三件事吧。”
我埋低头,没敢再胡乱开口。
大管家倒也没为难我,话语一转道:“有些粗活就不交给你了。”稍顿,“案桌上的抄本,你且拿去细看。一月后有校考。在此期间,西南角院就交由你打理。”
说是打理,仅是扫洒工作,于我单薄的身板而言,是件好事。
我心中谢过管家对我的安排,也快速扫了眼桌上的抄本。
是前人所著《周礼匠人》、《园冶并行图》与《营造法式》。
亦很幸运,于读书,我天生是这块料子。
过两息,管家问:“记住了?”
他说话时指节敲打着腰间一串黄铜钥匙,配着头顶那六合统一帽上品相极好的墨玉帽正,当真是副掌府库权柄的人物。
我当即恭敬回他:“是。”心下稍松,想着这下总没错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寅时起床,彼时天还漆黑,气温也低,我快速漱洗,一刻后准时去杂物房领取水桶、葫瓢与笤帚等工具,然后去西南角院洒水压尘、清扫院子的角落与台阶。事实上我比其他人早起了半个时辰,因我手脚不快,旁人花半个时辰扫洒,我则要多一倍时间打理。之后把落叶等杂物倒入处理垃圾的箩筐、擦拭栏杆石凳,前后又花了半个时辰。如此,我勉强在辰时与大伙坐一起吃上了早饭。下午则再扫洒一遍,只是比上午多个整理盆栽的工作,所以从未时开干,到酉时一刻结束,也正好赶上晚饭。
这般劳作,果然第二天我腰酸背痛。
又过三日,我适应了这强度的工作,且老管家没多安排其他活计,这便教我白日里能空出两个时辰去三等仆役的大通铺研读那本主讲建筑规划与布局的《周礼匠人》。到晚上洗漱后躲在床铺,我与八位“同僚”一起学习,至亥时一刻就寝,实属作息规律,学习进程相当之快。
我预感三周便能看完这仨抄本,心头阴霾稍去。
然而今晚才看一会便被打断,是八人中性子活泼的张小小拱到我身边与我咬耳朵,他说他们八人来自附近小镇,小镇不相同,他们此前也互不相识,他问我是哪个镇的。而当得知我来自西门小镇隔壁的向阳镇,他说难怪见我有亲切感,因我是他半个老乡——张小小是西门小镇的药铺学徒。
接下来张小小打开话匣子对我道:“你来得巧。你这床铺原先住的是黄觉,前两天校考合格,人搬去四人间的二等房了。”
我顺着他目光看了眼自己床铺,没接话。
“可有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压低声音,努努嘴,指向角落里那个埋头苦读的身影,是八人中来得久些的阿大,原是米铺学徒,来这也有半年,但半年光景使得这人愈加寡言沉默,连看旁人的目光也呆滞了两分。张小小很不满意对方被环境改变。“那是阿大,明天校考,再不过就要贬去做最低等的粗使仆役。挑水劈柴,睁眼干到闭眼那种。”
我看了眼阿大,对方手里的《周礼匠人》翻得起了毛边,想来是个刻苦的,我又看向张小小。这下对方凑得更近,几乎咬耳朵:“这地方邪门,明明是来做工的,偏要每月校考。不是说现在读书不好,而是它本不是甚么正经学堂嘛,这每月设的校考纯折磨人的。考不过就降级,考过了……也没见谁出去过。”
他顿了下,指向短了半截身子的蜡烛:“我看阿大就要受不了了。他脑子不如黄觉,今晚指定是不会睡了。”
我从那半截蜡烛上收回目光,心说我与阿大、黄觉等人不熟。于是我的注意重又放回手里的《周礼匠人》上,并以沉默回应对这份八卦的没兴趣。
张小小则乐得与年龄相近者亲近,他热情不减,还抬手压住我臂膀,凑近继续说:“可怜见的,他可能要被带走了。”
这个“他”,指阿大。
我却为两人过近的距离皱眉。
适时烛火发出“嗤落”声响,我抬眼扫去,压低了声线回他:“‘倘若一直不合格,只能贬去做最低等的粗使仆役。’这话你方才讲过了。”
熟料话落,被角被人掀开。
是夜,天冷地寒,大伙不约而同披裹棉被在灯下奋战,我也没例外,是以,被角被掀开的瞬间我打了个冷战。但始作俑者张小小在我回应他后竟似打了鸡血,还动作麻利地挤进我被窝。“你……”上一刻,这“两袖清风”的家伙还站我床铺前扯闲话,我不知道他是冷了,还是要与我一起学习,才做出惊人之举。但很快我回神与他不熟,遂改口道:“下去。”
张小小厚脸皮地黏糊我。“再过十日,也是我第一次校考。”他终于说出心里话。“可我根本看不懂这些,我就是个药铺学徒……”
许是一个人清冷,哪怕我不再软弱,却也没推开热情似小太阳般的张小小。而当烛火摇曳至亥时一刻,我辅导张小小的动作一顿。那边阿大察觉烛火将熄,自觉又续了一根,是打算彻夜备考。我已生出些困意,伸了伸发麻的腿,眼神询问身旁的张小小:是否该回去自己床铺歇息了?不想对方精神奕奕,也不怕扰了他人睡眠。
他翻着手里《周礼匠人》,“食髓知味”般低声催我:“然后呢?然后呢?之前看书里写‘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只当是都城就得要方形制,就得要长九里、开三道门。至于为何,并不明白。但方才听你说‘方正形制乃对应天圆地方一说,每边开三门的三,则是礼制数字,象征天、地、人三才。’哟嚯!我这才算明白了点意思。”
《周礼匠人》是都城规划的技术规范性文籍,内容相较“刻板”、“严肃”,张小小没有底蕴,所以总也背不下来。
眼下他抓住了苗头,心中雀跃。
一再恳请:“再讲讲,你给再讲讲。”
我垂眸不语,心里骂了声“麻烦精”。
“周兄弟。”
恰此时,除阿大外的六人围了上来。
原来他们悄悄听我给张小小的讲解,眼下主动上前是为让我帮他们一把。
“不瞒你说,我们不是正经的读书人,这几位兄弟平时也就帮写几封家书和状纸,我也只是识得几个字的记账伙计。”其中一老道的记账先生躬着身对我道,“也不瞒你,周兄弟,我们意思是大家相聚在此有缘,你这带一个是带,不如把我们也带上?且我年长你几岁,不嫌弃可唤我一声张哥。”
他们在我到来之前对校考一事头疼至极,现下是把希望压我身上了。
张小小倒“护食”,他两手一张把我护在后面,我以为他“吃独食”要把人群赶走,他倒精,给我谈起条件来。“这事得谈好。”他还挑了六人里打头阵的“记账先生”商榷,有模有样道:“我兄弟起得比鸡早,本来就没甚时间看书,现在要给你们教学,那是睡得比狗晚。身体哪能吃得消?我看张哥肯定不好意思白占这便宜,他们也是。所以,张哥作主,西南角院的扫洒工作你们接了,给我兄弟白日里好好看书的时间,我也作主,晚饭后你们跟着我兄弟学习。怎样?”
几人在前院打杂,要把西南角院扫洒的活计一并干了,于他们而言非是难事。于是便由“记账先生”与张小小谈妥此事。
我没扫他们的兴,迎上六人期待的目光后咳嗽一声请他们就位,这事便算定下了。
过三刻,记账先生拿出俩馒头回来,说是晚饭时多领的,问我们谁要。因习至深夜者总有一二,大伙隔三岔五便会带俩馒头回来顶饥。可不待有人回应,一只短、胖、黑的手伸了过来,接过后立马咬了一口,才又问:“张哥你还吃吗?”
记账先生摆摆手说吃过了。
见此,小个子男人心安理得地继续吃。
张小小不甚在意地告诉我这是“矮冬瓜”。
我看着眼前一幕,不予置评。
到子时一刻,我再撑不住倒头睡去。
梦中,我还捧着本《周礼匠人》孜孜不倦地给他们讲课,是负责得很。
如此重复七日,管事爷对我们私下交易工作一事没插手,倒出乎我的意料。而在我仔细教学期间还有件事发生,带来不小的风波。起因是阿大,他如张小小预料的没通过校考,也确实做了最低等的粗使仆役,一日午后我经过厨房,见他穿灰短褐搭配条灰裤,正埋头将挑好的两桶水往缸里倒,而他更沉默了,眼波无澜,人如一团灰影。也是听消息灵通的张小小讲,说阿大现下一日两次担水,两次喂马,下午则要清扫马圈,睡前还要把第二日的柴火劈好堆码,总之这活是睁眼干到闭眼。这事给余下六人敲了警钟,叫他们在学习一事上恨不能衣不解带、手不释卷。
也影响了我。他们不想沦为“生产驴”,可苦了我某日起床发现双脚发虚发肿,是熬夜伤肾伤脾所致。
却不好弗了他们这股披星戴月的劲头,一来张小小考期将近,再则我是默许了张小小与“记账先生”交易的,便只好托管事妈妈买了茯神薏仁泡水喝,晚上则更耐心地给他们讲解《周礼匠人》一书中的官式建筑规划与思想。好在张小小刻苦,背下了全书,几日后他在校考时更洋洋洒洒写下大篇幅的答卷过得关去,成功从这里搬去了二等仆役房。走前,张小小特意与我咬了一番耳朵。“永乐山庄不是普通庄子,我听前院的老郑说的,是专给朝廷办事的——”还记得,他说到这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才道,“我知你是向阳镇来的,凤凰路知道吗?”
我听得心头一跳。凤凰路,那是我家住的地方。
张小小却只拍了拍我肩膀:“你自己小心。”后面他还说了什么,是望我哪天得了莫大师的另眼相看,届时能带他“飞天”。
他自比鸡犬,还用这“秘密”在我身上加赌注,果然是他的风格。
我听进去了。
知道张小小赌对了。
想当日进永乐山庄,我并不单纯为了生存,正是看中永乐山庄背后的实力……整个向阳镇,料没一人能助我查清我爹的“债”与死!而在此地划下地界且自治的永乐山庄,其背后实力才会是我最大的依仗!
眼下我则坚定了一件事:这里,和我爹的死,有关系。
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校考在即,活着留下来,才有以后。
余下六人则在张小小身上看到了希望。
“周兄弟。”
来山庄半月有余,我提前看完了仨抄本。这日未时,应是几人忙得紧的一小段时间,我因有“记账先生”等人代劳扫洒工作,在房内翻阅《园冶并行图》一书打发时光,却有人立于我跟前,投下一小片阴影。
有点印象,是靠西铺位的“矮冬瓜”。“矮冬瓜”这外号是张小小给起的,因对方长得就似个矮冬瓜。我心底也这么唤他。
但不能当人面唤。我按下翻页的心思,眼神询问对方何事。
“矮冬瓜”则瞟我两眼后小心道:“我知自己资质平平,周兄弟白天也能给我讲解这《园冶并行图》吗?”
此时距我给大伙讲完《周礼匠人》已过两日,张小小也搬走了两日,而《园冶并行图》正是我目前主讲的一课作抄本。闻言,我没多问,往旁让出个位置来。
见状,小个子男人压低声音向我连连道谢。“你真是太好了!我就说周兄弟不似他们说的不近人情!”
他嘴上道谢,不近人情一词用得耐人寻味,且发音较重,引得我多打量了一眼。只见他眼里闪过一抹狡黠。我抿了抿唇,再三思考终究没有多言。
然后认真讲解。
但一刻后我发现“矮冬瓜”没有撒谎,他水平有限。当同一句话我复述第三遍时,他敏感而扭捏地同我解释,说我讲《周礼匠人》时他就听得一知半解,眼下他必须把《园冶并行图》给吃透了,他请求我多给他些耐心。“张小小说校考时能写出一门见解就行,我把希望放在了它的身上。周兄弟,我知道自己愚笨,我没张哥能说会道,没张小小能四处逢源,更没有黄觉精明能算计的脑子……就看在我给你洒扫的份上,你多给我讲讲,好吗?”
他说着连踩了几人一脚,并为自己的无能抱不平。
我盯着手里的《园冶并行图》,暗忖对方“弱者无辜”的言论,愣是压制了一口上涌的恶心才把“矮冬瓜”的话听进去。却很难开口。
“周兄弟——”
偏他见我沉默,絮叨说我是他见过第二心善的人。至于第一,“矮冬瓜”给了让他签下卖身契的大管家。他还说我之教导,于他是再造之恩,语气极尽谄媚:“其实我特别羡慕你的学识,若能得其一二,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不傻。“矮冬瓜”把我当软柿子,拿轻飘飘一二句“恭维”的话就要我对他倾尽心血,他还把“活爹”的头衔冠在我头上拿捏我,简直拿我当冤大头。
闭了闭眼,也听得不耐烦,我攥紧了手里的《园冶并行图》。却不敢在他身旁深呼吸,唯恐“感染”他自私又心机的蠢病。
但此时我必须出声打断。
因双方达成协议,我为“师”,有教导之职。
我低缓、清楚地告诉“矮冬瓜”,《园冶并行图》与《周礼匠人》的根本不同,后者是都城规划的技术规范性文籍,故而有“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之说。《园冶并行图》的关注却不在技术规范,它侧重园林建造时天人合一的意境,它要设计者运用屋宇、假山、门窗、借景等方方面面,从而营造“自然与人和谐统一”的美学。
总而言之,相比《周礼匠人》的“刻板”、“严肃”,《园冶并行图》是“鲜活的”,“虽由人作,宛若天开”是它的理念。
我给他再三解说《园冶并行图》的理念,拿亭、廊、榭举例,以期他从局部先有了解。
如亭,没有墙面,是为更好地融入自然,常设于山腰、花丛或山顶,为游人提供歇脚点的同时本身便是风景的一部分。如山巅之上的紫烟亭,置身其中,紫烟环绕,恍如进入太白诗中的仙人境;
如廊,不仅是连接屋舍的通道,它蜿蜒曲折,结合空窗的“一步一景”,展现的是幅动态图,叫人如在画中游;
如榭,多建于水上,教人近距离感受水波的荡漾,而当四下种植芙蓉等花草,美学上升。
但《园冶并行图》需要能发现美的人读懂它、运用它。
显然“矮冬瓜”没有。
当我说“二十四桥明月夜”,他说没读过,打断我说不知道行走在曲桥上时的如梦似幻;
当我说“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他更不理解静坐荷风四面亭时那心灵洗涤的美妙;
……
他无知得理直气壮。
未时四刻。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放过自己。我想这半个时辰的教学,换谁都会忍不住暴打一顿我眼前这朵“奇葩”。眼下我是没了脾气,看“矮冬瓜”的眼神死了一半活气。可恨这朵“奇葩”还用“天真”的眼神回望我,更甚者,他嫉妒地说,要是有钱了,谁没能力去造二十四座桥,又尖酸地说一池荷花只会吸引蚊虫,之后则嘲讽竹石不知变通。
我不瞎不聋。
分明是这“矮冬瓜”没风骨,没风情,还没见识。
偏他见我面色不好,话语一转开始哀诉甚么出身不好,又可怜兮兮说他虽替人写过几封潦草的家书,却未拥有一本诗集,最后说甚么我应该为他量身打造一套合适他的学习方法,甚至妄想再用一通胡言乱语引得我“共鸣”。
简直可恶!
我第二口郁气梗在胸口,好长时间才吐出来。
然后我面无表情翻开下一页。
“周兄弟,你举止谈吐好,一看就晓得你家境好,是读过许多书的。我跟你不一样,家里三个姐姐,爹妈把他们嫁了才给我换来《三字经》与《千字文》这两本书,你一定明白我的不容易。所以你看,你能让张小小一次就通过校考,一定是可以教会我的,你就再想想,多想想!现在我要去西南角院干活了。”
未时,这“矮冬瓜”心机地拿西南角的洒扫工作时不时膈应我。我看他一副学不明白的丧气脸,真心希望他好好干明白手上的活计。
但这蠢货没放过自己,也没放过我,一连五天悄悄找了我给他开小灶。
于是我委托管事妈妈买的东西多了一样:莲子心。
——祛火。
可心里的火,哪里是莲子心能祛得掉的。
之后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直到我校考的前两天意外突发。此前则有件事我需提那么一下,就在“矮冬瓜”悄悄找我的第六天,他额外恳求我给他写了篇文章,是关于园林基建的。据他说要有土、木、石、水、植物的元素,且蕴含诗画与哲学,合理规划在“他的”园林里。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我脸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我写了。他又解释说只有我先写一篇,这样他才能明白园林基建是怎么一回事。我倒不愿追问,情愿花半个时辰写文章也好过在他身上白费口舌。
最后他要我在文章落款写上署名“陈金平”仨字。
陈是“矮冬瓜”的姓,金平是他的名。
而他怕我不应,边哭诉自己没有本事,边期艾道这是他假想出身大家的自己写的,以慰藉现下出身贫困的自己。
我并不愿意自己的文章落下别人的款,但看他一脸恳切,只当他是想留个念想,便没多想。况且被缠了这么多天,早点打发掉也好图个清静。
下笔龙飞凤舞,一口气写下陈金平仨字。
最后顿笔收手,并不想摔笔杆子在他脸上,更不想沾上他口水,写完就出了屋子。这次倒不用对方说甚么要去西南角院干活,我先离开,甚至没看他一眼,就怕暴露心底的嫌恶。
后来我才知道,那篇文章被他拿去交校考了。
他过了。
而我,连校考的考场都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