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顶级期刊》林云7

40、深夜的靠近

　　夜深了。

　　公寓里只剩下电器运行的低微嗡鸣，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夜声。张姨早已在客房安睡，顾清玥也在婴儿房里睡得安稳，只有监控器屏幕上微弱跳动的呼吸曲线，证明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

　　顾凛轩却毫无睡意。

　　他平躺在主卧的床上，双手交叠搁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霓虹染上一层淡淡蓝灰色的光影。身体并不算难受，下午在温祈衍的陪同下短暂去了趟实验室，过程平静，甚至有种回到熟悉领域的些微慰藉。温祈衍恪守着“司机”和“隐形人”的界限，只在必要时刻提醒他注意休息。

　　真正让他辗转难安的，是心里那团越搅越乱的情绪麻线。

　　白天练习抱那个仿真娃娃时，温祈衍靠近指导的气息和声音；傍晚他看着温祈衍动作熟练地给顾清玥拍嗝时，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异常专注柔和的轮廓；晚餐时两人之间那种不再刻意冰冷、却也谈不上亲近的平静氛围……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寂静的深夜里反复闪回，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无所适从的鼓噪，在他胸腔里闷闷地敲打着。

　　还有温祈衍那些话。“我在乎你。”“受够了。”“让我们至少……试着用真实一点的方式。”

　　真实？

　　顾凛轩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真实就是，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忽略温祈衍的存在。真实就是，当温祈衍靠近时，他除了惯有的戒备，还会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对那稳定气息的隐秘依赖。真实更是，在那个荒诞的夜晚之后，在经历了剧变、痛苦、怨恨和这漫长而诡异的“共同生活”后，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温祈衍对他而言，早已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像站在不断碎裂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情感未知的寒潭。他擅长分析数据，解决复杂的生物学难题，却对自己内心这片突然变得陌生的领域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腹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熟悉的挛缩感。很轻微，甚至算不上疼痛，更像是一个细微的提醒，或者一个……借口。

　　顾凛轩猛地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温祈衍说过的话——“如果夜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也想起自己前一晚，确实因为不适而叫了他，并且得到了妥善的、专业的处理。

　　更深处的、被理智压制的念头，却在此时悄然浮起：如果……不只是因为“不适”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让他再也无法平静地躺下去。他坐起身，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腰腹的肌肉，那阵轻微的挛缩感似乎清晰了一点。

　　他坐在床沿，垂着头，手指用力掐了掐眉心。内心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拉锯。骄傲、恐惧、混乱、还有一丝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又或者只是被那持续不断的细微不适和内心鼓噪逼到了墙角。他站起身，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房门。

　　走廊里一片黑暗，只有温祈衍房门下方透出的一线极微弱的光，表明里面的人可能也还未入睡。

　　顾凛轩在那扇门前停下。抬起手，指节悬在离门板几厘米的空气里，微微颤抖。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然后，指节落下，很轻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得惊人。

　　门内传来一点动静，脚步声靠近。门被从里面打开，温祈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深色的睡衣，外面随意套着那件开衫，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显然刚才正在阅读。暖黄的床头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看到门外的顾凛轩，温祈衍显然有些意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迅速在顾凛轩脸上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但更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更复杂的、小心翼翼的光。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阅读后的微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凛轩张了张嘴，那句“胃有点不舒服”卡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在温祈衍专注而带着询问的目光下，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而刻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眼神里是罕见的、无处遁形的挣扎和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温祈衍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落在他微微抿紧的唇上，又滑到他无意识攥紧的垂在身侧的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奇异地没有尴尬，只有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

　　终于，顾凛轩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极轻地、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

　　这显然不是真话。温祈衍看着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如往常般追问症状。他似乎在顾凛轩僵硬的表情和闪烁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握着门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

　　“进来吧。”温祈衍侧身让开门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外面凉。”

　　顾凛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像是被那声音牵引，他迈开脚步，走进了温祈衍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和他本人的风格一样。空气里有很淡的书卷气和一点冷冽的须后水味道。床头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温祈衍关上门，将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身面对顾凛轩。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在狭小的空间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是伤口不舒服，还是……”温祈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凛轩摇了摇头，依旧垂着眼，视线落在温祈衍睡衣的深色布料上。他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让他眩晕的力度。那些在深夜里翻腾的话语，那些混乱的情感，堵在胸口，急于寻找一个出口，却又被最后的壁垒死死拦住。

　　温祈衍看着眼前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心头那股一直小心翼翼压抑着的情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向前迈了半步，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能感受到顾凛轩身上传来的、带着沐浴露清香的微凉气息。

　　“顾凛轩，”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在这里，不是只想告诉我‘没事’，对吗？”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被抽走的积木，顾凛轩一直勉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镇定，终于彻底崩塌。他猛地抬起眼，对上了温祈衍的视线。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更深处，那片为他而起的、幽深灼热的情感漩涡。

　　所有伪装的冷静，所有筑起的冰墙，在这一刻的注视下，分崩离析。

　　“……我不知道。”顾凛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陌生的无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一切。”

　　他的承认，笨拙而直白，却比任何精心准备的言语都更具冲击力。温祈衍只觉得心口被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不需要知道该怎么做。”温祈衍的声音也哑了，他抬起手，动作缓慢而充满试探，指尖轻轻碰触到顾凛轩微凉的手背，见他没有立刻躲开，才慢慢覆上去，将那只紧绷的手握进掌心。掌心温热，包裹住他的冰凉，“我们慢慢来。就像你学习怎么抱玥玥一样，一步一步来。”

　　这个比喻，奇妙地击中了顾凛轩。是啊，面对那个柔软的生命，他尚且需要学习。面对自己内心这片陌生的、汹涌的情感，他又怎能奢望立刻游刃有余？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进心里。顾凛轩没有抽回手，只是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下来。

　　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

　　温祈衍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些。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悬在顾凛轩身侧，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带着无比的小心，轻轻落在了他的肩头。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肩胛骨的形状和微微的僵硬。

　　“那天我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温祈衍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夜，“我不求你立刻回应，也不逼你接受。我只希望……你能允许我，留在你身边。用真实的方式，照顾你，也……陪伴你。”

　　他的语气如此郑重，如此坦诚，将所有的主动权，都交付到顾凛轩手中。

　　顾凛轩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盛满真诚与期待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泄露出一丝紧张的唇线。那些怨恨、不甘、挣扎，依然存在，但在这一刻，它们似乎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潮水暂时淹没。

　　是孤独太久后对温暖的渴望？是身体脆弱时对稳定气息的依赖？还是……在经历了所有不堪的起始后，依然无法避免地对这个“罪魁祸首”产生的、连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感？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当他深夜无眠，被混乱和不适困扰时，敲响这扇门后，没有遭到任何质疑或敷衍。他只看到一片坦荡的、愿意接纳他所有笨拙和不安的温暖。

　　这就够了。至少在此刻，足够了。

　　顾凛轩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紧紧注视着他的温祈衍捕捉到了。

　　温祈衍眼底骤然亮起的光，比床头的灯更加灼热。他没有欣喜若狂，只是那一直紧绷着的下颌线，终于缓缓放松。覆在顾凛轩肩头的手，顺着臂膀的线条，极慢地滑到他的后背，然后，用一种克制着巨大力量、轻柔到不可思议的力度，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这是一个拥抱的邀请，充满了耐心和尊重。

　　顾凛轩的身体僵直着，没有迎合，但也没有抗拒。他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温祈衍的肩窝，鼻尖瞬间充满了对方身上那股冷冽又安定的气息。温祈衍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落在他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之间，温暖而稳定。

　　这个拥抱并不紧密，甚至带着些生疏的间隙。但对他们而言，却是破开坚冰的第一次真正靠近。顾凛轩能听到温祈衍胸膛里传来的、同样有些不稳的心跳声，能感受到他怀抱的小心翼翼和隐隐的颤抖。

　　原来，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这个认知，奇异地安抚了顾凛轩内心的惶然。他闭上了眼睛，僵硬的身体，在温祈衍持续稳定的温暖包裹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懈下来。他没有回抱，只是放任自己，在这个深夜，在这个男人的怀里，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盔甲。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

　　门内，暖黄的光晕笼罩着静静相拥的两人。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激情的告白，只有一个生涩而郑重的拥抱，和一个无声应允的开始。

　　冰层的裂隙深处，暖流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阻碍，缓慢而坚定地，交汇融合。

　　长夜未尽，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