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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隔阂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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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祈衍要出差了。
消息是以最公式化的方式传达的——一张打印的行程单被放在客厅茶几上,上面用笔圈出了日期和目的地:东南沿海某市,为期四天的学术交流会,主办方是温祈衍长期合作的一个国际研究机构。
顾凛轩看到时,温祈衍正在厨房清洗午餐用过的碗碟,水流声平缓。他拿起那张纸,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城市名、酒店和会议日程。很常规的学术活动,放在以前,温祈衍可能会在餐桌上随口提一句,或者根本无需提及,反正他的行程向来规律且透明。
但现在,这张被单独打印、刻意放置的纸,像一份无声的告知书,划清了界限:我要离开几天,这是行程,相关事宜请自理。
顾凛轩捏着纸张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仿佛某种维持着的、紧绷的平衡即将被打破。他想说“知道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像对待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但最终,他还是抬起头,对着厨房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句:“什么时候走?”
水声停了。温祈衍擦着手走出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手中的纸上。“后天一早的飞机。”他回答,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张阿姨会全程在。你的复查预约我已经同步给沈墨言,他会跟进。家里缺什么,清单在冰箱贴上。”
安排得滴水不漏,仿佛在交接一个需要持续观察的实验项目。
“嗯。”顾凛轩应了一声,将行程单放回茶几上,没再看温祈衍,转身走向书房。他能感觉到温祈衍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接着厨房里重新响起了水声。
接下来的一天半,公寓里弥漫着一种比之前更甚的、刻意维持的“正常”。温祈衍在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公文包。他将一些可能需要用到的文件资料提前整理出来,放在书房门口的小桌上,同样附了张简洁的便签。他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几天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在保鲜盒上贴了标签注明日期和最佳食用方式。
顾凛轩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温祈衍的每个动作都精准高效,透着一种剥离情感的严谨。这种严谨像一根细针,不时刺一下顾凛轩的心脏。他发现自己竟在暗暗希望温祈衍能出点差错,或者至少表现出一点……属于“人”的、不那么完美的痕迹。但温祈衍没有。他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稳定地运行在“出差准备”模式。
出发的前夜,温祈衍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或书房待到很晚。他早早地洗漱完毕,对还在客厅看新闻的顾凛轩说了句“早点休息,明天不用早起”,便回了次卧。
门关上后,公寓陷入一片沉寂。电视屏幕的光在顾凛轩脸上明明灭灭,他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意识到,这是自那次激烈争吵后,温祈衍第一次明确地将自己隔绝在私人空间之外,并且是以一种如此……平和而决绝的方式。
第二天清晨,顾凛轩醒来时,外面天色尚暗。他听到次卧门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细微滚动声,最后是大门被小心带上的轻响。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告别。
他躺在床上,没有动。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声响,他才慢慢坐起身。公寓里安静得过分,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气流声。他走到客厅,茶几上除了那张行程单,空无一物。温祈衍的拖鞋整齐地放在玄关鞋柜旁,厨房料理台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一种清晰的、不容错辨的空旷感,瞬间包裹了他。
接下来的一天,顾凛轩试图用工作填满时间。他打开电脑,处理邮件,阅读文献,但效率低得惊人。注意力总是飘向次卧紧闭的房门,或者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走廊外的任何脚步声——尽管明知不可能是温祈衍。
张阿姨依旧尽职尽责,但她的存在反而更凸显了另一个人的缺席。午餐时,她小心翼翼地问:“顾先生,今天的汤是按照温先生留的方子炖的,您尝尝味道合适吗?” 顾凛轩喝了一口,是熟悉的、清淡却滋味醇厚的口感。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下午,他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次卧。房间整洁得近乎样板间,床铺平整,书桌上一尘不染,常用的几本书和资料都被带走了,只剩下一些不常用的期刊整齐地码放在书架角落。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温祈衍的乌木沉香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顾凛轩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质小盒子上。他认得,那是温祈衍用来放一些零碎小东西的,比如备用袖扣、便签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枚简洁的金属袖扣,一支备用钢笔,还有……一小板已经拆开、吃掉了两片的解酒药。药板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顾凛轩的手指顿了顿,还是将便签纸抽了出来。
展开,上面是温祈衍利落的字迹,记录着某个国际会议的日期和几个关键议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学者名字。翻到背面,空白处,有几行非常小、几乎像是无意识写下的字:
“C的腰痛似乎与久坐姿势有关,需提醒调整座椅高度和定时活动。相关文献:J Spine Res, 2023, Vol. 12(4)…
“情绪波动可能影响伤口愈合?查证:Psychoneuroendocrinology近期综述…”
“东南沿海会议,海鲜居多。C不喜腥,提前告知酒店特殊要求。”
最后一行没有写完,笔迹在这里停住,似乎写字的人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下去。
顾凛轩盯着那几行小字,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即使在那样冰冷的沉默期,即使在准备自己的出差事宜,温祈衍的笔记里,依然条件反射般地记录着与他相关、甚至是为他考虑的事项。那些严谨的文献索引,那些细致的观察,那句未写完的关于他饮食偏好的备注……
不是刻意展现的关心,更像是深入骨髓的习惯,是理性思考也无法完全剔除的烙印。
一种比之前的空洞感更强烈、更复杂的情绪击中了他。是酸涩,是震动,还有一丝清晰的、名为“懊悔”的刺痛。他想起自己那些伤人的话,想起温祈衍沉默受伤的眼神,想起这段时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他一直以为,推开温祈衍,自己就能获得独立和掌控。
可现在,当温祈衍真的如他所愿,保持着专业的距离,甚至暂时物理上离开时,他感受到的不是自由,而是更庞大的迷失和……一种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清晰的“想念”。
他想念那些无声却及时的照料,想念棋局上针锋相对的专注,甚至……想念那份曾让他感到压力、此刻却意识到其重量的、沉静而认真的情感。
原来隔阂的重量,并不在于对方的远离,而在于当对方真的退开时,自己猛然看清的、那片被对方的存在所填充、如今却空空如也的心域。
顾凛轩缓缓折起便签纸,放回原处,合上小盒子。他退出次卧,轻轻关上门。
走回客厅,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光海。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他或许一直拥有,却直到可能失去或已经改变时,才看清它的轮廓和重量。
温祈衍的航班此刻应该已经落地。
而他,独自站在公寓的寂静中心,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该如何面对那份被他亲手推开、却似乎早已悄然融入生命的、沉甸甸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