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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归途与折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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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在延误了近二十个小时后,终于起飞。穿过颠簸的气流层,进入平流区,窗外是耀眼到近乎虚幻的蔚蓝与云海。顾凛轩靠在舷窗边,闭目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放松。狭小的机舱空间,邻座的体温与气息,还有那段尚未理清的旅行记忆,都让回归日常的旅程显得格外漫长。
温祈衍坐在他旁边,膝上放着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是复杂的基因序列图谱,但他敲击键盘的节奏比平时慢,目光偶尔会从屏幕上移开,不动声色地落在顾凛轩的侧脸,又很快收回。他的神态平静,仿佛那场海边的表白和雨夜的棋局都只是行程中的普通插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顾凛轩对他说“我需要时间”时,他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并非落地,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悬挂——不再摇摇欲坠,却依然沉重。
飞机降落在熟悉的城市,空气干冷,天色灰蒙,与南方的湿润温暖判若两个世界。取行李,上车,驶向公寓。一路无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低沉的古典乐。
回到公寓,离开不过一周,却有种奇异的陌生感。月嫂张阿姨抱着穿戴整齐、正醒着玩自己小手的顾清玥迎上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可回来了!玥玥这两天可乖了,就是好像有点认地方,晚上睡得没那么沉。”
小小的婴孩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风尘仆仆归来的两个大人,忽然,朝着顾凛轩的方向,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却绝对真实的笑。
顾凛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女儿那纯粹的笑容,一种极其柔软的、混杂着陌生与熟稔的情绪,轻轻撞在胸口。他迟疑地伸出手指,顾清玥立刻用她的小手抓住了,握得紧紧的,温暖而有力。
温祈衍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没有上前,只是对张阿姨点了点头:“这几天辛苦了。”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回到了旅行前的轨道,又似乎截然不同。
顾凛轩的产假尚未结束,但已经可以处理一些远程工作。他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阅读文献,修改论文,偶尔参加视频会议。身体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腰腹那道疤痕和松弛的皮肤,时刻提醒着他那场不可思议的经历。他开始恢复一些轻度锻炼,但动作谨慎,往往进行到一半便因体力不济或不适而停下,眉头紧锁,脸色难看。
温祈衍则恢复了学院的正常工作节奏,但明显减少了不必要的晚间应酬和远程项目,尽量准时返回。他依旧负责大部分采买和与张阿姨的沟通,确保顾清玥的照护和顾凛轩的饮食起居顺畅无虞。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围绕顾清玥的日常——她的奶量、睡眠、体重增长、甚至一个有趣的小表情——成了新的、安全的对话领域。语气是平静的陈述,内容客观如病例讨论,却在冰冷的育儿数据之下,流淌着共同关注的暖意。
然而,有些东西毕竟不同了。
顾凛轩发现自己更难忽略温祈衍的存在。以往,他可以将那些细致的照料视为“责任履行”,可以刻意用冷淡和挑剔来保持距离。但现在,温祈衍那番坦白的言辞,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头,涟漪虽暂缓,湖面却已无法恢复绝对的平静。他会注意到温祈衍进门时身上带来的、与室内不同的清冷空气,会留意到他放下公文包时手指上未洗净的一丝实验室试剂痕迹,甚至会在温祈衍因为某个学术问题陷入短暂沉思、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敲桌面时,认出那是他们下棋时他思考的习惯动作。
这些细微的观察不受控制,让他烦躁。更让他不安的是,在某些时刻,比如当他因恢复锻炼不顺利而心生郁躁时,抬眼看到温祈衍不知何时放在他手边的一杯温水;或者深夜被顾清玥断续的哭闹吵醒(张阿姨住在客房,但声音仍能传来),听到隔壁房间门轻轻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知道是温祈衍过去查看时……他心里那堵墙,会悄然松动一丝,泄露出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类似于“还好他在”的念头。
这种依赖感的复苏,比孕期时更让他警惕。那时有生理的极端状况作为借口,现在呢?身体在恢复,理智在回归,他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沉溺于这种不该存在的软弱?
矛盾在积累,终于在一天晚上爆发。
顾凛轩在书房试图完成一篇拖了很久的论文修改,思路却不断被隔壁婴儿偶尔的啼哭和自己腰背部久坐后的酸痛打断。烦躁感越积越浓,当他第十次因为敲错一个关键数据而不得不返回修改时,积压的情绪达到了顶点。他猛地将鼠标掼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几乎就在同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温祈衍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最近新添的、声称有助于睡眠的例行程序。
“需要帮忙吗?”温祈衍问,目光扫过顾凛轩紧绷的肩膀和桌上凌乱的草稿纸。
这句平常的询问,此刻在顾凛轩听来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无处不在的“照顾”。积累了一整晚的郁气找到了出口。
“帮忙?”顾凛轩转过头,眼神冰冷,语气尖锐,“温教授,你是不是觉得我离开了你的‘帮忙’,就连一篇论文都搞不定?还是你觉得,我现在依然是你需要24小时监测的‘特殊病例’?”
温祈衍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蹙:“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看看?”顾凛轩站起身,动作有些猛,牵扯到未完全恢复的腰腹肌肉,一阵钝痛让他脸色更白,但他毫不在意,“看看我有多狼狈?多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需要你像照顾废人一样端茶送水?”
“顾凛轩,”温祈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克制,“你清楚我不是这么想的。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我怎么想,不需要你来定义!”顾凛轩的声音拔高,连日来的心绪不宁和此刻的疼痛让他口不择言,“收起你那套‘为我好’的把戏!我不需要!我需要的是你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待着!你的存在,你的‘照顾’,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都让我觉得窒息!”
最后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出。
温祈衍握着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杯中的液体晃动了一下,几乎要溅出来。他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睛深深地看着顾凛轩,那里面翻涌着被尖锐话语刺伤的痛意、被误解的郁结,以及一丝清晰的……受伤。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静地反驳或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承受了这记情绪的重击。几秒钟后,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牛奶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牛奶放在这里。你早点休息。”
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比平时更轻,却莫名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顾凛轩狂躁的心上。
吼完后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空虚感和自我厌弃感便攫住了他。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他知道自己有些话说过头了,迁怒了。温祈衍的照顾或许细致到让他有压力,但绝无恶意或轻视。
可他控制不住。温祈衍越是这样沉默地包容,越是这样无孔不入地存在于他的生活里,他就越感到恐慌。他害怕自己会习惯,会依赖,会最终丢掉那个独立、强悍、不需要任何人的自己。他必须把他推开,用最伤人的方式,划清界限。
然而,当界限似乎被划下,当温祈衍真的带着那副受伤却克制的神情离开时,顾凛轩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如释重负。相反,胸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清晰的、沉闷的抽痛。
他颓然坐回椅子,双手捂住脸。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遥远的喧嚣。
归途之后,生活看似恢复原状。
但有些折痕,一旦留下,便再难抚平。
有些话语,一旦出口,便再难收回。
而有些悄然滋长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主人的抗拒和伤害,就轻易停止生长。
它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个,或许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破土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