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妄梦》九点零二

2、第二章 阴霾下短暂

　　第二章
　　假扮的一家四口安安静静走了不短的一段路，最后停到城郊一处商业区。这里没有市中心管得严，却十分热闹，周边有农贸市场、小吃街和一排排商铺。
　　那一男一女摆好排场，忽然跪地痛哭起来。
　　小冉熙一愣，心想这就开始演了啊，真像妹妹爱玩的扮家家。木板车斜支着，让他能看清前面，他还不认识几个字，看不懂自己身上的纸板写了什么，但记得要演一个可怜小孩，于是趁前面夫妻抽泣的空挡，很有眼色地咳嗽几声，其余时间都躺倒，忠实于自己病得快死的人设。
　　原希一直安静地站着，身前挂着二维码收款的牌子，他虽然衣服破旧但五官精致，黑眼睛像两颗大葡萄。不少路过的人原本想绕路走，可看见两个小孩都心生不忍，拿出手机上前扫码。原西乖巧地弯腰说着谢谢姐姐，谢谢哥哥，那些原本输入1或5的人，忍不住又在后面加了个0。
　　冉熙看着他，忽然想起快乐王子故事里的雕像，小小一个站在那里，身上虽然没有宝石，但真像一个小王子啊。他的心会变成铅做的吗？我能变成小燕子就好了，可以飞，飞回家去……
　　冉熙想着想着竟睡着了，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又回到了那条狭窄的小巷口。
　　原希跟那一男一女刚说完话，转头看见人醒了，便半扶半抱将人下板车。
　　天还很亮，大约四五点的光景。
　　冉熙迷迷糊糊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次扮家家骗人应该是结束了。他扯扯原希，发现他已经把手穿回衣袖里，只是衣服过于宽大，乍一看还是空荡荡的样子。
　　“我们去哪儿？”
　　“回去换衣服。”
　　“哦。”
　　原希仰着头慢慢走路，眼睛里有两道亮亮地线，是透过建筑缝隙射进来的日光。
　　冉熙学着他，走了几步又说：“我们是朋友了对吧？我叫冉熙，今年六岁半，你呢？”
　　“原希，比你大。”
　　“比我大？”冉熙扭头看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伙伴，满脸写着不信，“你几岁啊？”
　　“十岁。”
　　“不可能吧！十岁你才这么高。”
　　原希收回目光看了冉熙一眼，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还是能让人看出他不高兴了。
　　“我会写的字比你多。”
　　“哦。”冉熙想了想这个小伙好像确实懂很多事，而且他心里总有点怕原希。“那我要叫你哥哥吗，我妹就很讨厌，她比我小，但就是不叫我哥。希希哥？”
　　“嗯。”
　　两个小孩说着话爬上了楼，原希领着冉熙来到两人第一天相遇的那个大房间门口。里面摆着的地铺都收了起来，只有雷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冉熙十分害怕，躲在门口不愿意进去。原希一个人走进去，站在中年混混面前乖巧地说话。
　　雷哥翻了翻收款记录，十分满意地拍拍原希的脸，从包里拿出张钱给他，又把人拉在怀里抱着说了几句，才放他离开。
　　冉熙跟在原希身后回到他们的小隔间，见原希似乎比平时更不开心，便小心翼翼不敢多话。他们换了衣服后，原希又一个人去洗漱间，过了半天才回来。
　　“饿吗？”原希边擦头发边问，神情比之前缓和一些。
　　“有点儿。”冉熙好奇地看着原希放下毛巾，拿出笔和本子装进一个小布包。
　　“走吧，带你买东西吃。”
　　“我们去哪儿买？你有钱吗？我想吃冰淇淋，哦妈妈不准我饭前吃冰淇淋。我能买饼干吗？里面送奥特曼卡片……”
　　冉熙好奇宝宝上线，边走边问，全都被原希以一个“嗯”字回答了。
　　两人穿过小巷，先走到对面的小吃店吃了抄手，之后原希带着小跟班走进便利店。
　　看店的是个老爷爷，一见原希就和蔼地笑起来。
　　“小希来啦，哟这个小孩……”
　　老爷爷扶了扶老花镜，话说到一半，视线往店门口的监控瞟了一眼。他无奈地摇摇头，起身走出柜台。
　　“进去坐吧，爷爷给你支好桌啦。”
　　“谢谢爷爷。”原希很有礼貌，脸上挂了个真心实意的微笑。“先带弟弟拿点零食。”
　　冉熙本来就是乖小孩，立即凑上来响亮地叫了声“爷爷好！”
　　便利店爷爷摸摸他的头，神情温和又透着点看不透的悲哀。
　　店里装修很新，是Y城到处都有的连锁便利店，除了零食、熟食、日用、文具，还有一个陈列最新杂志和玩具的货架。
　　冉熙拿了饼干、巧克力、薯片，见原希点头，又伸手拿了本感兴趣的漫画杂志，最后目光还放在奥特曼玩具上恋恋不舍。
　　原希无语地伸手拿下一个递给他，瞬间收获冉熙惊喜加崇敬的目光。
　　“哇你好大方。”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塑料袋，短短一天，对这个小伙伴的忠实度已经可以用死心塌地形容了。
　　“钱不花光我也留不住。”原希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给自己拿了一袋鱼片和一个牛奶。
　　买好东西后，他没离开，而是背着小包，钻进了便利店爷爷的收银台后面。冉熙好奇地跟进去，见里面放着一张折叠小桌，上面支着个小平板，里面有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讲课。
　　“我要学习了，你先自己玩会儿，我们晚上回去。”
　　原希说完这句，便抓紧时间在塑料小板凳上坐好，摆出纸笔，认真听起课来。
　　冉熙“哇”了一声，终于彻底承认了原希比自己大的事实。便利店爷爷摸摸他的头，小声说：“走吧，爷爷带你看漫画。”
　　冉熙点点头，跟便利店爷爷一起坐在柜台前，摆弄起自己新到手的玩意儿。他玩了一会儿，吃了点零食，见原希埋着头正认认真真在写东西。于是又转回身，想了想小声问便利店爷爷：“爷爷你有电话吗？”
　　老爷爷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扶了下眼镜才说：“爷爷这里没有电话。”
　　“你也不能上网吗？”
　　“也不能上网。”
　　“哦。”冉熙十分失落，再看漫画时也没之前那么高兴了。
　　天黑之后又过了很久，原希终于学习完毕，他收好小包，带着冉熙穿过马路。
　　“那个爷爷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他不打电话，也不上网。”
　　原希听见他小声嘟囔，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有人或许愿意分一些同情给你，但也只能做到这些，他们不如何正义，也只会把心偏向自己。
　　或许我也一样。
　　原希这么想着，忽然手被人碰了一下，一双湿热的小手拉住了他。
　　“希希哥你走慢点，我看不清。”
　　原希忍受着不习惯的触感，慢下脚步。两人路过垃圾堆的时候，他说了句“等一会儿”，便蹲下身，从包里拿出鱼片和牛奶。
　　牛奶盒子撕开放好后，便有一只野猫跑过来舔舐。原希接着把鱼片撕成小块撒在地上，等了片刻，又有三只野猫陆续跑过来接受投喂。
　　冉熙在一旁有些新奇，但这几只野猫看上去都不太好惹，他有些害怕。
　　“是你的猫？”他见有几只吃完后没有立即离开，在原地喵喵叫唤，伸着脖子去蹭原希的脚。
　　“不是。”原希摸摸这只和那只，拍拍裤腿起身，“是跟我一样的猫吧。”
　　“什么？”冉熙见小伙伴起身，赶紧跟上，“你说什么了？”他没听清最后一句，可见原希一副没什么的样子，便抿起小嘴没再提问。
　　两人上楼之后，冉熙发现之前见过的那些“鬼”又回来了。他措不及防跟一个没了双眼的人对上，那人脸上糊着两个伤疤，五官模糊不清，吓得他倒吸口气跌坐在地上。
　　冉熙丢了魂似的，原希只得半拖半扶地把人带回小隔间，之后他被冉熙紧紧抱着胳膊，无法再出去洗漱。
　　两人挨在一起躺了半天，冉熙终于缓过劲来。窗帘很薄，透进屋的月光把四周照得影影绰绰，他往原希身边凑了凑，很小声地说：“希希哥哥，他们是演鬼的吗？我过年跟大哥哥大姐姐看过恐怖片，里面好多鬼都是这样，就是他们演的对吗？”
　　原希一如既往“嗯”了一声，听到身边不谙世事的小孩舒了口气，渐渐放缓呼吸，平静下去。他好像以为这里是个群演住的屋子似的，大家都是演员，白天扮成适当的角色去演戏，可是这些人，他们本就是如此而已。
　　那我呢，我确实是扮演者吧，难道也已经和他们一样了……
　　“希希哥哥，你会讲故事吗？”
　　冉熙静了半天，忽然又小声说起话来，把原希从他自己的思绪中捞了出来。原希抬起一一只胳膊压到脑后，没理他，却听旁边自顾自说起来。
　　“要不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要讲个恐怖故事给你听，从前小镇上有个蓝胡子……”
　　“从前有个聪明的牧羊人……”
　　原希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热，脑海里忽然有个声音与现在重合。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个被称为“妈妈”的人，也爱搂着他，和他讲故事。是多久以前了？哦是那个赌鬼还有工作的时候，是她还没死的时候。原希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是想喘息，又像想喊一声什么。
　　“妈妈。”
　　耳边传来融融的呼吸伴随着一声细小的呢喃，冉熙讲着讲着已经睡着了，此时不知在做什么梦，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唤。
　　妈妈。
　　原希忽然很不爽地推开冉熙，翻了个身，背对人躺着，在灰色的月光中合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