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药圃葬良人》铁天马

2、达成约定 下坠竟这样

　　下坠竟这样慢，桑语只剩耳边风声呼啸，指尖也僵得发木。

　　青衣男子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握刃的厚茧，胡乱去抓松枝松针，枝叶脆生生断了，簌簌落在他颈间，终究没能稳住。两人冲力太猛，从松树上翻坠时，桑语脸颊被松针扎得密密麻麻，可惧意盖过了一切，竟不觉疼。

　　万幸还是缓冲了一些，落地时速度缓了些，可桑语眼睁睁要撞向棱角锋利的岩石，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顿住了。

　　就在这时，青衣男子用尽最后力气，将她紧紧护在怀里。桑语只觉后背撞进硬实胸膛，下一秒，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他重重摔在地上，额角磕在岩石上，闷哼一声便没了声响。

　　林间鸟儿被惊得扑棱着飞起，叽叽喳喳闹了一阵便远去，反倒衬得周遭更静。

　　桑语定了定神，从他怀里慢慢爬起，衣襟沾了些泥土松针。她转头看那男子，他已晕死过去，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淌下。

　　他死了么？桑语心里掠过一丝慌，伸手轻轻探向他鼻下，指尖触到微弱的气息，才稍稍松气。

　　即便闭着眼，他也像柄收在鞘里的冷剑，仍带着慑人的寒气。眉骨高挺，鼻梁削直，脸盘清瘦见棱，下颌线绷得紧，唇色淡寡。这般相貌极好，却偏无半分暖意，一看便是常年独来独往、浸在寒凉里的人。

　　想到最后时，他护住了自己，桑语心中有些感怀，他应该不是坏人的，也不再责怪将自己卷入危险。决定还是应该先把他带回药圃去。

　　桑语将他的衣服脱下来，拉着试了试，好在这一段时间她每日劳作，力气又大了不少，可以慢慢地移动，便辨别了药圃的方向，慢慢移过去。

　　......

　　崔嵬在黑夜中睁开眼睛，周围并没有一丝亮光。

　　“太好了，你醒了。”

　　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声音温婉。

　　他听过这个声音，是在山上遇到的女子，当时他被芒族追杀，见到一个姑娘像是在采药，他退无可退，便想着让她不要出声，期望能躲过那些人的搜查。

　　捂住她嘴的时候，崔嵬看到了她的眼睛，是一双美丽又有些委屈的桃花眼。

　　她却故意弄出声响，引来了那群人。

　　崔嵬并不是个行侠仗义的人，只是因为那双似曾相识眼睛的缘故，顺手拉走了她。

　　他还记得自己背上她时，女子轻微的颤动。

　　崔嵬收回了思绪，却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样的黑夜里，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已经醒了的。

　　不禁有些紧张，连句谢都没道。

　　“现在什么时辰？”

　　桑语有些奇怪他的神情，但还是回答他。

　　“山中无日月，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辰，约摸着马上要正午了，你昏迷了一天。”

　　崔嵬心中，如惊涛骇浪。

　　他看不见了。

　　崔嵬受过很多次伤，最糟糕的时候，他独自倒在戈壁滩上，血在像条河一样在身下蔓延。

　　但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正午的眼光下如同瞎子一般。

　　只是一瞬间，崔嵬就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他时刻身处危险之中，并不愿意将自己致命的缺陷暴露给别人，哪怕这人救了他的命。

　　桑语却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她长在一个人口众多的家里，虽是嫡长女，但母亲并不受宠爱，自己也没有同胞兄弟姊妹扶持，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察言观色是她的基本功。

　　崔嵬脑袋受了那么严重的撞击，出些问题也是正常的。

　　桑语试探性地将手伸向崔嵬的眼前，想看看他的反应。

　　没曾想，指尖刚动，崔嵬便如惊弓之鸟，猛地抬手攥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力道极大，捏得桑语生疼，指节厚茧蹭过她的皮肤，带着几分刺痛。不等她反应，另一只手已伸过来，紧紧卡住她的脖子，力道收得极有分寸，未下死手，却借着翻身的力道，将她压在身下。灼热体温透过薄衣传来，混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与冷香，压迫感十足，那双空茫的眼睛直直望着她，却仍透着刺骨的寒意与警惕。

　　“你是谁的人？”

　　好在他并没有完全用力，桑语还是能发出声音。

　　“我不过是住在青崖山的人，你又是什么人，这样恩将仇报？”

　　见崔嵬并不想放开她，桑语有些愤怒了。

　　“我不过是想试试你是不是看不见了。”

　　崔嵬力道顿了顿。他能感觉到，身下女子身形纤细，手腕柔软，身上无半分武功戾气，又觉得自己的失明要是真和她有关，不会那么直白地说出来，微微放下心来。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见了？”

　　桑语一动不敢动，这尴尬的姿势，已经让她怒地涨红了脸，义正言辞地说。

　　“你先放开我。”

　　崔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合礼数，他听力极好，知道四下并没有别的人，便起身放开了桑语，试探着站了起来。

　　但他此刻站着，比躺着时四周更加没有方向感。

　　桑语坐起身来，已经有些懊悔，知道此人不是什么谦谦公子，但没想到会如此无礼。

　　“我就是确定你看不见了，我刚才故意看向外面，你警觉成这个样子，怎么会一下都不回头。”

　　“我看你是摔着了脑子。”

　　说完便气哄哄地想要离开。

　　崔嵬黑暗中不敢再贸然出手，只得缓下语气。

　　“我刚才鲁莽了，请问姑娘这是哪里，我怎么来的这里，你又是谁？”

　　桑语不理他，径直出了门，不想再留在这样的是非之地和一个危险的男子待在一起，简直是引狼入穴。

　　崔嵬一个人留在黑暗中，越加的不安。

　　都快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崔嵬的喊声。

　　“我会支付报酬的，还请姑娘留步。”

　　桑语慢慢停下了脚步。

　　她将崔嵬带回来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她本就是天性纯良之人，不愿意见死不救，可能是崔嵬在危急关头，护住了她这个陌生人，让她觉得此人看着冰冷，但并不是坏人。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桑语的人生已经进入死局，可她又不甘心，想要有些什么去打破这一切，难道她真的要在慈云寺待上一辈子？

　　崔嵬或许会带来什么呢？

　　桑语回望药圃，那个身长玉立的男子站在那里，他无疑是危险的。

　　可最糟糕会怎样呢，还能糟糕过现在？

　　桑语最终打定注意，缓步走了回去。

　　崔嵬惯于与黑暗打交道，却从未身处这般全然的黑暗，从未这般无助，他本能地想求助眼前这个女子，想抓住这唯一的光亮。听见她的脚步声走近，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两人沉默了片刻，终于桑语先开了口。

　　“你现在需要人照顾，但我不仅要钱，还想要件东西，等我想好了就会告诉你，可行？”

　　“自然可以。”崔嵬将声音缓和了下来。

　　桑语扶着他坐了下来，告诉他那天的情况，告诉他这个药圃很是隐秘。

　　“你还有什么不适么？”

　　“并没有。我身上的伤口辛苦姑娘为我包扎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到心中最深的疑问。

　　崔嵬昏迷时，桑语为他清理伤口，仔细搜查过他随身带的东西，没有官府腰牌，没有芒族信物，他绝非官府之人，又为什么会被芒族人追杀。

　　而桑语这样一个口音言辞都不像采药女的姑娘，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深山。

　　想着对方都不愿意说出实情，便都没有开口。

　　“我下不了山，请不了大夫。你的眼睛或许是血块阻塞，我想着喝些活血化瘀的药，或许有些效果。”

　　“那些人很可能还留在青峰镇，去那里太冒险了。”

　　崔嵬随即拿出身上的碎银给桑语。

　　“我身上只有这些，你拿着，会有用处。等我下了山，必然有重金酬谢。”

　　桑语知道他没说谎，全身上下也就十几两碎银，也没有推辞，伸手接下，沉默了片刻。

　　“我想要的事情已经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