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颗星来》秋27

2、长庚 推杯换盏

　　次日晚上7点，杜倩叫的车准时出现在李清乐家楼下。司机的目的地定位在国贸附近的一家高级会所。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一条梧桐掩映的窄巷，将身后的霓虹与喧嚣无声隔断。巷子尽头，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刻印着“长庚”二字。
　　李清乐推开车门，观望了一下那道低调得近乎隐形的乌木门。门帘深赭，纹理如墨迹在水中缓缓漾开，只有檐下一盏纸灯透出暖光。
　　门口的侍者没有多问便帮他拉开大门，静谧精致的东方枯山水庭院在玻璃幕墙后铺展开，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线香与青苔的气息。在国贸这寸土寸金之地，不张扬，不喧哗，确实有点大雅至极的意思了。
　　侍者熟练的引着他绕过曲折的回廊，杜倩早早就候在包厢门外，看见他过来，立马迎了上来。
　　“终于来了，你这也住的太远了！”
　　杜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依旧是那股松弛的、仿佛与这个演艺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简单的白T恤，洗得微微发白的牛仔裤，左耳那枚银色素圈耳环闪着光——干净得像刚从校园树荫下走出来的少年，身上还沾着未散的青春气息。
　　可这男孩的脸，确实是挑不出瑕疵的。当年谷海金导演在近万个孩子里一眼相中他出演《观山》，看中的就是这张脸的“特别”。不是标准意义上的精致，而是一种清冷与艳丽的矛盾共生。皮肤是常年不见光似的冷白，五官线条却干净利落，下颌微微绷着，透出一股不肯妥协的倔强。偏偏眼尾又天生一段微扬的弧度，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晃动闪耀的湖水，无意间就勾出几分含情脉脉。
　　这么多年过去了，人长大了，轮廓深了，可这张脸依旧能打——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白山茶，风吹雨打，摇摇欲坠却又坚毅不拔。
　　“快进去吧，起舟那边的洛总和周总都等好久了。”杜倩圈着他的肩膀带着他往房间里走：“今天除了你，我还把张琦带上了，你等下坐他旁边就行。”
　　“好。”
　　门被轻轻推开时，包间里原本高谈阔论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正在主座上与张琦碰杯的两位“老爷子”同时转过头来。
　　主位左边是周如军，起舟影视的宣传一把手，头顶稀疏，腹部微隆，脸上泛着酒酣耳热的红光，看似是已经喝上头了。右边那位是洛建德，执行业务的老总，样貌体面一些，身材也维持的还行，只是那双直直投过来的眼睛，像两道粘稠的探照光，一寸寸刮过李清乐的脸，让人背后无端泛凉。
　　“哟！这不是我们清乐嘛！”洛建德先开了口，声音拖得有些长，“我还以为咱们这小庙，请不动影帝这尊大佛呢。”
　　李清乐微微颔首：“洛总说笑了。住得远，路上堵了一会儿。”
　　“哦——堵车啊。”洛建德指尖敲了敲桌面，“那……咱们酒桌上迟到的规矩，就不用多提醒了吧？”
　　话里那根不怀好意的刺，谁都听出来了。杜倩脸色微僵，没料到对方开场就这么不留情面。她正想开口打个圆场，李清乐却已伸出手，端起桌上那杯斟满的白酒。
　　“是该赔罪。”他声音平静的举起酒杯，“这杯算我迟到的不是。”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洛建德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拊掌大笑：“爽快！都说咱们小影帝架子大，我看这不是挺随和的嘛！”
　　他笑声洪亮，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终于配合演出的藏品。
　　清乐放下酒杯，没应洛建德那句带刺的“随和”，拉开张琦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话题很快转向别处，席间又浮起一阵虚浮的笑语。张琦偏过头，目光从李清乐身上飞快掠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他又扬起笑脸，热切地融入了周洛的谈话之中。
　　张琦和李清乐江乔延一样，都是目新的艺人。虽然晚了两年进公司，但如今的风头与地位早就后来居上了。
　　他的长相也属清俊，只是眉眼间多了一些精心描画过的色彩，气质看着有些胭脂味过重。这些酒局应酬，他倒是和江乔延一样来者不拒，但说起心机与城府，他大概比江乔延多长了2000个心眼。
　　刚进公司不足两个月的时候，他就暗中使力截走了李清乐一个古装剧男二的角色。那时距离签合同只差一步，导演却临时变卦，转而向杜倩指名要了张琦。顺带还在杜倩面前拉踩了一波李清乐。
　　“杜姐，与其捧一个清高难搞、不上不下的，不如多看看懂事、有眼色的新人。”
　　也许这话杜倩是真听进去了。自那之后，她对李清乐的关注明显淡了，转而将资源大把倾注到张琦身上。
　　为这事，江乔延气得不行，没少在李清乐面前咒骂这个人。李清乐却看得淡。一来那角色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机会，可有可无；二来他也理解杜倩的选择——张琦确实更“争气”，那些砸下去的资源，都能被他稳稳接住，再变成实打实的热度。手段或许不体面，可这个圈子里，往往只看结果，不问来路。
　　饭局还在继续，包厢里的空气被酒意浸得越来越浓厚。李清乐坐在不起眼的位置，不太主动说话，却也一句一句地应着递来的话题，酒也随之敬了几杯。脸上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意。
　　“如今这演艺圈，可真算进了寒冬咯，跟从前大不一样喽。”周如军酒意上头，说起话来便有些收不住，手掌在桌面上拍得砰砰响，“好些个小演员，从前心气儿高得能上天，给机会还挑三拣四，这不行那不要的——现在？现在可都上赶着往跟前凑！哼，说到底，不过是一群见钱眼开的……”
　　“戏子”两个字他没真说出口，但那声冷哼里的轻蔑，已砸得满桌寂静。
　　洛建德不紧不慢地接话，语调拖得又慢又凉：“时代不同了嘛。所以说啊，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清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一落，桌上所有的目光都明里暗里，聚到了李清乐脸上。
　　李清乐微微抬眸，迎上洛建德那似笑非笑的注视，唇边却先漾开一抹温煦的笑意，如春水拂过冰面：“洛总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浪潮打过来的时候，个人那点气性顶什么用呢？找条能遮风挡雨的船，才最实在。”
　　“哦？”洛建德挑眉，似有玩味，“你想得倒挺透。”
　　“自然。起舟就是这样的大船。”李清乐语气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当的恳切，“所以今天我才坐在这儿。往后若有机会，还盼二位老总……能多想着我点儿。”
　　洛建德脸上还挂着那副意味深长的笑，刚想再开口，旁边的助理忽然倾身凑近，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洛建德嘴角的笑意瞬间凝住大半，眉心微蹙：“……他怎么在这儿？”
　　话音未落，李清乐身侧的包厢门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