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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早慧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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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渔村到云市,要坐五个小时的三轮车到中丹站,再从中丹站坐三个小时的动车才能到达,在云市的地图上,渔村只是一个被标注的小点,这里住着一群靠海为生、就地取材、生活上贫困、思想上更贫困的穷苦人。
“明年就把小竹子送给别人养吧。”
男人低着头编竹筐,闷声说。
他眼眶凹陷,因常年放一张小矮板凳坐在石头铺就的庭院里不是切竹条就是编竹篮竹筐,皮肤被晒得黢黑,年轻的时候人还没有褶皱,看上去还是健康的黑麦色,现如今上了年纪,那干巴巴的皮就只像碳化了的核桃,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
旁边拿着菜刀坐着切竹条的是他的妻子,肤色如同他一般,只是头发比他要长一些,也比他看起来更乱糟糟一些,头上一根黑色的橡皮筋,像是从坏了的渔网上扯下来的带皮筋的绳子,断了打个结又接着用,断了打个结又用——已经打过好几个结了。
她神色疲惫,缓缓地放下手中的菜刀,无力地说:“我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空气里弥漫着的倦怠,仿佛都在向这间用水泥修修补补过的屋舍诉说着——这个问题,他们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在无数次的提议、拒绝与争吵声中,他们好像彼此都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她早慧,村里的人说不祥。”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像落叶一般轻,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无声地消散在尘埃里,无人知晓,如同他们这活得百般艰难无足轻重的人生一样。
这个家,破瓦房就一屋一厅两张床,在庭院里用石砖和水泥砌成的空心正方体上架着一口烧锈皮的大铁锅,就是这个家的露天厨房,下雨时是做不了饭的,房子的后面有一小块地,小部分面积用来种蔬菜,大部分面积则用来种竹子,他们一家就是依靠这些砍下来的竹子编成的竹篮竹筐卖一点钱维持生计,如果竹篮竹筐卖不出去,他们就倚靠那小面积的蔬菜果腹,紧巴巴地活着。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透风的墙会悄悄传来秘密,更何况,这个家的墙还是一面千疮百孔的墙。温竹声每天就坐在这小小的沙堆上,听着她的父亲每天每天地和她的母亲商量着如何丢下她这个不详的累赘,日子久了,小沙堆渐渐沉下去,那样的念头也渐渐像沙堆上的青笋一样冒出来——这个家,如同这个小沙堆一样,也是被她给拖垮的。
“这和小竹子没有关系,她只是比其他同龄的孩子更聪明一些罢了。”
男人叹了口气:“我当然也不想,可是,老一辈的人说了,两岁就能自己读书写字的孩子过于早慧,这种孩子生在富贵之家,那便是福泽深厚,生在贫困之家,那是要惹来祸端的,咱们家福薄,怕是承受不住这慧根呀。”
“早慧不是她的错,让她生在这样的家庭才是我的错。”
那是非常隐忍的一声,声音都沙哑了,神情也暗淡了,却依旧非常隐忍的一声。
梁栖雁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她从小跟着太爷爷长大,耳濡目染间,小小的年纪竟已学会吟诗作赋,只是十岁那年,太爷爷受了一些牵连,家道中落的他们只能举家搬迁,不远万里来到这渔村,后来随着老一辈人的相继离去,再也没有人记得她也曾是世家大族的小公主、掌上珠,贵千金了。
梁栖雁刚嫁到温家时,婆家见她生得俊俏,举手投足间都是他们不曾见识过的得体,以为捡了个宝贝,心中甚是欢喜,对她也算还不错,见她总喜欢摆弄一些用墨水写满黑色字体的旧纸皮,房子虽然破旧,倒也舍得用石砖砌出来一小块地方给她当书桌,笑脸盈盈地哄着她。
她刚有身孕时,温家更是满心欢喜,盘算着生出来的孩子若是长得像母亲,定然是俊俏非凡,除了物质上不能给予的,其余的对待,倒是十分贴心。那时的梁栖雁待在书桌旁,恍惚间好像回到她十岁之前的时光。温竹声在梁栖雁的肚子里,倒是也跟着她一起读了不少书。
只是好景不长,这样的清闲与快乐,淹没在了温竹声哇哇坠地的哭声中。长大以后的温竹声才从其他孩子被家人所对待的落差中渐渐明白,她是不被家人所期待的孩子,她从长辈或者邻里邻间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将来,你是要成为别人家的人的。
她站在时间的当下,遥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将来,在如潮涌一般的话语声中,她只感受到了那个憔悴的母亲,那个已经站在“将来”的时间长河里的母亲,她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吗?她成为别人家的家人了吗?如果没有,那她的家在哪里?
“在这里。”
温竹声听见有人大喊。
“温叔,我就说吧,你们家的小竹子肯定又在你们家后院的竹子林贪玩了,姓陆的今天丰收,捞上来了一堆海货,他们家剩的竹筐都不够装了,喊你们家再送几个大的过去呢,快叫你家小竹子送到海边去吧。”
是隔壁的林婶,她的嗓门极大,传闻有次她和她婆婆吵架,把住村口的大爷大妈都吵醒了。
林婶盯着温竹声,好像生怕她也被自己的嗓门给吓跑似的,背上一竹筐的海货、跨上一竹筐的海菜压弯了她的腰,额上脖子上挂着的汗珠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裳,正当头的日照晒得她两颊通红。
温竹声也盯着她,一屁股从地上跳上来,转身快速地往家里跑,熟练地将庭院的角落里的几个早就已经编好的新竹筐垒到一起,背起来就往海边跑。
“慢点,别摔了。”
梁栖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知道啦。”
温竹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
巷口的路狭小而又绵长,路面的石砖凹凸不平,十一岁的温竹声个头小小的,在上面跑得却很轻快,她一直轻快地跑着,直到从巷子尽头的那个“被光撕裂的小缝隙”冲出去,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瞬时映入眼帘。
还有海边人群的嘈杂声。
“小竹子,你可算是来了,等你老半天了,姓陆的他们家要的竹筐呢?”
说着林叔已经动了手,将她的肩膀一推,她人一个踉跄就转了身,随即就感受到背上的竹筐被人火急火燎地卸了下来。
“姓陆的这一趟收获不小,打了不少硬货,跟村里借的那些钱,应该能还上一点了。”
“话说他们家自从十一年前那一夜丢了一艘船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打上来过好东西了。”
“可不是嘛,你说他们俩夫妻长得跟煤炭似的,偏偏祖上烧高香生了这么个白白嫩嫩的小子,本来应该是一件顶天的好事吧,谁承想,孩子刚一生下来,吃饭的家伙就被偷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应了老一辈人常说的那句话,有得必有失啊?”
“那可不是,为了攒钱买一艘新船,他们家可没少吃苦头,那时姓陆没日没夜地跑码头去替人搬货,你看那脚丫子,就是那时候被丢下来的货给压扁的。可是这船不买也不行啊,姓陆的一家祖孙几代人,打了几辈子的鱼,除了攒钱再买艘新的船接着继续打还能怎么办呢?”
“你住得离他家远,是没看到船刚不了那一段时间,那姓陆的就每天没日没夜地坐在他家门前的槛上望着天,跟丢了魂一样。后来寻了码头的活计,日子重新有了盼头,人才这又活了过来,可是钱还没攒够,那码头的货就被搬完了,没办法,剩下的钱就只能管其他人借了,这个村子里的人哪有什么钱,紧巴紧巴攒下来的,也不过就那么一点,谁舍得借出去?不过这姓陆的也是个倔脾气,跪着也是把这个钱给借到了,现在这个村子,从村头到村尾,谁家没受过他这一拜?谁家他没欠着一点钱?这一欠,就是十一年,可怜他们家小破船男娃一个,今年十一岁了,学校都没去过一天,光吃饭还钱都不够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去换学费?”
人声鼎沸,她站在落满贝壳的海滩上,已经分不清那一堆人里到底都是谁在讲话,声音时高时低,怕里边那个被围着卖鱼的忙碌的身影听见,又怕他听不见,白色的光亮洒在他们的陈旧的布衫上,恍惚间她觉得他们是一群人,又好像都是同一个人。
日光闪得她的眼睛有些疲惫,疲惫中她微微地抬起头,看见那一人群身后的远方出现一个极其小的身影,有只羊常年跟在那个小身影的背后,他陪着它吃草,它陪着他在这个村子里面四处流浪,直到傍晚时分,他们才一起归家。
她要是在傍晚之后帮家里送竹筐到姓陆的他们家,就经常能在那个家的庭院里看到他,只是不像她往常见到的那般轮廓清晰,此时的他,远远地望过去,渺小得像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