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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家的风与决裂的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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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拍摄结束,云祁和郝奕燃正式签下影视经纪约,开始配合进行海报拍摄以及社交媒体互动等密集的剧集前期宣传造势。
《寻岸》的官方微博释出了第一批精修剧照和演职人员信息,迅速在网络上掀起热议。
奕燃在公司的建议下,转发了一条官方微博,配文是简单的角色感悟:「感谢《寻岸》让我遇到了游书朗,希望游书朗像明亮的灯,能照亮你前行的路。」语气克制,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却因剧照中他与云祁对视的眼神太过真切,在CP粉眼中已是“惊天巨糖”。
他没想到,这条微博,成了压垮他与父母之间脆弱平衡的最后一根稻草。
奕燃拖着行李箱,回到山东,站在教师家属院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时,心里并没有多少“归家”的暖意。国内拍摄的疲惫还未完全散去,宣传期的新鲜与压力交织,而家中可能的风暴,他并非没有预感。
开门的是母亲季华梅。
看到他,脸上闪过一瞬的复杂神色——有思念,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难以启齿的难堪和怒气。
父亲郝伟斌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报纸,却没有在看,脸色铁青。
“回来了?”母亲季华梅的声音干巴巴的。
“嗯。”奕燃换了鞋,把给父母买的营养品和给姐姐的护肤品放在玄关柜上。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姐姐郝悦从厨房探出头,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
果然,他刚放下行李,把西达放出来,走出房间的时候,父亲的责问就劈头袭来,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你微博上发的那是什么东西?”
奕燃站在沙发前,双手交握,顿了顿:“工作宣传,爸。”
“工作?”父亲郝伟斌猛地拔高声音,手指几乎要戳到桌面上,“什么工作拍那种不三不四的戏!还跟个男的搂搂抱抱!我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亲戚朋友,同事学生,现在都怎么看我们?啊?你妈今天去菜市场,被隔壁单元的王老师‘关心’了半天,问你家儿子是不是演了那个……那个什么同性恋的戏!你让你妈怎么回答?!”
母亲在一旁沉着脸,低头抹眼泪,没说话,但那无声的控诉更让人窒息。
奕燃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平静:“爸,妈,那是演戏。是工作。我演的只是一个角色,不代表我本人。这部戏制作很用心,讲述的是两个普通人之间的情感,没什么丢人的。”
“不丢人?”父亲气得站了起来,“演这种东西就是不正经!当初你放着好好的建筑系不读,非要去读什么电影学院,当什么戏子,我们拦不住你,以为你混口饭吃就算了!现在倒好,越走越歪!这种伤风败俗、在大陆都不能播的戏你也接?你是不是就想气死我们?”
“爸!”奕燃也站了起来,胸口起伏,“这是我的事业!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演戏不丢人,演什么角色也不丢人!感情就是感情,凭什么就伤风败俗了?”
“你还顶嘴!”父亲额角青筋暴起,“你怎么越长大越不像样,你小时候多听话,怎么现在一点小时候的影子都没有了?我看你是被那个花花世界迷了眼,心都野了!我告诉你,趁早跟那个剧组断了,老老实实找个正经工作,或者回来考个编,安安稳稳过日子!以后不要再去拍戏!”
“爸,没那么严重,别这么说,普普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这种剧还是挺多的。”郝悦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又扭头对奕燃说道,“爸妈也是关心你,难得回来就被跟爸犟嘴了,有什么话大家吃了饭再好好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趁早了断,否则,你就别再进这个家门!我们没你这样的儿子!”父亲的怒气不减。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奕燃心里。
长久以来积累的压抑、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对自己选择的坚持,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所有的温和与忍耐,在至亲的彻底否定面前,碎成了粉末。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暴怒的脸和母亲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有些话,或许早就该说了,只是他一直奢望着理解和时间。
“断了?”奕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断不了。不仅断不了,爸,妈,我今天就跟你们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讨厌你们总是拿着关心我的借口来控制我的生活,从小练琴、练字,高中时文理选了,大学选学校和专业,都是你们的想法你们的期盼,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是喜欢演戏,我接这部戏,是因为我喜欢这个故事,认可我的角色。还有——”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平静:“我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从大学开始就是。我大学时就交过男朋友。”
死寂。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冻住了。
父亲脸上的怒容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的耻辱。
母亲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郝悦也捂住了嘴。
“你……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在颤抖,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儿子。
“我说,我喜欢男人。”奕燃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就是我。跟演戏无关,这就是真实的我。以前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像现在这样。但现在,我不想瞒了,也没必要瞒了。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我就是这样。”
“滚!”父亲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西达在巨响中缩到了门口鞋柜处。
父亲喊道:“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么恶心的儿子!滚!永远别再回来!”
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哭,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
奕燃看着一地狼藉,看着父母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他没有哭,只是觉得一种深切的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
他沉默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开始快速而机械地收拾东西。他把属于这个家的东西——那些代表“好儿子”的奖状、父母买的衣服、家庭合影——都留了下来。只带走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工作相关的资料、笔记本,还有那个装着西达和豆芽照片的相框。
奕燃拖着行李箱、抱着西达走出家门。
姐姐红着眼眶跟了进来,把一个小小的、绣着平安符的香囊塞进他手里,声音哽咽:“普普……别怪爸妈,他们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你带着,这次去泰兰德,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常给姐报个平安。”
奕燃接过那个还带着姐姐体温的香囊,紧紧攥在手里,终于,眼圈红了。
他用力抱了抱姐姐,低声说:“姐,谢谢你。……帮我照顾爸妈。”
他没有回头再看家门一眼,拎起行李箱,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坐在出租车上,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演戏,不再是角色的崩溃,是他自己,郝奕燃,在为他刚刚亲手斩断的、与原生家庭的联结,做最后的哀悼。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云祁发来的消息,带着一贯的阳光气息:「我到家了,被爸妈念叨了一晚上,烦死了。郝老师你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奕燃看着那条消息,冰冷的指尖慢慢恢复了一点温度。
他没有回复。
他终究没有说出自己的狼狈。
有些风暴,注定要独自穿越。
至少,他知道风暴之外,还有人在等他一起奔赴下一个片场,下一个故事。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夜色深沉,前路未知。
但与家庭的决裂,也彻底剥掉了他最后一层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份不容置喙的、对自己选择的执拗坚持。
这份坚持,将成为他未来道路上,最坚硬的铠甲,也或许,是最脆弱的软肋。
家庭的岸,他被迫离开了。
而他要游向的那片海,是否真的有光,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