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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城东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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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富商陈万贯死在自己卧房,死状极惨。
七窍流血,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仿佛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更诡异的是,他死后不过一个时辰,府中三名下人突然暴起,见人就咬,力大无穷,指甲乌黑如铁,分明是入了魔、成了走尸。
天枢宗接到急报时,正值暮色四合。
谢知遇正给林升歌讲一套剑法的发力要诀,门外便传来传令弟子的叩门声。他听完,只点了点头,将手中剑谱放下,平静道:“知道了。”
林升歌憋不住:“师尊,他们那是故意拿话刺您!什么‘见多识广’、‘更熟悉魔物’——您才回宗门多久,就什么脏活累活都往您这儿派!”
谢知遇看他一眼:“林肆,别这么说。你方才那招‘惊涛拍岸’,肘部抬高了三分,明日练一百遍。”
“……是。”林升歌蔫了。
谢知遇起身,从架上取下那柄跟随他三百年的佩剑。
剑名“寒渊”。
剑身清冽如水,光华内敛,古朴雅致。剑柄处有一道极浅的、几乎不可察的划痕——那是三百年前,某人初铸此剑时,最后一下淬火手抖,留下的瑕疵。
那人当时懊恼不已,要把剑熔了重铸。
十六岁的谢知遇却接过来,握在手里,说:“不用改,这样很好。”
他至今留着这道瑕疵。
就像他至今还叫谢烬尘,字知遇。
——哪怕他已记不清,自己飞升时为什么舍不得改掉这个名字。
谢知遇将剑佩好,对林升歌道:“你留下。”
“师父!”林升歌急了,“我好歹也是金丹了,您带我去见见世面——”
“你方才说,他们派我脏活累活。”谢知遇语气平淡,“可见你心中已有抱怨。既如此,更不该去。”
林升歌噎住。
谢知遇走到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城中已有走尸,此事不简单,你师叔师伯也会去,你留在宗门,护好你妹妹。”
林升歌眼眶一热,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府已被当地官府围住,几个胆大的捕快守在门口,脸色煞白,见天枢宗来人,如见救星。
谢知遇踏入府门,眉心便微微蹙起。
魔气。
精纯,浓郁,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生硬”——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标记,而非自然滋生或失控外泄。
“走尸呢?”墨存握着剑柄,警惕四顾。
“已尽数伏诛。”领路的老捕快颤声道,“今早官兵冲进来,那些东西见光便倒,烧成了灰。”
谢知遇缓步穿过前院,目光扫过廊柱上残留的抓痕、地上干涸发黑的血迹,最后停在正厅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焦黑纹路——像是被什么灼热之物轻轻擦过。
他蹲下身,指尖悬停于纹路上方,感应片刻,瞳孔微微收缩。
这气息……
“谢师兄?”苏延锦凑过来,“有发现?”
谢知遇起身,语气平静如常:“魔气源头不在此处。是有人将魔物驱入此地,刻意制造混乱。”
“刻意?”墨存皱眉,“为什么?”
谢知遇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处雾气弥漫的山林。那里,有一股比府中浓郁十倍、正在快速逼近的磅礴魔气。
“有人来了。”他握紧了腰间的剑。
那柄剑古朴雅致,剑身隐有清辉流转,此刻正发出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仿佛在与什么共鸣。
陈府后院的残垣断壁间,一道身影如黑云坠地。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如同活物般吞吐不定,却又在触及院墙时骤然收敛,分寸不逾。他从阴影中走出,月光在他身后拖出极长的影子。
玄色劲装,窄袖束腰,腰间一条银光流转的细链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手里握着一杆通体漆黑的银枪,枪身纹路古朴,隐约有血色暗纹流动。
萧浔川抬眸,目光冷冽如深冬寒潭。
他看到院中三人。
一个目光警惕、抱着神武剑的剑修——不值一提。
一个端着药箱、气质温婉的女修——略有修为,但不足为虑。
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个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
一个病恹恹的文弱修士,脸色苍白得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站姿倒是端正,手里那柄剑也算得上品,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值得魔尊多看一眼的锋芒。
不是他。
这个念头从萧浔川心底掠过,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约的失落。
三百年前那个人,虽然病弱,但眼神清澈明亮,看他时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藏不住的依赖。而眼前这人,眼神沉静如古井,疏离淡漠得像隔着一层霜。
“魔尊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墨存横剑挡在谢知遇身前,语气不善。
萧浔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魔气异动,本座来查。”
“查?”墨存冷笑,“查到你天枢宗的案子里来了?”
“三界之内,有魔气处,本座皆可查。”萧浔川终于将目光移向墨存,只一眼,便让他如坠冰窖,“你有意见?”
墨存牙关紧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道娇笑从暗处传来。
“哎呀,尊上说话还是这么不给人留情面。”一个红衣女子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现身,眉眼风流,腰间两柄弯刃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紫芒,“奴家月倾梧,奉尊上之命随行调查。诸位仙长,多多包涵~”她眼波流转,最后落在苏延锦身上,笑意更深,“这位姐姐好生面善,可是天枢宗那位神医?”
苏延锦微笑颔首:“不敢当。姑娘谬赞。”
空气中暗流涌动。
月倾梧的目光只在谢知遇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无甚兴趣地移开——一个病秧子仙君,气息平平,不值得她费心。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移开目光的同时,那道“气息平平”的身影,正用余光仔细打量着萧浔川腰间的银链。
那链子……
谢知遇眉心微动,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
“此案既涉及魔气,便与魔域有关。”萧浔川收回目光,转身欲走,“本座自会清查。诸位,请回。”
“慢着。”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浔川脚步微顿。
谢知遇上前一步,越过墨存,直视那道如山岳般的背影:“此案发生在人界,死的是凡人,理应由天枢宗主办。魔尊若要插手,至少该留下个交代。”
萧浔川缓缓转身。
这一次,他认真看向这个敢对他出言不逊的病弱修士。
月光下,那人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如竹,烟灰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没有畏惧,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认知让萧浔川心底涌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他冷冷道:“交代?本座行事,从不需向人交代。”
“那便得罪了。”
话音未落,谢知遇已经动了!
他的身法快如惊鸿,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冷冽流光,直取萧浔川咽喉!
墨存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谢知遇你疯了——!”
苏延锦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动。他在逼对方出手,好摸清底细。”
萧浔川眸中掠过一丝意外。他没有动用银枪,只侧身避过剑锋,随手一挥,磅礴魔气便将谢知遇震退三步。
“剑法尚可。”他淡淡道,“但想逼本座出手,还差得远。”
谢知遇稳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更亮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欺身而上
剑光如冷雨,绵密不绝,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他的身法灵动飘忽,在残垣断壁间穿梭如燕,明明是病弱之躯,此刻却爆发出令人心惊的战斗力!
萧浔川眸中终于泛起一丝认真。
这人的剑法……
他单手握住银枪,枪身横扫,逼得谢知遇连退数步。但就在这一退一进之间,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这人的剑招路数,为何隐隐有些熟悉?
谢知遇再度攻上。这一次,他在剑光中融入了一套极为精妙的缠斗剑法。
剑势如流云,缠绵不绝,以柔克刚,以弱缠强。明明是攻击,却像一道道温柔的束缚,让人无处可逃。
萧浔川瞳孔猛然收缩!
这套剑法——
这是他在三百年前,为一个人独创的“流云缚”!那时那人灵脉受损,体质孱弱,他便专门设计了这套剑法,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好让那人能在战斗中多几分自保之力。
世间只有一人会这套剑法。
只有一个人。
萧浔川的枪势瞬间凝滞。他几乎是本能地一记回马□□出,逼退谢知遇的同时,身形微微侧转——那是他年少时与人喂招留下的习惯,因为那人需要这个空档来衔接下一招。
谢知遇的剑尖果然刺向那个空档!
却在触及的瞬间,猛然停住。
月光下,谢知遇的目光,落在了萧浔川因转身而微微晃动的腰链上。
银链。
苗疆的银饰工艺,古朴繁复的纹路,以及那隐约散发出的、与之前那杆银枪同源的气息……
这腰链,和那枪同根同源。
那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能将本命兵器化作随身饰物随身佩戴的,唯有与兵器彻底心意相通之人。而那杆枪的样式,那腰链的纹路……似乎和那个人曾经颈间常挂着的银饰一样。
谢知遇握剑的手,轻轻颤抖起来。
萧浔川同样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谢知遇手中的剑——那柄古朴雅致、隐有清辉流转的长剑。之前他只是扫了一眼,此刻细看,才发现那剑的形制,分明就是他当年亲手铸造的那一柄!
只是三百年仙灵之气的浸润,让它光华内敛,形貌略有变化,以至于他第一眼竟未认出。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在破碎的月光中对视。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月光凝固,风声停滞,连墨存瞪大的眼珠子都忘了转动。
三百年的时光,身份的鸿沟,累积的误解与愧疚,在这一刻被一种更深、更原始的东西穿透——那是刻进骨髓的记忆,是融入血脉的习惯,是哪怕三百年过去、哪怕面目全非、也绝不会被抹去的熟悉。
谢知遇缓缓收剑,后退一步,眼中的震惊与波澜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那层疏离的霜。
萧浔川亦将银枪收于身侧,腰链在月色中微微晃动,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冷峻威严,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阁下……”谢知遇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一分,“与天枢宗,倒有些渊源。”
萧浔川看着他,良久,缓缓道:“或许吧。”
语气淡漠,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
但那目光,却再也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墨存一脸懵地看看谢知遇,又看看萧浔川,压低声音问苏延锦:“他们俩……认识?”
苏延锦意味深长地“唔”了一声“二师兄,你傻了?这是萧浔川,咱们大师兄。”
月倾梧倚在墙边,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一幕。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尊上的气场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的克制。
有意思。
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
风过残垣,卷起几片落叶。
空气中弥漫的,是比方才更浓的火药味——只是这火药之下,还埋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三百年前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