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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忠臣的秘密 沈昭回 ...


  •   沈昭回到府里,青棠正守在暖阁门口打盹。

      他放轻脚步进去,没叫人伺候,自己解了大氅挂在衣架上。

      窗外夜色沉得透底。

      他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

      黑暗里,他抬手摸了摸胸口。

      三封信,隔着衣料贴着心口,像三片压平的薄雪。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它们带在身上。

      分明都是公文往来,分明加起来只有九个字,分明——分明就算弄丢了,也可以请裴大人再写一封。

      可他没有。

      他把它们贴身收着,像收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沈昭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没用过的狼毫,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在掌心划了一道。

      一笔,两笔。

      是个“裴”字。

      墨迹凉,凉得他倏然清醒。

      他把笔搁回架上,起身去洗手。

      皂角搓了三遍,指缝都搓红了。

      ——可那道字好像还在。

      次日,腊月二十六。

      周延案正式移交大理寺主审。

      沈昭在户部坐堂,一上午批了十七份公文,见了四拨来打探消息的人。

      所有人都拐弯抹角,只问他同一件事:周延是怎么翻船的。

      沈昭一律答:“不知。”

      来人讪讪退下,他低头继续批公文。

      午时,青棠送来食盒。

      他没什么胃口,拨了两口饭,忽然问:“大理寺那边,今日谁主审?”

      青棠一愣:“听说是……裴大人?”

      “嗯。”

      沈昭把筷子搁下。

      “他——裴大人,用过午膳了吗?”

      青棠茫然地眨眼:“大人,这,这奴才怎么知道……”

      沈昭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青棠,声音放得很平:

      “周延案涉及户部旧账,有几处需当面核对。你去大理寺递个话,问裴大人何时得空。”

      青棠领命去了。

      沈昭立在窗前,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把方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公事。确实是公事。

      他把手心攥紧。

      昨夜的“裴”字,早已洗得干干净净。

      申时三刻,大理寺的回话到了。

      “裴大人说,今日会审酉时结束,届时恭候沈大人。”

      沈昭颔首,命青棠备车。

      马车辘辘驶过暮色四合的长街。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一会儿要说的话默背了三遍。

      第一遍:户部亏空案还有几条线索,以周延为切口可顺藤摸瓜。

      第二遍:为取信裴宴,他需主动交出更多底牌。

      第三遍:这只是权宜之计,待周延伏法、自己洗清嫌疑,便不必再……

      不必再什么?

      他睁开眼。

      车帘外,大理寺的仪门已在眼前。

      还是那间值房。

      还是那盏烫茶。

      裴宴坐在案后,绯色官袍已换下,一身石青常服,衬得眉目愈发淡。

      沈昭在案边坐下。

      他把来时默背的那三遍,腹稿飞快地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

      “周延案,大人打算查到哪一步?”

      裴宴抬起眼。

      “查到底。”

      三个字,像三枚钉子。

      沈昭没有躲。

      “周延身后有人,兵部、户部、甚至都察院——这棵树的根扎得很深。”

      裴宴看着他。

      “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昭把茶盏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杯沿。

      “我的意思是,大人若只查周延,三日内可结案。大人若往深处查——”

      他顿了一下。

      “——会有阻力。”

      值房里静了一瞬。

      炭盆爆开一粒火星,很轻地落在炉边。

      裴宴看着沈昭。

      看着他握杯的手,看着他垂眼的弧度,看着他眼下那颗泪痣,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

      刑场那夜太远。

      远到他跪着走过去的那段路,长得像一生。

      裴宴垂眸。

      “沈大人。”他平静的说,“你怕吗?”

      沈昭抬起眼。

      怕?

      怕什么?

      怕得罪人,怕被报复,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这些答案都不对。

      ——他不是怕这个。

      他怕的是——

      “怕。”他说。

      裴宴的指尖动了一下。

      沈昭看着那根手指,忽然不想再背那些腹稿了。

      “我怕的不是周延。”他低声说。
      “我怕的是……”

      话到嘴边,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裴宴等他等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昭。

      “沈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

      “三十日期限,还剩二十三天。”

      沈昭握着茶盏的手一紧。

      “二十三天之后呢?”裴宴没回头,“沈大人打算如何?”

      ——二十三天之后,原书抄家的日子,就过了。

      危机解除,合作终止。他再没有任何理由给大理寺写信,再也没有任何理由,踏入这间值房。

      沈昭没有回答。

      他看着裴宴的背影。烛火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极淡的边,像随时会融进夜色里。

      他很想问他:你呢?

      二十三天之后,你还收我的信吗?

      你还回那个“可”字吗?

      你还——

      他低下头。

      “裴大人。”

      这是他今夜第一次这样唤他。

      裴宴的背影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二十三天之后,”沈昭说。
      “我再来问大人。”

      他起身,把茶盏放回案上。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今日的茶,比上次烫。”

      他没有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裴宴立在窗边的身影,在那句话落地之后,微微向前倾了倾。

      想追上去,又忍住了。

      沈昭走出大理寺时,夜色已深。

      他没有上马车,沿着长街慢慢往东走。青棠跟在身后,不敢问,也不敢拦。

      走过两条街,沈昭忽然停下。

      “青棠。”他问,“西城永兴坊,你知道在哪吗?”

      青棠一愣:“知道。大人要去?”

      “嗯。”

      永兴坊是京城最老的坊市之一,白日里商贾云集,入夜后只剩几间铺子还亮着灯。

      沈昭在其中一间门前停下。

      匾额上三个字:旧书铺。

      他推门进去。

      铺子不大,四壁都是书架,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人,穿半旧的青衫,正低头翻书。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脸。

      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神情倦怠。

      他看了沈昭一眼,又把视线落回书上。

      “打烊了。”

      沈昭没动。

      “你这里,收不收禁书?”

      青衫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这回仔细打量了沈昭一番。

      然后他搁下书册,慢慢露出一个笑。

      “沈大人,您说的禁书,是指哪种?”

      沈昭没有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谁。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

      “我要查一个人。”

      青衫人看着那张银票,没接。

      “周延。”沈昭说。
      “他这三年收的所有贿赂,经手人是谁,走账的商号是哪几家,往来的书信,还有多少没烧干净。”

      青衫人回答:“查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沈昭没答。

      他把银票又往前推了一寸。

      青衫人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他不会接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银票收进袖中。

      “三日后,沈大人来取。”

      沈昭颔首,转身欲走。

      身后那人忽然开口:

      “沈大人。”

      沈昭回头。

      青衫人靠在柜台边,手里又捧起那本书,神情恢复了倦怠。

      “周延不值这个价。大人想保的,怕不是周延。”

      沈昭顿住。

      青衫人没有抬眼。

      “西城永兴坊,旧书铺,陆辞。”他翻过一页书,“大人下回想查什么,直接来找我。”

      他没有等沈昭回答。

      烛火一晃,他低头继续看书。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倦怠的侧脸。

      然后他推门出去。

      子时。

      大理寺值房的灯还亮着。

      裴宴批完最后一份卷宗,放下笔。

      他没有起身。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倒出两张信笺。

      一张旧,一张新。

      旧的那张,他看了二十年。

      新的那张,他看了三遍。

      他把沈昭这两日写的信笺展开,铺平。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收信时太急,折痕压得有些歪。

      他用指腹一遍遍抚过那道折痕。

      像抚过一百七十年前,那个人临刑前落在字条上的最后一个字。

      “无憾。”

      ——你无憾。

      可我有。

      裴宴把信笺折好,收回锦囊,贴胸放着。

      窗外夜色深重。

      他忽然想:那盏茶,今日是不是真的烫一些?

      他没有注意。

      他只记得,沈昭说那句话时,眼睫垂下去,声音放得很轻。

      他想起那日沈昭走后,他拿起那只茶盏。

      杯壁已经凉了。

      可他握了很久。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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