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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仪美人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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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按例去王后的凤阳宫请安。因上次之鉴,今日去得格外早,初到时,王后已端坐在殿上,不禁暗自惊叹王后心气之高。入席比嫔妃还要早,以德服人,这种坚韧与气度决非一般人可以做到的。向王后问过安,互相寒喧几句,昨夜有关刺客之事两人似商量过的默契均只字不提。其余嫔妃陆陆续续赶到,凤阳宫在庄穆的光环下多了一丝热闹。心感好似少了什么,转念一想可不是少了盛气凌人的栗阳夫人么。王后既然没有计较,我当然不便多问,怕是其中有什么缘故吧。
直到众人散去,司罗才拉着我一行来到绮重殿,满殿杜鹃红釉雕木花,江山万青碧色翠玉屏风,散着细微灵动的薰香,使人凝神舒畅,不禁打趣道:“姐姐这儿可真是好景色,妹妹都不想回去了!”
司罗牵着我的手坐下道:“你这丫头,叫人听去可要说你不安分了。”
我以扇遮面轻笑道:“妹妹讲实话,何来不安份,今日见姐姐殿内陈设装潢,便知姐姐盛宠了。”
她略有迟意,诚恳道:“此话怎讲?难道妹妹那不比我这。”
我拂她手背道:“姐姐不必担心,华殷殿虽不比绮重殿繁丽,道也过得去,不会失体面。”
她黛眉微索:“不瞒你说,王爷这几日别说在绮重殿过夜,就连殿门都没有踏进过,我哪来的盛宠,道是让沈孜冉春风得意。那暴毕的杨氏跟她有莫大的关系,王爷怎么会不知道,竟然还给了她封号,今日在凤阳宫看她面若桃花,不知竟是如此狡黠之人。”
我思索片刻道:“妹妹也觉得她不是寻常之辈,前些天她讲杨氏是楚的细作,我也很是惊讶,或许她在谋划什么也说不定。”
司罗一惊:“即能查出杨氏底细,可见这女子眼线之多,他日羽翼丰满,必是劲敌。今日栗阳夫人没去凤阳宫请安,还不是不满她沈孜冉天天霸着王爷的缘故。”
我道:“一切然之甚早,如今处变不惊才是上策,咱们不必争这恩宠,以免树敌太多,成为众矢之地,我总觉得这齐王宫怪怪的,还是探清虚实再做打算。”
司罗赞同道:“妹妹说得是,现今各封国使者还未离去,不知多少人虎视耽耽,王爷也不便过问后宫之事,咱们不必出头,待一切明了再行谋划。”我用力点点头,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以此同心。
而后的时日,我在宫内蓄花植草,拂琴谱曲,满殿书香花馨,好不自在。闲来无事便到亭台轩榭赏景观鱼,若琳见此略有担心,我也只是灿然一笑。
如今仪美人盛宠,栗阳夫人醋意正浓,实在不易倘这混水。听闻齐王十有六日在明瑟殿,仪美人平日足不出户,不与任何人打交道。有些费解,这与我认知的她并不相像。数日前,她与我交谈似有意拉拢我,怕是如今隆宠在身也无需他人相助了吧。对于栗阳夫人的虎视耽耽她刻意回避,其实嫔妃的恭迎视若不见,落一个清居淡雅的名声,我嘴角微启,好一个聪明的女子。
只是这平静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多久,在齐王送走各国使者的第二日,一石击起千曾浪,粼粼波及了整个齐国后宫。
这日,我与司罗还有崔美人一同言笑漫步在河塘边,忽见司罗贴身侍婢明俪一路小跑禀道:“主子,出事了,仪美人被召进毓合宫,听宫里人说还被打了!”
我惊道:“竟有这等事?”
崔美人以手扶面笑道:“栗阳夫人这回是真的容不下她了吧。”
司罗拉着我的手道:“都先别猜了,敢紧去看个究竟。”
来到毓合宫,内监宫娥皆被打发在殿外,我们略有迟疑,还是推开殿门,只见栗阳夫人正坐于殿上。身旁立着掌事宫女南厢,手中几寸的木块上沾有丝丝血迹。仪美人跪于殿中央,面色苍白,发髻微松,嘴角渗出血来,我们连忙下跪恭敬道:“给夫人请安。”
她看也不看我们,只是满眼怒火地盯着仪美人:“不要以为人多本宫就会饶了你,说,杨氏是不是你害得?你是谁派来得奸细!”她手掌猛击玉案,震得腕上金镯玉环叮咚做响,声音绕梁让人不寒而栗,我们连忙颔首扣头道:“夫人息怒。”
仪美人挺直腰身,目光炯然:“嫔妾一身清白,并非细作,望夫人明查。”
只见栗阳夫人忽得起身,向后一甩鱼尾缦红玫丝绣嫣梅广袖,似一道流动的红霞飞身下殿一掌狠狠括在仪美人脸上:“贱人!一味缄口就以为本宫没办法了么?!本宫偏要撕下你这张狐狸面具。”见仪美人仍是面无俱色,闭口不言,栗阳夫人奋然转身,反手一指:“南厢,给本宫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言罢跃然倚靠在大殿上媚然生色。
南厢领命,拿着木尺径直走到仪美人面前:“美人,奴婢得罪了。”仪美人扬眉轻瞥了一眼,仍是一副孤傲无愧的表情。
啪---啪---干烈刮喇的声响穿透回荡在空静的大殿,敲得我心不得安宁。见仪美人蛾眉紧簇,嘴角渗出血丝,犹白雪上红梅绽放。我微别过脸不忍再看,木击声声如雷鼓打心一阵阵钻痛。
“夫人!求夫人开恩,饶了我家主子吧。夫人!”忽然有人猛拍殿门,嘶声力揭,疯狂的哀号着,窗栓振振有细屑飘落,冲击着门扇哐哐直响。
南厢略停片刻向殿门外望着,不想栗阳夫人直身高声道:“谁让你停下的,接着打。西雁,去把门外那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宫带进来!”
一旁的西雁轻步到殿门前,在打开一缕框缝时,外面那宫女便猛地推开殿门,满脸泪花,高声喊冤,跪行至殿前。栗阳夫人凤眼微挑轻蔑道:“本宫想是谁家不懂规矩的奴才,吃豹子胆了?竟敢咆哮毓合宫,你该当何罪!”
心里暗暗惋惜,也是个糊涂人,如今栗阳夫人理直气壮,仪美人自己尚未辩解,一个小小的宫婢又如何扭转乾坤。这样莽撞,章法错乱只会雪上加霜,不过她也算是忠心,为主子尽力了,推人及己不免有些失落。
“夫人,子莺不懂规矩,是嫔妾教导无方,请夫人饶她一命,嫔妾愿替她领罚”仪美人终于开口了,她嘴角殷红,口中血迹含糊,说话不是太清楚。
跪在身边的崔美人樱口小开:“也是,督导不周比杀人灭口的罪名要轻多了。”这话说的凌厉,无疑是火上浇油。
不待栗阳夫人发话,子莺便匍匐至前拽着她的裙褶高声哀求:“夫人开恩,主子进宫一直仪小心行事,并无出格之举,那些谣传都与我家主子无关啊夫人......”未等她讲完西雁便带几个内监将她从栗阳夫人脚下拖下来,扔在仪美人旁边,子莺挣扎着坐起轻佛着仪美人的脸:“主子,还疼么?坚持住啊。”
栗阳夫人哪里容许她们这些行为,将手中茶托摔碎在大理石上:“你们是在给本宫演主慈仆忠的戏码么?今日本宫到要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能走出这毓合宫!来人啊,给本宫一起打,杖责三十!”
杖责三十?!这两个弱女子如何经受这极刑,就算能保住性命也要皮开肉绽,落个残疾,还怎么在后宫中立足。栗阳夫人今日有备而来,可若真是再闹出人命如何跟齐王交待?如何跟朝廷交待?她真是被嫉妒冲昏头了,丝毫不顾及沈孜冉还是齐王的宠姬。看一旁的司罗给我使眼色,心中莞尔,一起以额贴地:“夫人息怒,请夫人开恩。”
很明显,我们此时做再多也无济于事,满殿哭声,哀求,混着血腥环绕。泪湿满襟的主仆;不予罢休的夫人;惶惶不安的嫔妃;惊魂未定的下人;整个毓合宫乱做一团,让这焦燥的天气格外刺辣。
“还愣着干什么,给本宫打!”栗阳夫人下令,奴才们总算回过神,将相拥的主仆死命拉开——行刑。栗阳夫人并没有让我们这些嫔妃起身,无非是想杀鸡儆猴,只可惜了仪美人,刚入宫承宠却要遭此劫难。斗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流经鬓角,碎发滑落,发间珠钗如山般压倒了她,皓齿紧紧咬住红唇。她不辩解也不求饶,生生受这重刑,轻濡的纱衣渗着殷红大片,呼吸渐弱,气若游丝。
我实在不忍,抬头道:“夫人!”
“给本宫闭嘴,否则一起受刑!”看来她是铁了心要断了仪美人的性命,我只得别过头,不忍再看。
“齐王,王后驾到——”随一内监高喊我长舒一口气,总算来了,她的性命该是能保住了吧。
栗阳夫人忙整理珠钗衣锦迎道:“给王爷王后请安。”
齐王不予理会,蹲下身子搂扶起仪美人怒目盯着栗阳夫人:“她犯了什么错,你要这么歹毒。”
王后见眼前哭声不绝,血迹斑斑有些惊魂未定,连忙对宫人道:“快,快去请太医!”
“王爷,不是臣妾歹毒,这沈孜冉有杀人之嫌,说不定是细作,断不可留!”栗阳夫人直挺腰身,语气铿锵。
齐王拂袖嗔怒道:“一派胡言!”
“王爷,臣妾从来不冤枉任何人,那家人子就在她屋内饮茶暴毙,除了沈孜冉她自己谁还能下此手?!”栗阳夫人声音高了一个调子,手指仪美人,金镶玉护甲熠熠生辉。
“证据呢?”齐王质问。
“证据虽为全部找出,但沈孜冉事发当天不知所踪,臣妾肯定她脱不了关系。”栗阳夫人毫不畏惧,硬声肯定。
“不知所踪?”齐王轻声而笑:“看来夫人真是煞费苦心调查周密啊!”
火药味正浓,谁也不给谁台阶下,我看了看仪美人,瞬间明了。片刻我深呼吸鼓起勇气拜道:“禀王爷,仪美人当日并非不知所踪,而是和嫔妾在一起。”
“什么?”栗阳夫人疑虑重重回看着我。
抬头平缓语气,朗声道:“当日仪美人与嫔妾相约赏景便在一起,不曾分开,只是礼制不允许私相会面所以一直没敢言明,今日王爷疑问又事关仪美人清白,才不得不答。”
“那么孜冉是不可能下毒了?”齐王看着我,眼中有质疑,甚至还有不解。
“嫔妾只是将实情相告,其它不敢妄加揣测”我面色从容不露丝毫破绽。
“既然证据不足,本宫看就不必追究了”王后见状也忙来打圆场:“此事已禀报朝廷如果再生是端也不妥吧。”齐王也微微点头。
“王爷!”没想到栗阳夫人如此顽固,她泪眼莹框,将发间步摇摘下掷在地上,叮咚声振得人身上一阵麻栗:“王爷,司空家的人决不会妄加揣测,难道王爷忘记当年的尹姬了么?!”
“够了!”齐王喝道:“你敢拿太傅来压本王!你位及夫人,不张显妇德,反而无中生有,公报私怨,私设公堂,你当本王和王后都不在了么!!”